第四十二节 幸福的字眼
一路上逸白浑浑噩噩的,总觉得眼皮乱跳,好像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他很少离家,在陌生的土地找不到那种熟悉的感觉。
好不容易下了飞机,逸白立刻打的士去了婉婉公司的办事处。
那是在东城区的一栋高档写字楼,装修豪华,人流进进出出。
“请问,婉婉小姐在哪间办公室?”
漂亮的前台小姐告诉逸白婉婉已经下班了。
逸白二话不说,照着小姐给的地址马不停蹄地去找婉婉。
房子是西城区的一座旧式小区。楼层不高,门前有一块绿色的草坪,草坪旁有
旧的社区活动器材,几个孩子在玩皮球,一个妇人在溜狗,看起来很适宜居住。
婉婉住在六楼。
逸白艰难地背着行李挪到了六楼,伸手高兴地去按门铃。兴奋的手指颤抖地在
空气艰难地移动。逸白深呼吸了一下,调整自己的情绪,轻轻按了下去。
没有人?不会吧,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人来开门?逸白擦了擦额头的汗。
终于有人来开门。
湿漉漉的头发裹着一条浴巾,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窈窕的身材穿着丝绸
光滑的睡衣,露出白皙性感的大腿。不是婉婉还是谁。
尤其显眼的是柔软耳垂上那对精美的钻石耳环。像夜空里璀璨夺目的两颗星星,
牛郎与织女。
“是谁呢?”
“是送外卖的吧。”婉婉慵懒地对里面的人嘀咕了一句。
“婉婉,是我!”一打开门,逸白强有力地抱紧了她纤弱的肩膀,“我来看你
了,我要向你求……”
那个幸福的字眼再没有吐出来。再也没有。
越过婉婉的肩头,逸白看到了一张熟悉英俊的脸庞赤裸着匀称的上身,结实的
肌肉,饱满的额头,长发遮掩住了桀骜不驯的眼神。可须臾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
恐慌。
沉默。三秒。
逸白缓慢地松开婉婉的手,他的眼神布满了难以置信。
“在?”
浩然点了点头。
婉婉主动为逸白去提行李。
行李很重,逸白为她带了许多家乡特产,是北方有钱也难买到的。
“你春节没回去?你妈有来找我。”
“……”
“你手机号码换了也没告诉我。”
“……”
“你们公司的人说你经常不去上班。”
“……”
“这些我都能原谅!”逸白的声调越来越高,他终于发作了,他不想再忍下去。
他像一头咆哮愤怒的狮子,他像一座沉寂多年终于爆发的火山,“可是你不该欺骗
我!”
……
房间里一片死寂,逸白听到心里破碎的声音。
“对不起……”婉婉抬起清澈透明的眼神,“逸白,真的对不起……”
“先进来吧。”浩然对门口的逸白平静地说,“先喝杯水。”
逸白于是自己把行李拽了进去,怒气十足地拖到角落里。
狭隘的房间里摆了一盆芬芳的并蒂莲。圆桌上摆着一张相框,是高二暑假三个
人的大头照,婉婉把它也带走了。
逸白终于看出照片中的貌合神离。
还有那本精装的《Achilles'Heel 》当年婉婉追着火车说从学校借的。
其实那是她自己买的,特地送给远行的浩然的礼物。
翻开的那页是阿基琉斯和希腊盟军的首领阿伽门农怒视相对,为了他被抢走的
女人心爱的勃里撒厄斯。
浩然递过来一杯咖啡,就像当年逸白把热茶递给他一样,“喝吧。”
“喝你个王八蛋!”逸白一把抓过玻璃杯,“砰”地砸到地上。很重很重。
杯子碎成瓣瓣尖锐的裂片,像一双双绝望凄凉的眼睛。咖啡在地板上蔓延出伤
感的曲线。一滩液体在灯光下血般粘稠。
“不要!”婉婉凄历地尖叫起来。
“来啊,你不是很能打吗?”逸白发了疯地冲上去,“动手啊!”
两个男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脏因为彼此的撞击而强烈跳动。
浩然威武的剑眉微微耸动,他像一个神明一样英武帅气。
可他仍然是人。
逃不了生老病死。
逃不了七情六欲。
逃不了爱恨生死。
“不要!”婉婉精致的脸揪成了一团,她扯着逸白的衣袖求道,“不要打!都
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愿意来找他的。”
“你给我闭嘴!”逸白一甩手打了她一巴掌。
婉婉委顿在地,眼泪无声无息地决堤流下。
“你别打她!她是我心爱的女人!”浩然心疼地说。
“她是我心爱的女人!”这句话像一支锋锐的投枪刺透了逸白的心。他怒火中
烧地推了浩然一把,随即高高扬起了刚打过婉婉的那个巴掌。
“你打吧。”浩然无畏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巴掌是迟早的。”
逸白愣怔住了,他想起大三那年误会浩然与秋童恋爱时错打他的那一巴掌。逸
白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来一切早已注定。该来的始终会来。
面对面地静默了许久,压抑的空气也凝固成冰。时间停止流转。
“你走吧。”逸白缓缓放下手来,竟然忘了这是浩然租的房子。
浩然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匆匆夺门而出。
水泥的阶梯传来他空荡荡的脚步声,那是支离破碎的幸福仓皇逃离的呜咽……
空白。
绝望的空白。
彻底绝望的无边无尽的凄惨空白。
逸白和婉婉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在小屋里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没有睡觉。只是面对着深渊空白。
逸白一夜就苍老了,他想起了那个在县城广场叫他叔叔的小女孩。
“长大了我们一起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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