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抚爱第五章(2)
显然苏林的哭是盖过母亲的。她还是小女孩,哭是女孩的天性,而幼小的苏
林更能把这种天赐发挥到极至。母亲说出那些话并没有思考过眼前站的是一个小
孩,是自己的女儿,她才八岁,她的理解能力和承受程度到底有多少。刚和她的
对话俨然是成人式的倾诉。母亲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冲昏了,她来不及考虑到前因
后果。当她意识过来时,苏林已经是个泪人了。
" 你去看看你爸爸,他在楼上,你去看看他。" 母亲止退了自己欲哭的愿望,
替苏林擦拭眼泪。
很多年后,苏林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与母亲的相拥相泣。这份感觉一
如最亲密的人在遭遇一场真实的人事变故前的坚持拒绝与极力挽救的挣扎和痛苦。
她们在灾难最终来袭之前结成一种类似革命同盟的情谊去为这场变故做最后的努
力。即使枉然成空。
爸爸!爸爸!这一刻,苏林脑海里跳动的这个最亲切的称呼如此沉钝。它身
上像带了病毒的重量载着父亲的躯体在一点一点沉坠。
去往父亲的这二十节阶梯如此漫长,行进的过程犹如征服。她将以幼小的面
孔、承受力,爱,去面对身患绝症的父亲。她猜测着父亲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她,
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她该如何一一回应。她觉得自己像上了锁的犯人得不到
自由与释然,却还要使劲拖着这份沉重去安慰另一个比自己更不幸的人。
门是开着的,没有半点掩遮。如同父亲的病确诊无误,真相得到确认。他坐
在窗前的书桌上,背对着门。她看见他穿大衣的身影。
" 爸爸,爸爸。" 苏林一只手缓缓搭落在父亲的肩上。语气平缓自然,生怕
有一丝伤害他。
她看见他头发上有一根小杂物,轻轻顺着发间把它拾拣下去。
父亲点点头,朝他看过来。她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色蜡黄,眼睛里有晶莹的液体在盈盈滚动,边角绕着纤细的血丝,嘴
唇干裂,坚硬的胡渣布满了下颌。他的鼻子开始颤颤耸动,随时可以跌落坍塌的
伤感。
他看她的眼神近乎残忍而无望,似乎一切已经得到肯定,无法更改。他们的
目光在沉滞的空气里变得荒凉。她看见了他突然老去了,脸庞上深深苍老的印痕。
苏林觉得自己依然没有从刚才到现在短暂的十几分钟内弄清楚一切发生的事情。
它如此急速,她完全是被逼迫到一个境地强制接受。
" 爸爸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生你这么晚……" 父亲哭了。这似乎是一段无
法挽救绝望的遗言,藏匿在他眼框里的泪珠破碎地滚落下来,眼泪像刀子割着他
的脸,苍老在迅速蔓延。
苏林顿悟:他是她的父亲,一个身患重病即将死去的人。
父亲的救治工作在家人和他单位的获知下迅速行动了。很快他被送往省城的
肿瘤医院。
他被送往省城的那一天是单位派的车,前往的有单位工会领导,苏林的伯父,
大舅,以及父亲的几位好朋友。母亲没有让苏林去,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
会添乱,人小毕竟还是不懂事,一哭一闹更不利于父亲治疗。这是父亲争取求生
希望的关键时期。
父亲在省城医院治疗的境况完全是通过电话了解到的。单位给父亲安排了一
个单独病房,派了专门的护士照顾。但家人不放心,伯父和大舅都轮流看护,父
亲一到肿瘤医院就做了复诊,医生进一步查出父亲肺癌的准确位置和癌细胞已经
扩散到的范围。重新规定了服用的药物和饮食。
病房里除规定的休息时间外,父亲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他们中间有亲戚,
朋友,同事,以及从县城里赶来探望的一些单位的领导。鲜花,水果,滋补药品
热热闹闹地排满了桌子,放不完的都堆放在地板。人们握住父亲的手安慰他好好
养病。父亲只是点头表示感谢,却什么也没说。或者他要说的实在太多了。不知
从何开始这一番无尽头的诉说:说自己的不幸,说朋友的热忱,说自己的一些遗
憾……
外界的关爱仿佛使父亲察觉到自己的临危境地。强烈的关心爱护压抑着他的
食欲,睡眠,心情。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自己不断猜疑日益蔓延的病情。
他变得不爱吃东西,失眠,经常一个人对着窗台傻楞楞的,半天支不出一个声来。
天边时常变幻的颜色让他觉得伤感。他给妻子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他问苏林的
学习怎么样,认真听着话筒里的每句话,自己无声地流眼泪。放疗是第二周开始
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