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被改造着的两代人(2)
她大概不会想到,家乡一些孩子衣服的几个补丁,也不是一种颜色,找同样
颜色的布打补丁都难;没有鞋子,是光着脚的;有的桌凳,只有三条腿,一个角
是用砖头垫着的……而她,竟还给女儿做了一个凳子垫儿!这是当年地主的少爷
小姐才有的呀。同学们交头接耳唧唧喳喳地嘲笑着,有调皮的男生故意声音很响
:" 嫌脏啊还是怕硌腚啊,这腚也太娇贵了吧。" 田莹难堪得把头埋下去,后来
趴在桌子上,抬也不敢抬了。一节课下来,她什么也没听进去。田瑾在政治上被
打成右派,但对政治并不懂。
怕女儿受委屈,恰恰给女儿带来了委屈。怕伤害女儿的心灵,恰恰对女儿的
心灵造成了伤害。田瑾这个文化很高的知识分子,忘了入乡随俗。农村风俗的根
深蒂固和不容侵犯,是一些城里人难以想象的。
懂了以后,凳子垫儿可以撤去,衣服可以破旧一些,头发可以乱一些,别梳
得那么光洁了……可是,还有一时难以改变的,是田莹的普通话口音。学校里,
不要说学生,就是老师,也不说普通话的。于是,嘲笑的目标,又转到普通话上
来。
偶尔村里来一个外地口音的人,会被当做一件新鲜事。像看一个怪物,人们
围着,跟他搭讪,引逗他说不同口音的话,大伙儿起哄,嘲笑,排解寂寞,是一
大刺激和乐趣。如果本村人到外地待一段时间,回村后不小心露出了外地口音,
那是不能容忍的。
人们都知道有这样一件事。一个青年人到北京走亲戚回来,遇到他的大爷。
" 小子,多咱回来的?" 大爷背着手问。
" 昨天晚上,大爷。" 青年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 多咱?" 大爷提高了嗓门。
" 昨天晚上。" 青年人以为大爷没听清。
" 啪" 的一个耳光打过去,大爷的嗓门又高了八度:" 再说一遍,多咱回来
的?!"
" 唔,唔……夜来黑下……" 青年人捂着脸,想起了家乡话。
" 我寻思你不会说话了呢!" 大爷气哼哼地走了。
田莹一张口,一些同学就笑,叫她" 小侉子" 。羞得田莹不敢随便说话了。
有时上课老师提问,也不敢回答了。
几个嘎小子得寸进尺,出一些恶作剧,以取笑田莹为乐事。这一天,一个小
名柱子大名曹国柱的同学,问田莹吃没吃过" 割落" 。田莹不知" 割落" 是什么,
便摇摇头。柱子问你想吃嘛,田莹不回答。柱子说" 割落" 可好吃了,我给你捎
点儿来吧……
第二天,柱子把一大把混杂的碎豆秸叶和草放在了田莹的课桌上,然后喊着
:" 都来看呀,田莹要吃' 割落' 喽——"
同学们围着,哄堂大笑。
田莹正窘迫着,辛胜忍不住了。他一手拽着柱子的衣领,一手抓起豆叶往柱
子嘴里塞:" 你他娘的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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