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第三章时不利兮骓不逝(2)
“你究竟是何人?”
王莽的声色俱厉并没有换来对方的丝毫慌张,黄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抬起头,
拱手作揖:“王将军安好?”
黄帽虽遮挡了阳光,却仍将那人的五官长相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一览无遗。
王莽只觉得眼前一阵炫目,竟而呆住了。
张贺后腰上被人踩了一脚,直痛得他冷汗如雨,好容易从黑压压的人腿中间
站稳脚跟趔趄地起身,他才发觉那个领他来此的人早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他一
手扶腰,一手试图拨开人群,只是周围皆是人群,他霎那眩晕,一时分不清东西
南北。
“张令——”喧嚣的人声中有个尖细的嗓音破空而来,张贺觉得耳熟,举目
四顾,却没有发现。
“张令——”
“张公——”
张贺扭头,第一眼便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刘病已,正冲着他兴奋地挥舞胳膊。
大约两三丈外,许广汉仗着年轻有力,将刘病已强架在自己肩上,刘病已一手抓
着他的发髻,一手不停地向张贺挥动。
“哎,我在这……”腰上火辣辣地疼,他的声音喊得不高,好在刘病已已经
瞧见了他。
从许广汉肩上下来的刘病已,滑溜得就像是条泥鳅,一眨眼便没入人山人海
中。没过多久,张贺听见自己前面的人堆中有人发出尖叫声,一位妇人怒叱身旁
的男子行非礼之举,然后男子反唇相讥,两边都有家眷亲属在场,一言不合便动
起手来。
张贺不愿被殴斗波及,试着往后挪,正在这时,刘病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一下蹦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原来张公也爱凑热闹哇!”
张贺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没去上学?”
“道全堵了,人都过不去,更别说车了!”
张贺这才想起今日引发聚众的原因,看着眼前喜颜悦色的少年,心里一阵酸
楚。病已虚龄十岁,离当年的巫蛊案已经整整过去了九年,而卫太子……卫太子
……
他拍了拍病已的肩膀,替他将挤乱的衣襟整理端正,这孩子现在的身高已经
接近六尺,模样也越长越有当年太子的轮廓了。
那拨人已经打得群起激动,有劝架的,有起哄的,乱作一团。许广汉趁机跑
了过来,“张令,是非之地,还是走远些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所指的只
是殴斗之事,可张贺联想到的却是人群所围的真正核心。他将头扭转过去,望着
不远处那两座高耸的阙楼,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聚众围观是一回事,聚众闹事又是另一回事,京兆尹隽不疑接获报告匆匆赶
来,将斗殴的相关人等尽数抓捕后,围观的人群才稍稍有了点秩序,而这时张贺
等人已经挪到了外围,远离了北门。
隽不疑做事雷厉风行,不仅下令将斗殴者抓捕,更是下令将北门下的黄衣男
子一并逮捕收监。兵卫们见王莽及诸多二千石官吏伴在黄衣男子左右,不由踯躅
上前,迟迟不敢动手。
隽不疑严令捉拿,官吏中有人劝道:“是非尚未可知,还是再等等吧。”
隽不疑厉声道:“诸君何必畏惧卫太子呢?春秋时卫国太子蒯聩违抗父亲卫
灵公而逃亡晋国,卫灵公死后,蒯聩之子辄即位,蒯聩请求从晋国返回,辄为维
护先王意愿而拒绝。《春秋》一书中孔子称赞了辄的做法,如今我们这一位卫太
子亦是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没有接受处决,他今日来诣,仍是带罪之身,自当
下狱。”
这番说词,引经据典,义正词严,众人皆信服。于是兵卫将黄衣男子用绳索
捆缚,押送诏狱。
王莽微笑以对,向隽不疑略一拱手作揖,随后率兵卫将围观百姓驱散。百姓
见热闹散尽,官兵相逐,也就各自回家,慢慢散去。
张贺站在作室门前,远远见人群散去,叹了口气,对刘病已说:“去准备准
备,赶紧到先生家去。”
刘病已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许广汉将停在墙跟下的牛车赶了出来,病已爬
上车,忽然转头问道:“张公,他们都说那人是我的祖父,你觉得是真是假?”
张贺只觉得后背腰椎一阵接一阵地隐隐作痛,这种痛觉向他四肢百骸扩散,
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感观都鲸吞掉一般。他额上冷汗涔涔,颤声回答:“卫太子早
在九年前便已在湖县泉鸠里自缢身亡,今日阙下之人绝非你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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