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惊醒(3)
屋里光线很暗,面积也只有不到20平方米,除了几件最简单破旧的藏式家具以
外,几乎没有任何一件稍微像样点儿的物品。
魏雯燕手拿着那张照片,见胡安川进来以后,她轻声地说道:“我昨天把该说
的话都说了。你回去吧,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你们?你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胡安川不失时机地抢问了一句。由于光线
的原因,他暂时还看不清魏雯燕的面部表情,但他能够感觉到这个问题让她多少有
些突然。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胡安川一时还弄不清楚自己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样
的结果,但他认为,这样做也许能够起到突破性的效果。
“我说过了,我跟你们胡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想再见到你们胡家的人。请你
走吧,就算我求你了!”说着,魏雯燕双手合十,冲胡安川颔首行礼。
“您别这样,我是要走的。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考虑,我到底该不该再来打扰
您。我知道,由于我的到来扰乱了您平静的生活,也让您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但毕
竟那是一段历史,一段记载了我们大家都不愿回忆的人生里程。我本人虽然没有经
历过你们那样的过去,但我的童年,甚至是少年时代也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我
这次来见您也是希望我们大家能够把那段历史做一次真正的了结。我知道这对你,
对我们胡家活着的人都很难。我不敢说我能够理解爷爷临终前的那种超越了世俗的
境界和对人生透彻的感悟,但我相信他是真诚和坦荡的。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
有逃避忏悔自己曾经有过的罪恶和对别人的伤害,我想上帝一定会饶恕他的。您经
历的苦难和辛酸也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这一点不仅是我,也包括我的那些叔叔和姑
姑们都毫不怀疑。我这次来不是要有意伤害您,更不是要跟您清算什么。因为那样
做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只会加剧我们大家内心的伤痛,也对不起老人们的在天
之灵。我这次来之前,我母亲曾对我说,比起您来,我们的不幸要短暂很多。因为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我想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
选择新的人生道路,毕竟我们还活着……”
“请原谅,我不想听这些。你走吧。”魏雯燕打断他,淡淡地说。
胡安川走到魏雯燕的跟前,伸手想要回那张照片,但她没有还给他。
“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她问。
“从您以前的同学那里。”他这时才看清她脸上有两行尚未抹去的泪痕,“好
吧,这张照片您可以留下。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您能告诉我,央金到底是您
的什么人吗?”
魏雯燕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我能看出来央金和您有血缘关系。她很漂亮,也很善良、单纯。请您告诉我,
她究竟是不是您的女儿。”
她非常轻微地点点头。
“我想我可以理解您为什么要向她保留这个秘密。但您打算永远都这么隐瞒下
去吗?要是有一天她要离开您,而您又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你不觉得这对她
和您自己都是不公平的吗?”他停下来,想了想,接着又说,“这样吧,我先回招
待所。您再好好想想,如果您不介意,明天我还会再来看您。”说完,胡安川转身
离开了。
钱国庆吃完午饭,径直去了李干事的宿舍。
“钱医生,你怎么来了?”李颇有些意外。
“不好意思,打扰你午休了。我想跟你谈谈,行吗?”钱国庆随李干事进到屋
里,说,“我就耽误你一点时间,说完就走。”
“没关系,你坐吧。”李准备为钱国庆沏茶。
“别、别,李干事,你别忙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李笑了笑,还是把一杯茶水放到了他的跟前,然后自己也坐下,“说吧,钱医
生。”
“怎么说呢,我本来不愿意来打扰你的,但实在是有些不踏实。李干事,江小
玲出了这种事,我确实也有一定责任。那天晚上我也上她宿舍去了,我跟她男朋友
都喝高了。当时我也担心那么晚他开车回连队不安全,所以……当然,这不是理由。
老李,你看,这事儿能不能通融一下……”
“钱医生,你的心情我当然理解。可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干事,上有主
任、副主任,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呀。你也知道,咱们医院就这么大
块儿天地,有些事情你就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况且连他们自己都承认了,你说,
我还怎么替他们解脱?”李一脸为难的表情。
“哎呀,老李,其实我知道你在政治部的分量。别看平时咱们来往不多,但我
了解你的为人。前几天军区政治部的耿副主任来看病的时候,我们还聊起过你。我
知道你们俩是老乡,都是四川德阳的吧。耿副主任其实也是一个很豪爽的人,我爹
在军区那会儿,他还是政治部的一个小干事,我跟他认识也不少年了。老李,你看,
咱们拐弯抹角的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嘛。这事儿就算我钱国庆欠你老兵一个人情,行
不行?”钱国庆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讲出来的。军区政治部的耿副主任前
几天确实是来过医院检查身体,外科门诊给病理科送来过从耿副主任后背上取下来
的一粒豌豆大小的活检组织,可钱国庆根本就没有见到耿副主任本人,他只是听见
了医务部机关领导在给梁老头打电话时,特意叮嘱要尽快对耿副主任的病情做出准
确的检查结果。至于他钱国庆,曾经偶尔见过耿副主任一两次,他认识耿副主任是
谁,但耿副主任认不认识他,就只有天才知道了。巧合的是他从耿副主任的病理上
看到了耿副主任的籍贯是四川德阳。于是这番云山雾罩的瞎话就此诞生了。
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笑意,他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清高、傲慢的干部子弟
居然会找上门来跟自己拉关系、套近乎。对待钱国庆这样的干部子弟,他从来就没
有什么好感。他看不起他们那种毫无根据的优越和玩世不恭的习性。医院是个干部
子女云集的地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干部战士,不是谁的公子或女婿,就是哪
家的闺女或儿媳,再不济也是个亲家叔伯表亲之类的人物。这种特殊的群体结构给
医院的行政管理和政治思想工作带来了无数难言的苦衷。手段轻了不起作用,过于
严厉又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在男女关系这个问题上,有时候分寸实在很难掌握。就
拿江小玲来说,尽管他一开始就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采取了措施。只是他没有料
到男方是个二等功臣,又是军区领导眼里的大红人。上午在跟政治部阎主任汇报的
时候,他也谈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这件事不宜闹得沸沸扬扬,也不宜从严处理。
江小玲的问题最好能够交给她所在的支部处理,然后把处理结果报上来;对那个警
备区的男干部,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给他的上级首长侧面反映一下情况,请他们加
强对本单位干部的教育和管理,以避免类似的事情今后再度发生。他的意见得到了
阎主任的首肯。然而,钱国庆的来访让他感觉到有些别扭。钱国庆的父亲曾经是军
区的老首长,上上下下有很多老关系,这是明摆着的。但他对钱国庆这种毫无顾及
的炫耀和明目张胆的说情却是非常的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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