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功者的失落
几场春风、几场春雨,不经意间,秀水乡的山川草木无一例外地褪掉了冬装。
满山遍野的山杏花似乎一夜之间全都开了,而且开得热热闹闹。于是.那大山便罩
上了一层粉红色的雾。接着便是一树树的梨花、一树树的海棠花,雪一样的晶莹,
玉石般翠绿,似乎在告诉人们:春天真的来到了。
秀水乡永平村村委会主任李林是个还没有成家的单身汉,不知是因为这个缘故
还是他的踌躇满志,吃住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是他的家常便饭。这一天清晨,他正在
比他小几岁的通讯员的伺候下进行洗漱的时候,愣头愣脑的村治保主任郑三闯了进
来慌慌张张地:“村长……”
李林蹙了蹙眉头,用眼睛横了郑三一眼:“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叫我村长叫
主任,怎么就没记性呢?”
“叫啥还不一样?左右大嫂是个娘们儿。”郑三并没把李林的训斥放在心里,
一副大咧咧的神态。
“你跟我严肃点儿!这是在村委会,不是在家里。”李林真的有点火了。
“我本来是一片好心来向你反映情况的,没想到先挨一顿狗屁呲。”郑三一肚
子的委屈。
“啥情况啊?”李林很瞧不起郑三的小题大作。
郑三很着急地说:“咱村里的机动地让人给种了!
“啥?”这个消息对李林来说有点太突然了。他挥了挥手,让通讯员退下,又
破例地给郑三让了一个座。“你慢点说……”
就在郑三“慢点说”的同时,永平村机动地的田野里已经一片欢腾。抢种了村
里机动地的农民们正在兴高采烈地开犁耕种。
田中田,一个头脑活泛四肢却不勤快的庄稼人,磨磨蹭蹭地在地头手把着犁杖
却不愿开犁。
性格泼辣的田小甜是田中田的闺女,她最看不惯父亲这种磨磨蹭蹭的劲,大声
说:“爹,你还等啥呀?
田中田低着头说:“我就怕,这么做,犯说道。
“犯啥说道哇?这地本来就应该分给大伙儿。”田小甜不以为然地说。
田中田:“应该的事儿多了,都应该了么?”田中田话中有话地说。
“法不责众,别人不怕你怕啥呀?”田小甜同样也一套的理由。
田中田说:“咱没根子!”
田小甜:“你要怕你就回家。潘大海!”对于父亲的这种怕,田小甜很有点瞧
不起。她大声喊着站在地头的一个小伙子。潘大海是与四小甜从小一起长大,青梅
竹马,现在偷偷恋爱的本村青年。
潘大海被田小甜叫了过来:“小甜?
田小甜说:“我爹对扶犁有点儿打怵。
“来,大叔,给我。”潘大海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犁把儿。
田中田眼睁睁地看着潘大海和田小甜手扶犁杖消逝在原野里。后来,他好像突
然想起了什么,背着手笑吟吟地走了。
村委会办公室里,李林对郑三所反映的情况除了吃惊便是愤怒。他双眼直逼着
郑三说:“谁领的头儿?”
“看不出来。”郑三一脸的茫然。
“你治保主任是干啥吃的?我白养活你呀?”李林训斥道。
“我分析能不能是潘喜林?”郑三眨动着一对讨好的眼睛说。
“你能叫准呐?”李林问道。
“他三天上访两天告状的,不是他是谁?你下令吧,你说咋收拾我就咋收拾!”
“你先把情况摸准喽。”李林边说边用毛巾擦着脸。
“摸准以后怎么办?”郑三问。
“先别惊动他。缓它几天。”李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缓几天?缓几天小苗都出来了。”郑三一脸的不解。
“就让它小苗出来。”李林斩钉截铁地说。说完,使劲儿甩了甩毛巾。
几天以后的一天夜里,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大都开始休息了,惟有村民潘喜林
家里的一盏油灯摇曳个不停。满腹心事的潘喜林坐在灯下默默地吸烟,他的妻子进
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灯吹灭了。
“你吹灭它干啥?”潘喜林稍稍有点不满。
潘妻说:“你抽烟还用亮?能省点儿就省点儿呗!”
潘喜林打了一个咳声:“我这个老爷们儿当的,连电灯都点不起”
潘妻说:“点不点那玩意能咋的?贵贱不说还惹气生。”
“这两天屯子里挺消停。”潘喜林像是自言自语,实际是在探询。
潘妻说:“早知道这么消停,头几年给它种上就好了!”
“老百姓的心不齐呀!”潘喜林不无遗憾地说。
潘妻说:“叫我说,你起这个头也没啥咸淡儿。地也不比别人多分一垅。”
潘喜林划着了一根火柴,将油灯重新点上:“这话叫你说的,人活着,不得活
个亮堂么?大海干啥去了?”
“叫苗得雨找去了。”潘妻说着,又从外屋拿来了煤油瓶子,往油灯里添了些
油,接着就叹了一声气,到外屋忙活去了。
俗话说“好雨知时节”,就在种子入土后的不几日,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使秀
水的山川大地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家家户户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地不是隔窗而望,就是站在门口欣喜地观望着这
场春雨。一些小孩子则在雨水中一边嬉戏一边嚷嚷着:“下雨了,冒泡了,王八戴
草帽了……”
一场春雨使大地彻底改变了模样,到处是一片葱绿。被村民们抢种了的机动地
更是春意盎然,庄稼苗顶着水珠拧着劲儿地显出勃勃生机。庄稼人见苗三分喜。庄
稼汉们或蹲在自家的地头欣赏着小苗或陪着别人夸奖着别人家的小苗。
秀水乡的乡长华兴宇近来心情一直不好,虽然他不把乡党委书记老陈放在眼里,
并动用自己的智慧和蛮横将老陈“流放”回了县里。可是,不能不承认的是自己仍
然是二把手。对于权力的垂涎使他显得非常好斗,而自己的人生价值久久不能在乡
党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得以体现,又使他整日变得很焦躁也很无奈。最近,他不知听
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开始迷上了用扑克牌给自己交卦。这一日,他正坐在自己的办
公室里聚精会神地用扑克给自己摆“别扭”,根本没把站在身后好久的李林放在眼
里。经过反反复复的几次努力,华乡长终于把扑克“摆开”了。
“行!华乡长的手气挺顺。”李林不失时机地恭维道。
华乡长没好气地说:“顺也是二把手,不顺也是二把手。”
“华乡长,你这二把手和一把手也没差哪儿去。陈书记是一把手,可是,谁听
他的?”李林一脸的仗义。
华乡长斜着眼睛看了一下李林:“你小子别甩糖衣炮弹了,啥事?痛快说。”
李林说:“想和你汇报一下村民抢机动地的事,研究研究下一步咋办好。”
“和我汇报啥呀?那不是有党委书记么?”华乡长一脸的怨气。
“党委书记?党委书记他不也得听大哥的吗?”李林用真话感动着华乡长。
华乡长美滋滋地说:“你小子少给我造这套舆论。这个事儿你请示一下陈书记,
把他的口供套出来,让我咋执行我就咋执行。”说完,他又冲李林诡秘地笑了一下。
李林明白了华乡长借刀杀人的用意:“我怕我一个人太孤单。”
“你那帮弟兄呢?”华乡长不失时机地点拨道。
在源江县县城一座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小院里,被乡长华兴宇“闲置”起来
的乡党委陈书记百无聊赖地正在院子里望天儿。突然院门开了,李林以及李得胜、
李龙等村干部闯了进来。
“哎,你们几个怎么这么得闲?”陈书记对几个人的突然造访表示惊讶。
李林说:“噢,是来看看陈书记。”李林声音不大。
“快到屋,快到屋!”陈书记热情地让着众人。
望江村村支书李得胜说:“到屋还能有啥特殊待遇咋的?就在外边把事儿说完
得了,空气还好!”
“啥事儿?”陈书记问。
“我们哥儿几个不想干了。”李林一脸的痛苦。
陈书记奇怪地问:“怎么不干了?”
李林说:“没个干。”
“你们不是于得好好的吗?”陈书记真的有点大惑不解了。
李得胜一脸的不屑:“好?好糟糕吧。
“得胜,别闹情绪,有事说事儿。”陈书记对眼前这几个角色很打怵。
李林乘机告了一状:“如今这老百姓的胆儿也太肥了,谁的招呼也没打,就把
村里的机动地给种上了!
“叫他们闹腾的,我们村的老农也开始冲机动地用劲了!”李得胜添油加醋道。
“我们村也听到了点风声。”海青村村支书李龙小心谨慎地加了一句。
陈书记一下子蹲在了地上,一脸的愁苦。
几个村干部望了望,一脸的得意。
李林看到陈书记愁成那样,不禁暗暗发笑。他知道陈书记最怕的是什么,于是
就拿他最怕的吓唬他。李林慢条斯理地说:“我都不想管这事儿了,种地就种呗,
谁多得还不好?可是,一想到那是张县长的项目,要开发绿色庄园。一寻思,还得
向领导请示。
“你们没请示华乡长吗?”陈书记终于抬起了头。
“华乡长他不得听您一把手的吗?”李林装出一脸的真诚。
陈书记终于上来了果断劲:“你们回去告诉华乡长,他该咋处理就咋处理。
“有陈书记拍板儿,这回我们哥儿几个心里就有底了。”李林甩出这句话后匆
匆地和陈书记告了一下别就和其他两人离开小院扬长而去。
得到了陈书记“指示”的几个村干部在县城酒足饭饱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
乡里。当华乡长听完李林的汇报之后,有点不相信陈书记竟这么幼稚和好胡弄。他
半信半疑地问李林:“他真那么说的?
李林回答道:“这我还能撒谎么?
华乡长于是说道:“那咱就赶紧落实陈书记的指示。第一,先把领头的抓起来
;第二,把种了的地毁掉!”
华乡长说完后顿了顿,又对李林说:“他们能种你就不能毁?毁它!我告诉你
李林,老百姓这玩儿艺儿你恭敬不得,越恭敬他他越没样。当干部的,公仆也好、
为人民服务也好,但有一条你要记住,当干部不是当孙子!要是为了当孙子,就没
人整天把脑袋削个尖往这个队伍里钻啦!稳定是大局,咋稳定?你得把老百姓收拾
住,叫他怕你!叫他见你就哆嗦!不这样,大局还能稳定?懂没懂?”
李林陪着小心:“明白了。”
华乡长说:“其实你呀,早都明白了,就想抓我个垫背的,到时候一旦有事好
抖落清身儿。”
“华乡长你把我看成啥样了?”李林把委屈表演得很有分寸。
华乡长摆了摆手:“别啥样不啥样的了,这回我给你垫把背。一会儿我通知了
秘书,明天全乡每个社必须出一辆四轮子,一律集中到永平去毁地。不说是杀鸡给
猴看么?这回咱是杀猴给鸡看。姓潘的那小子,狠罚!”
李林进言道:“最好给他判喽!”
华乡长说:“不够判你给他判啥?净瞎整也不行。拘他一天两天吓唬吓唬就得
了!”
“华乡长,明天你到不到现场?”李林问。
华乡长大手一挥:“不用!我让司机把我的车开去往地头一停,还用我到现场?”
“华乡长,我们下面干工作的,就愿意跟你这样的领导干。管咋的,痛快!”
李林恰到好处地奉承道。
华乡长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儿!”
凌晨的永平一片静谧。忽然,一辆亮着警灯、响着警笛的警车打破了这种静谧。
顿时,鸡鸣狗吠响成一片。家家户户都有灯光亮起,继尔又有人将院门打开,将头
探出院外想看个究竟。
郑三坐在警车里将车弓倒潘家门前停下。
郑三说:“就这家。
警察问:“准哪?
郑三回答:“我闭上眼睛带路都不会带错的。
郑三带着几名警察破门而入。
“你们干什么?”刚刚被响动惊得坐起的潘喜林问。
郑三嘿嘿一笑:“干什么?姓潘的,组织上想提拔提拔你!
潘喜林怒喝道:“你个流氓!
郑三冲警察说:“把手镯子给他戴上!
警察对郑三的“指挥”很不满:“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潘喜林还是被带走了。
耀武扬威的警车扬长而去。潘喜林的妻子追出了院外。
目瞪口呆的村民们终于醒悟过来,纷纷前去搀扶跟着警车哭喊跌倒的潘妻。
天亮了。
被村民们抢种的机动地里,顶着露珠的青苗绿油油的一片。
警车和乡里的轿车停在了地头。几十辆小四轮拖拉机也都各在其位。黑压压的
村民被阻挡在车队的外面。郑三神气活现地站在车队的前方,手持电动喇叭喊着:
“现在都听我指挥!把机器都发动好喽!发没发动好?好,现在开始!
几十辆小四轮拖拉机一齐启动,毁地开始了。
于是,那遍地翠绿的青苗便被翻到了土中……
女村民的哭喊,男村民的叫骂,不黯世事的孩童跟在拖拉机后面狂奔、玩耍,
同郑三的仰天大笑形成了春天田野里一道不和谐的风景。
毁地的消息传到乡政府,看家的了秘书急忙给在县城赋闲的陈书记打电话让他
马上回来。
接到电话的陈书记一点不敢怠慢,坐着公共汽车马上赶回了乡里。丁秘书一见
他风尘仆仆的样儿,就问:“陈书记,你咋回来的?”
“坐的公共。”
“咋没让乡里的小车接你一趟?”
“华乡长不坐着呢么?”
丁秘书对陈书记的回答很有点那个:“你这人,你坐车也不是坐不着,再说又
是公事。”
陈书记倒也“大度”:“惹那气生干啥?你把我催回来,出啥事了?”
丁秘书说:“你在县里呆的可是挺自儿,你到永平去看看吧,那地毁的,一看
你就知道了。我给你要车。”
陈书记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骑自行车一会就到。”
与此同时,乡派出所却热闹非凡。几个民警正在用扑克赌钱,郑三夹了一面锦
旗走了进来。
一个民警问:“郑三,弟兄们给你们出了那么大的力,村里没啥表示呀?”
郑三说:“李主任打发我专程向各位表示表示。”
郑三展开了锦旗,上面书写着“人民卫士、保一方平安”的字样。落款是“永
平村全体村民。”
郑三问:“咋样?”
又一个民警说:“行是行,可这玩儿艺儿是精神上的。”
郑三说:“一会儿到饭店里不就来物质的了么?”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中透露出得意。
被毁了的地满目疮痍。
村民们在被毁了的地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又不寻找什么,只是机械地走、机械
地看。
有人发现了骑车而至的陈书记。那人一声喊,人们立刻围住了陈书记。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围攻陈书记:“你为什么毁我们的地?
“你还嫌毁得不彻底呀?”
陈书记结结巴巴地喊道:“乡亲们!乡亲们!
“谁是你的乡亲们?
“就你这个熊货也配把我们当乡亲?
“他不是能毁地么?咱们今天就毁了他!
“对!对!毁了他!
不知是谁带的头,愤怒的村民们把陈书记骑来的自行车踩扁了,陈书记本人也
挨了几记老拳,最后落荒而逃。
在县委书记李清泉的办公室里,李清泉正对着桌上的一份报告在沉思。
随着敲门声,组织部长孙天祥走了进来:“李书记,你找我?
李清泉说:“天祥啊,我脑袋都大了。你这组织部长得帮我拿拿主意呀!
孙天祥试探着问:“李书记!”
李清泉说:“县财政局局长周玉山让反贪局请进去了,我估计他是出不来了。
孙天祥探询道:“有消息了?
李清泉说:“据可靠消息,检察院这两天就下逮捕令。
孙天祥叹了一声:“这个老周,挺俭朴的,没曾想捅了这么大一个漏子。
李清泉说:“贪污那么多钱,整不好就得掉脑袋。不谈他了!可是,财政局这
局长咱得配上啊。
孙天祥急忙表态:“常委会什么时候需要提单子,我们组织部就什么时候提。”
李清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关键是主动请缨想当这个局长的人太多。我
整天是应接不暇。还有的人把上边领导都运作成了,打电话的、写条子的,我这办
公室和家里简直变成交易市场了,有的人跑官跑的连廉耻都不要了,你说闹心不闹
心?我估计你那码头也挺热闹吧?”
孙天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还是领导善解人意。”
李清泉扬了扬桌上的报告:“这还有一件闹心事儿,秀水乡书记老陈给我送来
一份辞职报告。”
孙天祥说:“给我也送了一份。”
李清泉问:“你什么意思?”
孙天祥来个实话实说:“我挺理解的。”
李清泉说:“正是春耕大忙,也不是撂挑子的时候哇!”
“可老陈有老陈的难处。”孙天祥明显地在替老陈说话。
“什么难处?”
孙大样说:“老陈是坐机关的出身,对农村工作不熟悉,对农村工作的方法也
不适应。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与秀水乡的乡长华兴宇之间的关系也挺难处
的。华兴宇这个人你知道吧?”
李清泉点点头:“认识,但不太了解。”
孙天祥继续介绍道:“华兴宇这个人是秀水的坐地户,工作上有一套,在乡长
这个位置上也干了有几年了。乡党委书记让他‘伺候’走好几个,没有一个在他跟
前不走麦城的。老陈这个人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他跟老陈谈过一次心,说是书记你
当,事儿你别管,也不用你回乡里上班,在县里一呆,我们有啥你也有啥。你说老
陈这书记当得还有啥劲啊?”
李清泉问:“这人这么霸道?”
孙天祥说:“工作上还真有一套。该行风时行风,该下雨时下雨。他就是想当
书记。”
李清泉说:“他想当咱还真不给他,心术不正。既然这样,老陈的报告咱就批
了吧。你再给他琢磨个地方,整个闲职,别把他累着。秀水派谁去呢?”
孙天祥说:“得派个强龙。”
李清泉说:“对!要不压不住华兴宇这个地头蛇。我提个人你看咋样?”
“谁?”
“徐大地!”
孙天祥一惊:“徐大地?那你不是把他坑了吗?”
李清泉一脸的不解:“坑了?怎么说是坑了呢?这是平调,又是个大乡。”
孙天祥说:“可是,我记得你曾经交代我给他在县城里找个好位置,而且还挺
具体,要按财政局老周的班。”
李清泉说:“这个事以后再说吧。我考虑来考虑去,徐大地最合适。要不,秀
水就扔那儿了。”
孙天祥说:“可是,这对徐大地不公平。再说,影响也不好。”
李清泉问:“怎么个不公平?怎么个影响不好?我听听你这组织部长的高见!”
孙天祥说:“李书记,你可千万别误会。您知道,我和徐大地的个人关系挺好。”
“我和他差呀?说那话说的。说呀?”李清泉笑呵呵地说。
孙天祥说:“大地在榆树乡的政绩有目共睹。”
“也是我心中的骄傲。”李清泉并不否认。
孙天祥来了勇气:“这样的干部不重用起码也该平调吧?”
李清泉一笑:“秀水比榆树多了一万多人口,是个大乡。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孙天祥也一笑:“可那是个落后地区。”
李清泉有点严肃了:“就因为他落后,才派一个有能耐的小子去嘛!再派一个
窝囊货,那不更得落后了么?”
孙天祥继续坚持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这么安排干部,谁还敢再优秀
了呢?”
李清泉说:“干部变动,我看有个认识误区。把优秀的干部派到落后地区,不
是惩罚。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重用。当然,组织部门也应该做到心中有数,到
关键的时候,也不能让干活的吃亏。我看就这样吧,常委会上议一下,你马上提单
子。”
孙天样问:“榆树乡的书记谁接?”
李清泉说:“乡长。”
孙天祥又问:“财政局长呢?”
李清泉一锤定音:“财政局的预算科长伍天雄。这个人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
更可贵的是他不跑官儿。”
时近傍晚,榆树乡酱油厂的工人下班了。
乡党委书记徐大地支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着媳妇李玉华。
下班的工人和徐大地打着招呼:“徐书记,接嫂子呢?”
徐大地回答得很风趣:“对!接小孩他妈呢。”
“徐书记,从来没看见你对嫂子这么上心。
徐大地狡猾地回应道:“两口子的事儿,能随便让人家看见么?”
有人没话找活地:“徐书记,家不都挺好的么?”
徐大地咧了咧嘴,极其认真地说:“挺好的!挺好的!你家不也挺好的么?”
那人受宠若惊地:“挺好!挺好!
徐大地:“啥也不如挺好的。”
那人匆匆地跑了。
徐大地嘿嘿嘿地笑了,自言自语地:“家不都挺好的吗?有意思!有意思。
徐大地觉得有意思,又笑了。
徐大地的爱人李玉华走到徐大地面前:“一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傻笑啥呢?”
徐大地一愣:“谁傻笑了?”
“你那不是傻笑是啥笑呢?”李玉华一脸的严肃。
徐大地说:“我发现你咋这么好批评人呢?”
“我咋就不能批评别人呢?”李玉华回答得更干脆。
徐大地小声地说:“小点声儿。再不,你笑着批评我。我是党委书记,需要威
信,懂不?”
李玉华根本不在乎,反而提高了声音:“党委书记你就不服管了?”
徐大地急忙地:“你看你这人,让你小点声你还喊起来了!你这不是存心出我
的丑么?”
有几个听见他们说话的工人捂着嘴走了。
李玉华瞅了瞅跟前没人就说:“大地,谢谢你了。”
“谢我?你谢我什么?”徐大地真的有点疑惑了。
李玉华说:“你让我赚足了面子。这回,你批评我吧,你愿意咋批评就咋批评。”
徐大地笑了:“你这人,我这么个聪明人,没逗过你。”
“别贫嘴啦,回家吧。到家,啥事都依着你,行吧?”李玉华一脸的温柔。
徐大地说:“回啥家。你陪我走一走。”
李玉华问:“走一走?往哪儿走?”
徐大地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随便转一转。我要动了。”
李玉华问:“往哪动?”
徐大地说:“小点声儿。天祥给我打来电话,让我明天去县里谈话。动到哪个
局他没说,我怎么套也没套出来。但我估计是财政局。”
“财政局局长呢?”
“进去了。”
李玉华有点没底:“你也不跑不送的,那么好的位置能给你么?”
徐大地一脸的骄傲:“咱工作干到那儿了,还用跑么?再说,县委李书记那人
不是谁跑就能跑活心的人。”
李玉华:“咱真的要上县了?官不官不说,悄悄能念上好学校了。”李玉华真
的很满足。
在秀水乡政府,华乡长心情很好地在给自己用扑克爻卦。
丁秘书走了进来。
华乡长问:“老丁,有事儿呀?”
丁秘书递上一份文件:“县里来份文件,你签一下。华乡长,我啥时候改嘴呀?”
华乡长问:“改什么嘴?”
丁秘书说:“管你叫华书记呗。”
“你净扯。我华兴宇还能有那个命?”华乡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希望丁秘书
继续“扯”下去。
丁秘书说:“照实说,轮也该轮到你了。可是,该活动你也得活动活动。”
华乡长标榜道:“我要活动就不是我了。”
丁秘书说:“听说财政局的周局长出不来了。”
“那个位置咱哥们儿上不去,弄个党委书记干到退休算了。”华乡长还真的有
点自知之明。
丁秘书做着估计:“争财政局长的人不在少数。”
华乡长说:“有一个人,谁也争不过他。”
丁秘书问:“谁?”
华乡长说:“榆树乡的党委书记徐大地。”
“你咋知道?”
“全县这么多乡党委书记,徐大地无论从人品还是政绩,都得排第一号!你别
说,我还真得给他打个电话祝贺祝贺!”华乡长这时俨然是个权威人士。
丁秘书问:“你和他熟么?”
“何止是熟哇?他当乡长那阵我也是乡长,总在一起开会没少扯。可是,人家
都当好几年书记喽!”华乡长的语气中透出了几分羡慕和无奈。
丁秘书说:“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你这不也是书记了么。”
华乡长当着了秘书的面真的拨通了徐大地的电话:“徐书记,我是不是应该管
你叫徐局长了?没有的事儿?那是指定的事儿。你没跑我信,你跟我是一个性子。
对,咱哥们儿凭的是能力。我说大地啊,看在咱哥们儿的老交情上,你当上财政局
长,可别忘了老弟在秀水这块事业呀,该倾斜的就得倾斜。没问题呀?没问题我就
先谢谢了!等哪天上你财政局讨碗酒喝!”
花木扶疏的县委大院,脸色阴沉的徐大地走出县委大楼,在门口正和刚钻出轿
车的张县长相遇。
张县长问:“谈完了?”
徐大地苦笑了一下。
张县长很同情地说:“本来我的本意……不说了,行,理解万岁吧!”
“谢谢你了张县长。”徐大地握了握张县长的手。
张县长匆匆地走进了大楼。
徐大地无精打采地向自已的车子走去。
两辆轿车并排停靠着。司机的车门大开。徐大地的司机小张正跟对面的司机在
炫耀:“我们徐书记这回财政局一把指定是当上了。
对面司机问:“那么有把握?
小张说:“那有啥不把握的?人家也真干到那儿了!县里凭赏也得赏个好局呀!
徐大地走到了车前光火地:“你他妈吹啥呀?你不怕风大扇了舌头哇!
小张一头雾水:“徐书记?
徐大地恨恨地说:“少废话,回家!
徐大地正要钻进车里,他的肩膀被人按住了。徐大地回头一看,见是孙天祥,
便没好气地说:“孙部长,还有事儿么?”
孙天祥说:“没啥事儿。想跟你喝一壶。
徐大地没好气地回敬道:“我没时间,也没那个兴致。你去找和你对心情的喝
吧!
孙天祥不气也不恼:“我就和你对心思。
徐大地喊道:“孙天祥,你积点德行不行?
孙天祥撂下了脸子:“徐大地,你别以为我的面子谁都给!喝不喝?喝就站下,
不喝就走人!
徐大地说:“你反倒还有理了?”
孙天祥自然一脸的严肃:“别打岔,喝不喝?”
徐大地无奈地对小张说:“你先回去吧。
小张问:“徐书记,我等着你吧?”
徐大地说:“不用!不知得整啥时候呢?你没看我让鬼缠住了吗?”
孙天祥笑了:“说话注意点影响!
徐大地回答道:“我就这么说!
孙天祥妥协了:“行行行,你今儿个,谁也惹不起。
华灯初放,这座北方小城淹没在灯光里。在孙天祥的家里,孙天祥的爱人正在
伺候两个人喝酒。
徐大地说:“嫂子,讨麻烦了!
孙天祥的爱人说:“啥麻烦哪?天祥也没提前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就得穷对付
了!
孙天祥说:“今儿个你就是给他预备御宴,他也吃不进去!
孙天祥的爱人问:“啥事儿火那么大呀?”
徐大地说:“你问问他!还腆个脸说呢?”
孙天祥的爱人说:“咋的了天祥?”
孙天祥说:“烧的!烧的满嘴说胡话。”
孙大样的爱人又问:“究竟是咋回事儿呀?”
孙天祥告诉爱人:“大地调到一个大乡当书记去了!
“哪个乡啊?”孙天祥的爱人继续问道。
徐大地说:“秀水!嫂子,县委真敢提拔我呀!我姓徐的咋感谢呢?就得用酒
感谢了!
说着径自仰脖喝了一大口。
孙天祥的爱人问:“公布了?”
孙天祥说:“刚谈完话。”
孙天祥的爱人非常惋惜地说:“秀水,咋整那么个地方?”看起来,她对秀水
很了解。
徐大地借机地说:“咱没人哪!咱县里要有人,咱组织部要有哥们儿帮着说一
句话,不,帮着说半句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吧?啊?你说呢嫂子?”
孙天祥的爱人对孙天祥说:“你咋没给说一句话?”
孙天样反问道:“怎么?要参政了?”
孙天祥的爱人默默地退下了。
徐大地把酒杯使劲往桌上一顿说:“孙天祥,你口口声声说跟我是哥们儿,就
冲这个事儿,你够哥们儿意思吗?你不够!你不帮我说话,我理解,人们都知道咱
俩这关系,得避嫌。可是,你在电话里哪怕给我稍稍地点一点,我也能活动活动啊?
我徐大地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孙天祥笑着问:“说完了?”
徐大地用眼睛横了一下孙天祥:“完?没个完!可是,你让我再说啥呀?”
孙天祥呷了一口酒,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你也当过党委书记,那也叫一方霸
主。你们党委研究的事,需要保密的保不住密你咋个想法?咱俩是哥们儿不假,可
我是组织部长,组织部长都不知道保密。都不知道对县委负责,我这个哥们儿你能
处出点意思来么?凭你的性格,咱不讲党性、不讲人的良心?你说点真话!”
徐大地默默不语。
孙天祥接着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因为这些大道理你都给别人讲过。我只
想说两点,一是这回县委指定是动真格的,你三天之内不报到,免职没商量。当然,
你要不愿干,这条纪律对你不具备约束力。第二,大地啊,你没想想,到落后地区
任职,也有它的优点,容易出成绩,这个你考虑没有?”
徐大地嘴一撇:“我现在不需要成绩,我需要安定,我需要进城!悄悄来年就
中考了!俏俏,你懂吗?”
徐大地又将一杯酒喝进口中。孙天祥急忙抢杯,可是已经晚了。
徐大地醉了!
孙天祥夫妻俩将徐大地搀进卧室。
夜深了,徐大地要调到县里这个喜讯让李玉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人睡。
他们的女儿俏俏蹑手蹑脚地进来钻进了妈妈的被窝。
李玉华嗔怪地说:“哎呀,俏俏你都多大了。快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悄悄索性拉亮了灯:“妈,人家睡不着。爸真的能调到县里么?”
“能!”
“能让爸给我找一个最好的学校么?”
“能!”
“让爸给我找一个最好的班!”
“也能!”
“妈,你得给我点钱。”
“干什么用?”
“转学的时候,我得给老师和同学买点纪念品。”
“行!”
悄悄一下搂住李玉华的脖子:“你真是我的好妈!”
同样,在孙天祥的家里,孙天祥和爱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
孙天祥的爱人说:“无论怎么说,大地应该调到县里。在下边干了那么多年,
干的又那么好。”
孙天祥:“哎呀,你累不累呀?”
这时电话铃骤响。
孙大样说:“你接。就说我不在家。”
孙天祥的爱人接电话:“喂?啊,在家,你等一下。”
孙天祥的爱人将耳机递给孙天祥。
孙天祥责怪地:“我不让你说我不在家么?”
孙天祥的爱人不温不火地:“‘李书记的电话,接不接?不接我撂了!”
孙天祥慌了:“你咋不早说!”
孙天祥接过耳机:“李书记呀?对!在我这儿!”
电话里传来了李书记的说话声:“通了?他怎么能通呢?天祥啊,你别谎报军
情了!他要是通了,就不是徐大地了!只有不通,才是徐大地!明天八点,你领那
小子准时到我办公室!他不是能喝酒么?我明天中午招待招待他!
夜深了,睡在孙家的徐大地醒了过来。醒来的徐大地努力地回想着。他拧亮了
台灯,看了看表,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小心地喝了几口水,在床上又愣怔了一会儿,
最后悄悄下床、穿衣、穿鞋,在台历上写了两个字,蹑手蹑脚地开门走了。
走出楼门的徐大地被冷风一吹,赶紧缩了缩脖子。他竖起衣领,急急地正欲冲
街路走去,这时一辆小车轻轻地滑到了他的跟前。车门打开,司机小张走下车:
“徐书记?”
徐大地一下怔住了,哽咽地说:“小张!”
司机问:“回家吗?”
徐大地说:“回家!小张啊,我骂你,你不生气吧?大哥混蛋了!
小张说:“徐书记,别说了。我知道了你因为啥骂人。”
小汽车的尾灯消逝在夜的黑暗里。
次日凌晨,孙天祥的爱人悄悄地爬起了床。
孙天祥嘱咐道:“你小点声儿,叫他多睡一会儿。”
孙天祥的爱人问:“做点啥呀?”
孙天祥说;“稀饭,粥也中。解酒。”
孙天祥的爱人说:“你不知道他不爱吃稀的吗?”
孙天祥不无爱怜地说:“真是个格路的玩儿艺,你照量整吧!”
做好饭后的孙天祥爱人在叫徐大地起床时才发现徐大地没了,急忙告诉了孙天
祥:“没啦!”
孙天祥问:“啥没了?”
“人没了呗,还留个条!”说着,她递给孙天祥一张纸条。
孙天祥念道:“谢谢”。
刚刚起床的李清泉接到孙天祥打来的电话不禁兴奋地说:“失踪了?好!是好
事儿!那是通了!听好消息吧!我是徐大地肚子里的蛔虫!哈哈哈哈……”
回到家的徐大地将工作变动的情况告诉了妻子李玉华。李玉华听了之后,立时
被这意外惊得默默不语。
徐大地有点讨好似地说:“玉华,这是组织上的正常安排。甚至可以说是提拔
重用。”
李玉华摸了摸徐大地的额头说:“这也不发烧哇,怎么净说胡话呢?”
“你听我说……”徐大地装作非常认真的样子准备继续说下去。
李玉华急忙拦住:“我可告诉你徐大地,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不知
道我,我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女人,我不盼你人前怎么显贵,我只求咱们一生平平
安安。县里去不上,咱在榆树乡不走行吧?当不上一把当二把,二把没位置当群众。
这地方的老少爷们和咱们不隔心,多好!谁不知道秀水那是一个又乱又穷的破地方?”
徐大地说:“又乱又穷才需要有能耐的人呢!县里派咱哥们去是有考虑的。”
李玉华讥讽地一笑:“那是拿你虎呢!自已还不觉呢?”
徐大地借坡下驴:“那是拿我当一员虎将。玉华,你没想想,到落后地区去工
作,除了能锻炼人不说,也最容易出成绩。既然咱们干上这行了,不求这个求啥呀?”
李玉华反击道:“成绩你也不是没出过?在榆树乡这么多年成绩还小么?大地,
你别听他们忽悠你了,该多个心眼的时候就得多个心眼。”
徐大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李玉华说:“跟县里说说,咱不去不行么?”
徐大地回答得很干脆:“也行。”
李玉华心里有了点亮:“那就不去呗!”
徐大地说:“可是那代价太大了。”
李玉华问:“什么代价?”
徐大地说:“就地免职!”
李玉华说:“免职?吓唬你吧?”
“我四十多岁的人了,是不是吓唬我还听不出来?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弱智了?”
徐大地分明有点伤感。
李玉华赌气地说:“当个平头百姓更好!”
徐大地说:“你要真要求我当个平头百姓,我真的不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
驴脾气,说话算话!我这就给孙天祥打电话!”说着真的走到了电话机旁,拿起电
话。
李玉华急忙按住:“我可没让你打电话!”
徐大地笑了:“其实,这个电话我也不能打,我是吓唬吓唬你!玉华,你想,
咱都是农村的孩子,好容易扑腾到了党委书记,容易吗?都说无官一身轻,当官这
么不好那么不好,要我说,那都是牙外的话!吃不着葡萄他就得说那玩艺儿酸!我
咋就没觉出当官有什么不好呢?我就觉得当党委书记比在大田里铲地好!不挨累不
说,旱涝保收哇?成年吃细粮,成天坐小车,这就中呗?至于说干点工作,那不是
应该应分的么!挣共产党的钱,不给共产党干给谁干哪?干好了,还提拔你,干不
好,也是平级地调来调去,这世界上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事去呀?不过,话还得说
回来,我还得听听你的意见,我是去还是不去?谁让老天爷给咱俩配对儿,在一个
锅里搅马勺了?”
李玉华幽幽地一笑:“没理你也能辩三分,我能犟过你?”
“这么说,你同意了?”徐大地脸上有了点灿烂。
李玉华平静地说:“你讲话儿了,那是咱们自个儿说了算的事么?”
徐大地高兴地说:“玉华,你这通情达理的娘们,我现在恨不得马上亲你一下。”
县交通局局长王英刚到办公室坐下不久,就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李大可。李
大可是一个年过中年,人高马大的农民企业家,在他的身上,“农民”已经了无痕
迹,周身无处不流露出商海精英的气质。由于县委书记李清泉的夫人、现任交通局
局长王英当年在插队时得恩于李大可,因而他和王英以及李清泉之间便有了一种特
殊的亲情。
王英非常热情的给李大可沏着茶。
李大可谦让道:“不用不用,一会儿我得马上走!
王英问:“啥事儿那么着忙?”
李大可说:“黑龙江来一伙老客,要和我谈一笔业务。”
王英关心地问:“小林子于的咋样?”
王英所说的小林子,就是李大可的儿子、秀水乡永平村的村主任李林。
李大可说:“可别提他了,差点给我气死!
王英问:“咋的了?”
李大可说:“都怪你呀!你要不把他搁上村长这个位置,野心也不能像今天这
么大,非要正儿八经地从政不可,说要竞选副乡长,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一批评他,
他还要上县来找你,找你这个王姑!”
王英终于放下了心:“要求进步总不是坏事儿吧?”
“就你能护着他!”李大可的责备中道出的是爱怜。
王英说:“年轻人,有点积极性有什么不好?”
李大可说:“好!今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看他能出息到哪儿去?”
“交给我就交给我!”王英说得非常负责。
这正中李大可的下怀:“正好!这回我可解脱了,能一心一意地做我的买卖了!
哎?听说秀水换个新书记叫徐大地,这人咋样?”‘王英说:“好人一个!
“那就好!”李大可不知是说给王英还是说给自己。
徐大地调到秀水任乡党委书记的消息传到田中田这里之后,这个徐大地的老姐
夫再也坐不住凳子了,他不断在村中向人们发布乡里书记是他小舅子的消息。
村民老乔也愿意配合田中田:“老田,这回有你吹的了。你现在好有一比呀!”
田中田:“比啥呀?”
老乔说:“你没看唱戏里有国勇爷么?从今以后你就是咱秀水乡的国舅了。”
田中田喜滋滋地说:“你瞎比啥呀?那是外甥和舅舅,我现在是姐夫和小舅子,
差辈啦!说不说的我们那小舅子对我到啥时候都毕恭毕敬的。徐大地和他老姐姐那
也没比的,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姐姐和弟弟处得这么好的。这个感冒,那个准
咳嗽。这小子也算争气,我们老俩口真没白疼他一回,几年的小孩讶子,一晃,当
上书记了!还当到了家跟前儿。说不说的,那小子脑筋也是真好,眼睛里头也有活
儿。有一年,也就是他七、八岁吧……”
老乔听出了田中田的破绽:“徐大地七、八岁你就认识他?”
田中田一点不觉地说:“他是我小舅子我能不认识他么?”
老乔继续追击:“那时你和老徐家轧亲了么?”
田中田连自己也拿不准了:“可能轧了吧?”
村民们哄的一下笑了。
这时李林骑车来到了跟前,他跳下车:“笑啥呢?”
“哟,是李主任!今儿个咋没骑摩托?”一个村民讨好地问。
李林说:“借出去了。笑啥呢?”
老乔指了指田中田;“笑他呢!”
李林说:“老田又有新故事了?”
出中田有点害羞可又有点讨好李林:“啥新故事,瞎扯呢!”
李林说:“说给我听听。说好了我请你喝酒?”
田中田问:“请我喝酒?”
“说你咋不信呢!”李林七斜着眼睛说。
李林顺手从衣袋中掏出钱甩给田中田:“今天中午饭你管了。酒钱我出,剩下
的买两瓶罐头。”
田中田有点不敢相信地问:“真哪?”
李林说:“这么多人在跟前我敢说谎?”
田中田说:“好!你回家候着吧。”
田中田拿钱转身欲走,忽又停住:“李主任,你把车子借我用用。”
老乔想出田中田的丑:“哎,老田,你会骑车子吗?”
田中田说:“你少操点心吧!”
田中田推着车子跑远了。
“这个人。”李林笑了。他也听说了徐大地是田中田的小舅子。
田中田推着自行车疾跑在村路上。这一招果然奏效,田中日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老田,干啥去这么忙?”
田中田大声地说:“李主任非得要请我喝酒,在我家蹲坑不走了,咱也得买点
罐头啥的!”
“咋不骑着走呢?”
田中田满脸的平和:“一样一样!”
在村中小卖店,田中田口齿非常清楚地告诉店主:“这李主任非得要在我家喝
酒,这些钱可汤吃面了!”
店主说:“你可没少卖力气,出这么一身汗!”
田中田粗声大嗓地说:“李主任嘴急,不抓紧还行?”
满脸油汗的田中田成了村中的明星,虽然很累,却很神气,他不断地回答着村
里人的问话。
“老田,咋不骑上走呢?”
“一样一样,我这手艺不成,怕把酒瓶子摔打了。”
“买那么多的菜?”
“李主任非得要在我家吃顿饭不可!你说这时候也没啥好吃的。不整点像样的
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再说,眼瞅着他就给我那小舅子打下手了,咱当姐夫的……”
“快走吧!快走吧!一会儿李主任该等急了!”
田中田道了声谢推车又疾疾地跑去。
在县委书记李清泉的办公室,李清泉正笑吟吟地瞅着徐大地:“说!有啥都说
出来,别烂在肚里白瞎了。正好组织部长也在。”
徐大地说:“你得给我尚方宝剑。”
“说吧,我听听。”李清泉非常大度。
徐大地说:“你得允许我有权,在秀水,我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清泉笑了:“一把手嘛,应该!”
“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你得允许我制订土政策!”徐大地顿了一下。
李清泉示意他接着说。
徐大地又说:“允许我拥有干部任免权!还有……”
李清泉催促道:“说呀!今儿个怎么不像徐大地了?吞吞吐吐的!”
“你得允许我抗上。”徐大地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清泉问:“没了?”
徐大地点了点头。
李清泉哈哈大笑:“徐大地啊徐大地,你这是要把秀水搞成个特区呀!好!这
几条我都答应你,但有一条你要把握好,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在政策允许的范围
内。听着没?不许瞎整,不许违背政策!还有什么要挟我的么?”
徐大地:“没了!
李清泉:“那就到这儿?我还有个会儿!
孙天祥将徐大地领进自己的办公室,点着徐大地的鼻子说:“你小子胆够肥的
了,敢跟大老板要政策?”
徐大地说:“这都是让你们这帮小子给逼的。没办法,逼良为娼么。”
孙天祥倒也不在意:“别说怪话了,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上任吧。哎,对了,秀
水乡的乡长华兴宇你认识吧?”
徐大地说:“都是老乡长了,咋能不认识?头几天还通电话了呢。”
孙天祥点拨道:“这个人是个坐地户。”
徐大地大咧咧地说:“坐地户好哇!坐地户熟悉情况。”
孙大祥试探地说:“我是说,需不需要把他动一动。”
徐大地说:“非得让我表态么?”
“我是征求你的意见。”
徐大地说:“那我就嘞嘞两句儿。如果是往上提或者重用,马上动。如果是平
调,就没那个必要了。到个新地方还得重干,猴年马月才能当上党委书记呀?”
孙天祥冲徐大地伸了下姆指:“有这个胸怀,你一定能干好!
徐大地说:“干不好我还干不坏么?”
孙天祥说:“真那样,你小子可把我给坑了。”
徐大地问:“咋坑到你了呢?”
孙天祥说:“我得加快速度贪黑起早赶写处分你的材料哇!”
“我让你吃我一记老拳。”
二人选择了互击一拳作为好朋友之间的告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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