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像一朵被夜雨摧打的花儿(2)
哭声惊动了邻居。几个人帮着,趁尸体还软,给老人换衣服。可翻箱倒柜,
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田瑾想给父亲做件寿衣。可不说钱,布票呢?没有布
票,买不来布。虽说按政策死了人可以领到七尺布票,但田瑾不敢去公社办手续。
那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惹多大麻烦。只好把一件放了三十多年的旧长袍给父亲罩
在外面。可怜田济生一生慈善救人,临终一身破旧衣衫去了。
大队党支部书记辛寿长知道后,赶忙过来了。在辛家湾,辛寿长和田济生有
着不同一般的密切关系。辛寿长的妻子长年有病,田济生经常前去诊视。两人趁
机坐在一起,前朝今世,天文地理,聊上一阵儿,有不少共同话语。辛家湾几百
户人家,是是非非,田济生常在心中有所掂量。与辛寿长论起来,时有英雄所见
略同之感。在田济生看来,辛家湾这样一个大而复杂的村子,幸有辛寿长来掌舵,
得以平稳。所以,这位平日寡言少语的老先生,和辛寿长单独相对时,却显出另
一副面孔,侃侃而谈,无所顾忌。这既是出于良心,为与乡亲共享太平,向当权
者的进言,也是自己才能的展示,价值的体现。而辛寿长对于田济生,确实心存
敬意。与众不同的见解,只言片语的点拨,叫辛寿长暗自体味,心悦诚服。两家
的情谊,本来该更亲密一些。可碍于田瑾的右派身份,不能不有所顾忌。辛寿长
一个党的支部书记,怎能跟一个有右派分子的家庭过多来往呢。他只能在或喜或
闷的夜深人静之时,把田济生请到家中,一碟小菜,两盏薄酒,漫谈开去……
见辛寿长进了门,田瑾上前一步,磕了一个头。" 孝子头,满街流。" 丧事
间,子女的头按理是逢人就磕的。辛寿长拉起田瑾:" 免了,免了。现在破旧立
新,老理不讲了。"
他掀起盖在田济生身上的白布单,注视着那张凹陷的面孔,用手抚摸了一下。
他眼睛红了,眼窝里似有泪水浮动,但未成泪滴。他叹了口气,回身对田瑾说:
" 田瑾啊,田先生到这个年纪,在辛家湾算高寿了。多少人都不如他呢。你不要
太难过。活人还得往前走,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田先生的好处,人们都不会
忘的。我找人帮你料理料理。你多保重个人和孩子吧。"
在辛家湾,人们称田济生为田先生,辛寿长也这样称呼。他出了门,径直找
到大队治保副主任孙五头,叫他去田家张罗,叮咛他不能出意外。孙五头哈着腰
点点头:" 这点事,寿爷你就不用操心了。"
现在运动期间,大队领导班子垮了,党支部书记辛寿长靠边站了,不便出头
了,但他过去的威望还在,在一些事上说话还管用。孙五头是辛寿长一手提拔起
来的,虽然运动一来他批这个斗那个,成了辛家湾的活跃人物,但对辛寿长,他
还是敬畏的。他知道辛寿长不会倒,会东山再起。所以,他把田家的事办得还算
尽心。他招呼了几个人帮忙,简单打了一副棺木,草草把田济生掩埋了。自" 文
化大革命" 开始,红白喜事也实行革命化。不准吹拉弹唱,吃饭不准坐席,娶亲
不准坐车坐轿,死人不能戴孝……这就简便多了。乡亲们受过田济生恩德的,看
到只知掩声流泪的田瑾母女,心里总有不忍。便搀扶着她母女,悄悄送田济生到
坟茔……想田济生妻子当年出殡的隆重场面,看今日田济生本人的身后凄凉,一
些老人们不由得欷?#91; 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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