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1)
钱萨萨奉父命准备前往西藏探望同父异母的哥哥——钱国庆。关于哥哥的很多
情况,钱萨萨从她的男朋友,也是哥哥童年时代的好友,胡安川那里知道的。钱萨
萨跟胡安川相识完全是一次偶然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奇遇。半年多以前,大学刚刚
毕业的钱萨萨,来到成都一家颇有实力的私营企业应聘,这家企业的老板既是钱萨
萨校友,又是她的学长——胡安川。钱萨萨放弃了母亲利用关系为她提供的国营单
位、政府部门等若干渠道的就业选择,执意要自己为自己选择一条浪漫飘逸的生活
道路。社会上流传的各种有关胡安川的传奇经历更加坚定了钱萨萨自强自立的决心。
引起胡安川注意的并不是钱萨萨年轻美貌的外表和她的硕士学历,而是钱萨萨
作为钱国庆同父异母妹妹的特殊身份。起初,钱萨萨并不知道面对众多的应聘竞争
者,自己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取得成功。去公司报到的当天,胡安川便在自己的办
公室单独召见了钱萨萨。“钱国庆是你什么人?”一见面,胡安川直截了当就问。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钱萨萨坦然地回答。“好吧,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你
之所以被录取,除了你本人的条件基本上符合公司的要求外,主要的还是因为你哥
哥的面子。你并不是最优秀的。我实话告诉你吧,钱国庆是我童年唯一的好伙伴,
也是现在我唯一敬重的朋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钱萨萨茫然地点点头,说:
“我明白。”其实当时她什么也不明白。就这样,在以后不长时间的交往中,胡安
川很快就彻底征服了心高气傲的钱萨萨,并赢得了她的爱情。她从胡安川那里听到
了哥哥钱国庆这一生中所经历的不幸和坎坷,尤其是钱国庆和龚丽红那段美丽而又
凄凉的爱情悲剧,使得她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了深深的同情和敬慕。
如今,年迈体弱的父亲终于倒下了,老人衰朽的心灵承受着猛烈的撞击,他想
儿子了。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儿子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亲情。他甚至
记不起儿子的模样,在他即将枯竭的记忆中,只有那个当年在护士怀里的早产婴儿
成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忏悔的唯一的对象。他用微弱的语音告诉钱萨萨,要她
尽快去一趟西藏,看望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萨萨,见到你哥哥后,一定替我
向他问好。对你哥哥,爸爸这一辈子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告诉他,爸爸想
他,爸爸想在闭眼前看看他,向他当面道歉。记住,爸爸死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
好你哥哥。你哥哥他太弱了,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很弱。对你哥哥来说,我不是一个
好父亲,但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官,爸爸问心无愧……”
“爸爸,您放心,”钱萨萨跪在父亲的病榻前,泣不成声地说,“我一定会照
顾好哥哥的。爸,您不会死的,我这次进藏一定把哥哥带回来看您老人家。爸,您
好好养病吧,我哥肯定会回来看您的……”
对于钱萨萨的突然到访,钱国庆既不惊讶也不激动。在他的眼里,钱萨萨跟大
街上的陌生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当已是亭亭玉立的钱萨萨站在他面前时候,钱国庆
内心只有那么一点酸酸的悲凉,为自己,也为自己早逝的亲生母亲。尽管理智告诉
她,钱萨萨是无辜的,但他仍然无法挥去他内心深处那片积压厚重的阴云。
……
“哥,爸爸这次病得很重。他、他很想见见你。你为什么还不休假呢?”钱萨
萨说。
“我喜欢待在这里。再说,我也没处可去。”钱国庆淡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看看爸爸呢?”钱萨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我去看他还有什么有意义呢?”钱国庆摇摇头说。
她这次进藏之前,胡安川要她做最坏的打算。胡安川告诉她,钱国庆内心的阴
影从小就一直伴随着他长大,而且很可能会永远伴随着他今后的人生岁月。胡安川
写了一封给钱国庆的信交给钱萨萨,要她在最为难的时候才能拿出来交给钱国庆。
今天的见面虽说有些尴尬、冷漠,好在还没有原先估计的那么糟,她说:“爸说了,
如果你想调回内地,他可以跟有关部门的首长打个招呼……”
“不用了,老爷子正经了一辈子,犯不上老到了还背上个以权谋私的坏名。我
现在挺好,用不着组织上的照顾。”钱国庆说。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以权谋私,爸爸在西藏干了一辈子,他现在唯一的遗憾
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人老了,感情会变得很脆弱。而且爸爸这次让我来
看你,实在是他对你放心不下。还有,他非常希望你能理解他、原谅他……”
“算了吧,”钱国庆不屑一顾地打断了钱萨萨的话,说,“我今年也28岁了,
活了28年,没见过老爷子几次,叫他爸爸的次数屈指可数。我跟你不一样,说句实
话,我没那种,怎么说呢,对他没那种感情。我可以理解他,但说不上原谅,因为
他没有什么需要我原谅的。相反,我得感谢他给了我这条生命。”
钱萨萨忧郁地看着钱国庆,她能够理解钱国庆由于过去那些曲折、坎坷、辛酸
的人生经历,而拒绝面对这份父子亲情的真实心理。从某种意义上讲,与自己相比,
命运确实对他很不公平。
她说:“哥,我知道你以前经历了很多挫折和磨难,我理解你。事到如今,爸
爸和我都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补偿,来弥补我们这个家庭不幸的创伤。我知道,对
于你来说,这种微不足道的努力可能无法减轻你内心的委屈和痛苦,但毕竟我们之
间存在骨肉亲情这个最基本的事实。爸爸和我真心地希望你能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哥,我小时候不懂事,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懂,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我明白
是我从爸爸那里分享走了好多本应属于你的亲情和父爱。哥,原谅我!”说到这儿,
钱萨萨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他得什么病了?”钱国庆问。
“肺心病晚期,医生说很难治好了,”钱萨萨说,“他现在每天都得吸几个小
时的氧,体质已经很弱了……”
钱国庆抬手看看表,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刚进藏没几天,还是早点休息吧。
王姗姗还等着你呢。”
钱萨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姗姗和钱萨萨各自身上披着一床棉被,盘腿坐在床上,轻轻地交谈着。王姗
姗对钱萨萨印象很好。短短两天的时间,她发现钱萨萨是个心底善良、感情纯洁,
对生活充满了浪漫好奇的姑娘。眼下,她和钱国庆之间的关系见不到有任何转机的
迹象,既没有开诚布公的了结,也没有暗度陈仓的修复。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而特
有的理解,也许是因为善良懦弱而有意的回避,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适当而又脆
弱的联系,靠理智和宽容艰难地维系着连接彼此间纤弱的纽带。王姗姗不打算把事
情的真相告诉给钱萨萨,她不希望自己和钱国庆的这段情殇引起别人不必要的关注
和同情。
“王姐,你觉得我哥这人到底怎么样?”钱萨萨问。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个好人吧。他很固执,而且感情也很脆弱,像个永远也
长不大的小男孩儿。按理说,一般男的到了他这种年龄,应该对生活、对社会有一
个比较客观清醒的认识和适度的宽容。可他不一样,他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
有时候很难让别人理解。”王姗姗尽量委婉地评价道。
钱萨萨略略迟疑了一下,说:“我听别人说我哥可能有心理障碍,是吗?”
“你听谁说的?”王姗姗有些诧异。
“是他小时候的一个同学,可能你听说过的。”
“谁呀?”
“他姓胡。”
“哦,我知道了,你说的那个人还来过西藏。我听你哥跟我提到过他,”王姗
姗想了一下,笑着说,“你哥对他的评价是,一个浪漫而又得意的新生资产阶级。”
钱萨萨乐了。
“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你可以睡个懒觉。我把早饭给你准备好了,放到桌
上。你要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等我中午回来再说。睡吧。” 王姗姗感到有些疲倦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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