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生来就是个"爷"(1)
1 .生来就是个" 爷"
辛家湾坐落在运河东岸。从小学的历史课本上就知道,南北大运河由隋炀帝
开挖,后经元代疏通修浚,从北京到杭州,沟通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
塘江五大流域。可是,它究竟有多长,恐怕很少有人能知道了。它曲曲折折得让
人费解,简直难以想象,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儿呀?有的河段竟是一个对折,
绕了个很大的圈又折回来,并没有前行。它扭扭摆摆,像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龄少
女,一步一回头,和心爱的恋人难舍难离。它颤颤抖抖,像一位脾气古怪的老人,
时喜时怒。它给人造福,又给人酸楚。在大堤和弯曲的河道分离的地方,堤内就
留下了河圈地。河水泛滥,漫进圈地,有时甚至冲开大堤,淹没了庄稼,毁坏了
村庄。但河水退走,沉淀下一层厚厚的富含腐殖质的泥沙,压下了盐碱,改良了
土壤结构,下一年便落一季好庄稼。堤内的圈地是好地。堤外是大片大片白花花
的盐碱地。旱了收蚂蚱,涝了收蛤蟆,不旱不涝收盐巴。大运河和津浦铁路在这
个区域并行。铁路两边这几里或十几里宽的条带,形成了华北平原上让人无奈的
一道景观。李先念副总理乘列车经过时曾经说过:同志们哪,什么时候这里的面
貌能够改变啊?我要发动火车上的旅客给你们贴大字报啦!
辛家湾村老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运河的一个大胳膊肘弯儿在这里甩下的八百
亩河圈地。土质肥沃,一年两季收成。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谷子、高粱或其他
农作物。种嘛长嘛,蔬菜也长得好。堤外的三千多亩盐碱地就不行了,每年的收
成,就寥寥无几了。这是一个四百多户、两千多口人的大村子,一个大队,十个
生产队。辛家湾公社党委驻在村东面离铁路不远有几排平房的一个大院子里。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大队党支部书记辛寿长每天早晨都要在村里村外转一
圈。然后,登上运河大堤,望着堤内堤外的庄稼,树木掩映的村子,滔滔向北的
河水,一股豪气从胸中油然而生:这是我的领地!我说这里种棉花,花开就是一
片白;我说栽高粱,穗熟就是一片红……他常常禁不住吼几声,听着声音悠悠远
去,漫过空旷的原野,漫过炊烟袅袅的村庄。云淡风轻时,村里的人欢马叫声时
而传出,他屏息静听,似母亲倾听怀中婴儿熟睡的鼾息,让他有些陶醉。
在辛家湾,辛寿长是个在村东头跺跺脚,村西头也会有回声的人物。从土改、
互助组、合作社到人民公社,他一直是村干部。村里人都称他" 寿爷" ,年轻人
这样叫,长辈人老年人也这样叫,他似乎生来就是个" 爷" 。周围村里认识他的,
连公社的一些干部,也都这样叫,好像他没有名字。年轻人也有的叫他" 长叔" ,
是为了显得更亲近一些。一些人敬他,一些人怕他怵他。可他绝不是凶神恶煞,
拒人以千里之外。和长辈人碰面,他点头微笑。与年轻人同行,他拍拍肩膀。见
了孩子他摸摸头,热天有时还要用脚踢一下小小子光光的腚瓜儿,激起一阵欢笑
……有人说,他和蔼里透出威严,笑声里藏着玄机。多大多难的事,他似乎都能
成竹在胸,自有应对之策。再忙再乱,他也稳坐钓鱼台,不见慌张。他喝酒的时
候,半斤不多,一斤不醉。酒场上,别人难以分清他是清醒还是迷晕。需要找谁,
有什么事,自有人去送信。来人先赏你一杯酒,然后三言两语吩咐完,打发你走
人。有的人被唤来,先臭骂一顿,最后也赏一杯酒,滚蛋。对一些年轻人说话,
他常常是" 小崽子" 、" 小兔羔子" 、" 娘的混蛋" 开头,或者恶狠狠地骂,或
者笑嘻嘻地骂。来人从来不恼,一边点头,一边摸着后脑勺。离去后,逢人还嘿
嘿地笑着:" 刚让寿爷骂了一顿。" 似乎是一件光彩事。辛家湾这样的大村子,
辛寿长很少开会,大会小会都不轻易开。事情有时在酒场上说,有时就捎个信儿。
可他的意思,他的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得很快:" 寿爷说了啊……" 人们便依
此而行了。
今天,有一件事辛寿长必须到场。闻六福的儿子闻继承明天要娶媳妇,他要
亲自操办。可是,在辛家湾,提起闻六福,知道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闻六福是辛寿长的战友。辛家湾辛、闻两大姓,村东辛姓多,村西闻姓多。
1946年解放军大扩军,辛姓去了三名,闻姓去了两名。不到两个月,辛寿长凭着
机智勇敢,就当了班长,入了党。在一次冲锋中,闻六福和本村另外的辛、闻两
名战士不幸牺牲了。辛寿长被打断了两条肋骨,倒在了血泊中。经过抢救,两条
肋骨被截去,不能继续战斗了。参军只有半年,他就退伍了,村里只剩下了一个
叫辛铁头的留在了部队。辛寿长载誉而归,当了村长。后来,1950年,当了村支
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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