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宾夕凡尼亚州81号公路向西行去纽约州的那一段公路,大概算是美国高速公
路上最差的一段了,尤其在这乌云密布,暴雨将临之时,更加令人害怕。路面又窄
又破烂,两边又少见休息处,加上两边都是小山,觉得天色特别暗,特别阴沉,有
一种压迫人的恐怖感。
在川流不息的车队边,有一个女孩子骑着单车,车后绑着一个小背包,飞快的
向前面冲去。可能知道大雨将临,她急于找个避雨处吧!
单车速度快,汽车速度更快,看不清楚女孩子的模样,只知道她是一头黑发的
东方人,但她身形又仿佛比东方女孩高大。她穿著一身白,虽在阴暗下,也觉得她
必定是个爽朗、明媚又健康的女孩子。
驶过她身边的汽车没一辆停下来,问问这在暴雨前在高速公路上骑单车的女孩
可需要帮助?没有一辆。女孩子仿佛也不太担心,只是尽快的往前面赶。
平日在高速公路上骑单车的人极少,尤其在这种天气下根本绝无仅有,女孩子
可是为着什么急事吗?
一辆辆的汽车飞驶而过,女孩子也埋头苦“骑”,没有人理会她,她也没有求
助的意思。
雨意越来越浓,天也越来越黑,越阴沉,再加上山谷中一阵又一阵的狂风,吹
起烂路上的沙石,似乎——真有世界末日的景况。
女孩子抬起头看天,忍不住低声叹口气。路牌上写着,最近一个休息处也要五
哩,她肯定没法在暴雨之前赶到那儿。
就在她叹息的那一刹那,一辆深银蓝色的“欧士莫比奥”大轿车停在前面几十
码处。
她心中在想,真有个人愿停车伸出援手?
单车停到汽车边,汽车主人按下玻璃窗电掣,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那种有学
问、有风度的男人。男人微笑着凝视她一阵,并不立刻出声。
她想,惨了!一定又是问我“是不是日本人?”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只有日本
人才来得了美国。
“中国人?”男士用温和友善的语气问。
虽然讲的是英文,她也好开心。
“是,当然是!”她几乎欢呼。“你也是?”
“我来自台湾。”男士立刻改用国语,并迅速下车,从车厢里拿出绳子,帮她
把单车绑牢在车顶。
“我从香港来这儿。”上车时,她说。是用那种带着浓浓广东口音的国语说。
“来自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是中国人。”男士说:“我是韦思
哲。”
“我叫宋美德。”她立刻接口。
她对他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美德,”他淡淡的笑起来。“这两个字会提醒我,渐渐的,我们就快找不到
它了。”
“没有这么严重吧?”她说。
“见仁见智。”他不想和她争论。
“你念哲学?”她问。
“不一定叫思哲的人一定要念哲学。”他笑了。这叫美德的女孩于很天真,很
直率。“我这种人——若念哲学必然变成疯子。”
“哦?!你是那种人?”她问。
这个叫美德的女孩子眼中充满了问号,她是个好奇的女孩子,肯定是!
“如果你想知道,你慢慢会了解,”他摇摇头。“我想问的是,这种天气下你
有兴致在公路上骑单车?”
“我并不知道这段路这么难走,而且会下雨,我想去‘阿伯尼’,如此而已。”
她说。
“为什么不开车?你不怕危险?”他诧异的望着她。“遇到坏蛋货柜车司机会
捉你上车,或逼你跌下山坑。”
“我很幸运,没遇到过。”她说。
车顶上开始有哗啦哗啦的雨点声,又急又大,窗外已是雨水迷朦。
“看来你很幸运,我来得很及时。”他说。
“谢谢你的及时,否则我真可能到不了‘阿伯尼’。”她望望窗外。“这种雨
会打得人生皮肤病的。”
“没试过。”他仍是淡淡的笑。
他的笑,他的表情都很淡,轮廓却好深,象雕刻刀在他脸上削过,修整过。他
的言谈举止都很从容,自有一份雍容高贵的气质。
“还没问你预备去那里?”她问。
“先送你去‘阿伯尼’。”他想也不想的。
“然后呢?”她追问。
“为什么要问?”他看她一眼。
浓眉大眼,有广东人的深轮廓,是运动家般的瘦削面孔,很聪明,很可爱的模
样。
“‘阿伯尼’只是我中途站,我的目的是纽约市。”她笑。“因为骑单车今夜
我是赶不到纽约的。”
“那么我负责今夜十点钟前送你到家。”他也笑。“我住纽泽西。”
“啊!我们同路,”她好开心,好开心的。“韦,你一定在做事了,是吗?”
“怎么看得出?”他反问。
“你成熟而沉稳,”她说;“你不象学生,不论从台湾或香港来的学生,他们
都有一点——一点没有根似的惶恐,他们都很紧张。你象教学生的。”
“说得好,我正是教学生的人。”他说。
“我的眼光向来很准。”她很有自信。
“你呢?”他问。
两个在异国土地上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就这么成了朋友。
“猜猜看。”她笑。
“学生?”他看了她一阵。
“我看来很紧张?很惶恐?”她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另一种学生。”他淡淡的笑。“有些来自香港的学生家境很好,不必
担心学费,生活费。自己本身英文基础又好,”念起书来轻松潇洒,你象这一型的。
“
“错了。”她有恶作剧的开心。“我是拿奖学金来念书的普通留学生,从大学
开始念,刚念完硕士,正正式式的MBA,哈佛的。我正值暑假,还没开始做事。”
“哦——”他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念大学,你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岁。”
“因为我的青春装,”她指指自己的白衫白裤。“我今年刚满二十四岁。”
“预备在美国工作?”他随口问。
“AE已经请了我,银行部,助理副总裁。”她说。
“系出名校,自然不同。”他点点头。“AE喜欢请哈佛的人,这些大公司财
团很注重这些,一个女孩子二十四岁就做AVP很不简单了。”
“我运气好。”她说:“自己只是有点小聪明。”
“不要贬低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他说。
“你念什么的?”她问。
“你很准的眼光看不出?”他打趣。
“嗯——”她望着他很久,很久一段时间,只听见车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响,然
后她说:“你很英俊,知道吗?有点象一部‘雷乌’木偶卡通片里拯救队的队员。”
“是吗?”他不置可否。
这个女孩子怎么一想就想到这么远?真是飞越了天空和海洋,非常海阔天空的
样子。
“啊—一”她的思绪又回来了。“我猜你念数学。”
“怎么会想到数学?”他笑。
“数学很难,很抽象,又纯理论的,你看起来象那种人,专门深思,探索困难、
深奥的东西。”她说。
“要谢谢你的夸赞吗?”他反问。
“不必,只请告诉我真实情形。”她说。
“是。你说得很对,我念数学。”他透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所有学问中,数
学最接近真理。”
“接近真理?”她呆住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对真理——我很固执。”他说。
“你是台大数学系的?”女孩子眼睛发亮。
“怎么?!”他很意外。“这有什么不妥?”
“我哥哥是在台大念书,然后才来美国的,”她说得有点激动,仿佛是自己的
事。“他告诉过我,台大数学系特别难念,学生也特别优秀,但能四年念出来的人
并不太多,你可是四年毕业的?”
“是。”他微笑点头。“事实上,这也是我很引以为傲的事,我们研究的是真
理,至少接近真理。”
“难道我遇到一个天才?”她稚气的叫。“哥哥说台大数学系出了不少天才。”
“天才与真理无关,我并无兴趣。”他淡淡的。
“怎么整天把真理挂在口上?”她盯着他。“真理不是讲的。要找寻。”
他默默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有眸中如寒星般的光芒一闪。
“我想知道——你的旅行是为什么?”他转了话题,而且看得出来他这话题很
勉强。
“来美国这些年只为念书,并没有真正到处玩过、看过,这暑假是好机会,趁
工作之前。”她说。
“一个人?!”他问。
“起初一大堆,我们到加拿大看瀑布,同学接着去多伦多,我就折了回来。”
她说:“上班在即!”
“你真预备这么一路骑单车回纽约市?”他问。
“当然不。到‘阿伯尼’我就租车,”她笑。“他们都说81号这段公路最难走,
我故意骑单车试试,而且想看看公路边原始的茅厕。”
“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了。”她摇头笑。“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糟啊!很干净,不过真的很原始。”
“你知道在有一处地方,仍有原始又很不干净的茅厕吗?”他的神情是严肃的,
绝非说笑。
“我知道。”她说。笑容也渐渐消失。“这个暑假我曾经想去,反正回香港可
以顺路,但是——我没去,我选择了加拿大。”
“为什么?”他虽极小心地在大雨中开车,却仍忍不住看她。
“看这儿的茅厕,无论它怎样干净或肮脏,好或不好,我可以一笑置之。那边
的——我会哭。”
他的神色转为深刻,也变得沉默。
“你呢?你没有打算去看一看?”她问。
“没有,从来没有。”他嘴角有一抹难以化解的固执。
“为什么?”她很好奇。“现在全世界的人都想去那儿走走,毕竟它封闭了那
么多年。”
“即使在这儿,我想到也会哭。”他冷冷的说。
她心中一凛,不敢再问下去。
“你知道吗?现在去的人只是一窝蜂,热嘛!去一趟长城,照一张相,回到西
方来可以炫耀好久,以中国通自居。”他冷笑着。
“但是我们是中国人,去——可以寻根。”“她说。
“根?!”他笑起来。“我们的根在哪儿?会吗?你我生长海外,对那儿陌生
一如陌生的海外异国,寻根?你不觉得这是很荒谬的事吗?”
“但是——很多留学生都回去过。”她说。
“回归热啊!到中国名胜照张相,买几份精致的土产、工艺品,回来后在同学
面前声音都能响一点,同学会时更可大出风头。说不定那间大学还会请去演讲——
有什么划不来呢?只不过是一张来回飞机票。”思哲冷笑。
“你不以为自己比较偏激?”她忍不住问。
“我还尖酸刻薄呢!”他自己也笑了。
天上的黑云已淡,山谷出口处已是一遍光亮,狂风暴雨已被抛在后面。
果然,再走五分钟,已能看见阳光,湿路与干路很清楚的分别出来。
“那一段山路常常有雨,有时还有雾,很不好走。”他说:“也许是山谷的关
系。”
“我还没问过你,怎么会走这条路?”她问。
“每星期六我在水牛城一间大学有三堂课,”他淡淡的说:“每星期五一早我
到水牛城,上完课休息半天,星期天一早开车回纽约市。”
“今天是星期天:”她看看表。
“所以这条路我极熟,你不必耽心会走错路。”他笑。
“喜欢音乐吗?”她随口问。
“还好。古典音乐好些。”他说。
“不喜欢流行、热门的歌?”她问。
“年纪过了,三十一,还是识趣点好,免得被年轻人看 笑话,叫我小老头。”
他笑。
“小老头?你是吗?”她哈哈大笑。“我哥哥三十三,还常常去DISCO。”
“年龄在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现。”他说。
“我不觉得你是老成古板的人,”她对着他左看右看。“你太太也象你?”
“或者——希望她不象,”他摇摇头。“我并不喜欢自己,我没有自恋狂。”
“什么意思?”她歪着头,忽然恍然大悟。“你还没有结婚?是吗?”
他只是笑,不表示意见。
她有个感觉,他当她是个将成熟未成熟的女孩子看待,他们之间是有辈分分别
的。
“我发觉你有点阴险,你在笑我幼稚。”她说。
“没有。”他还是微笑。
“你分明如此。”她不放松。“但是我警告你,你不能看轻我,我并不那么简
单。”
“别紧张,我从没看轻你或任何人,”他慢慢说:“我也不以为自己了不起,
我是个普通人!”
“你是个普通人——”她指着他。从一上车开始,她心“你是个普遍人――”
她指着他。从一上车开始,她心中已有根深抵固、不可改变的印象,他不是普通人,
他很特别,很高深,很超凡,他绝对不是普通人!绝对不是。
“如果你以为我不是,将来你一定会失望,甚至你会对我不屑一顾。”他说。
“怎么可能?我也是个崇拜学问,笃信真理的人,我不会对你失望,我相信我
的眼光和感觉。”她肯定的。
“时间会替我们证明一切。”他笑。“我们才认识一两钟头,是不?”
她看看车窗外干爽的公路,忍不住笑起来。从山谷到这,仍然是81号公路,
仍然是宾夕凡尼亚州,他们才不过认识了两小时。
“如果我令你发闷,你可以随时放下我。”她笑。
“我们已过了‘阿伯尼’,再转回去吗?”他问。她耸耸肩,突然又换了话题。
“你家在纽泽西那一区?”她问。
“西田。”他简单的答。
“我去过。你们镇上有家相当不错的童装店,卖的全是高级童装,很精致。”
她爽朗的无所不言。“我陪姊姊在几个月前去过一次。”
“买童装还特别跑到我们镇上?”他反问。“时间和汽油钱已令你吃亏了。”
“但是你每星期来回开十八小时车到水牛城教三堂课,时间和汽油钱是不是也
很吃亏?”她也反问。
“我——没想过。”他笑。想一想,笑得更厉害了。“其实我可以在附近的学
校教的,是不是?”
“我不相信这么简单。”她说。
他看她一眼,她是聪明剔透的。
“水牛城大学的系主任是我以前的指导教授。”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进AE?其实我有更好的选择。”她有点挑战的味道。
“谁都知道AE是哈佛系统的,从董事会开始,非哈佛出来的不能当上。”他
说。
她黑亮的眸子闪一闪。
“对了。我现在的VP老板根本就是我教授!”她笑得好开心。“朝中有人好
做官啊!”
“你是去做官的吗?”他笑。
“还有一个好处,我有机会调回香港,AE 在那儿的公司很大。”她说。
“当香港是你家?”他随口说。
“生长的地方。这年代——由不得我选择。”她淡淡的。“这时代,有个家已
经很不错了,我不苛求。”
“有个家的确是不错。”他顺手开了收音机。“看,前面己是纽约市。”
“这么早就到了?”她望望天,还没黑呢,怎么可能?
他把车停在公路休息处。“下车吃点东西,喝点水。”他说。车一停,收音机
也跟着停了。
“你常常在临下车时开收音机?”她好笑的问。
“我常常无意识的做一些事。”他锁好了车子。“好运气,可吃麦当劳略带中
国味的肉排包。”
“那中国味只来自一点点海鲜酱。”她笑。“我烧的排骨比他们好得多。”
“现在只能吃麦当劳,”他去付钱。“所以你不能有意见。”
他买了两个麦当奴新出的肉排包,又买了两杯玉米汤。
“我很抗拒这种没有文化的食物。”他指指手上的纸包。
“抗拒还吃?”她笑。
“我已看了三、四个公路休息处,都是三文治、披萨之类。”
“平时自己做中国菜吃?”她问。
“有个女人替我烧。”他说。说得很特别,有个女人?
“很少人用佣人哦!”她立即想到佣人。
他只看她一眼,没有出声。
“我住在第五街,很不错的一间公寓,”她说:“下次请你来尝尝我的手艺。”
“我们的时间不配合,周末时我总在水牛城。”他说。并没有接受的意思。
“找一个WeEK day。”她坦率又大方,什么都不怎么在乎似的。“最多
我请天假。”
他望着她,黑眸中又是寒星一闪。
“我星期二整天没课。”他说。
“一言为定。”她高兴的拍手。“下星期二,吃完中饭你随时可来。午餐我不
请,除非你想吃速食面。”
“我有事。”他扔开纸盒,抹抹手。“上车吧!否则午夜之前回不了家。”
宋美德住的公寓算是纽约市里最好的了。
大厦相当新,有管理员,有警卫,而且入口大厅宽敞、清洁,不象纽约市里一
些残旧、黑黝黝的房子,没进门已先被吓了一大跳。
按照地址,韦思哲到了十七楼她家门外。忙按铃,立刻有人应门,门开处,风
铃叮铛,是一串令人喜悦的欢迎。
“你真准时,”美德笑。“我刚吃完午餐。”
他递上一盒小小的礼物,走进那明亮的公寓。每一个角度的阳光,让屋子里充
满了温暖。
“这样的公寓,要花上你半个月薪水。”他坐下来。
“值得啊!”她利落的为他倒杯茶出来。“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家里,而且纽约
治安差,不找个安全点的,赚得再多钱也没命享!”
“并没存心来这么早,”他指指手表。“去哥伦比亚大学找个朋友,他竟去了
外地,我从不在纽约逛街,只好提早来。”
“我说过,吃完午餐就可以来。”她去弄了一盘白瓜子出来,很随便的在他对
面地毯上坐下。
“还有另外的客人吗?”他显得有点拘谨,和初见面时的潇洒完全不同,也许
今天是客吧!
“没有。”她却十分自然。“如果哥哥在,我自然会让他来,你们应该认识。”
“他呢?”
“去了欧洲。”她淡淡的。“他是个云游四海的人物,除非他找我,我很难找
到他!”
“不需要工作?”他很好奇。
“他是摄影家,也是记者。”她耸耸肩。“他的工作就是需要他到处跑。”
“不羡慕那种工作,我做不来。”他说。
“你今天看来有点不同,韦,”她端详着他。“换了衣服?新理了头发?不,
都不对,是神情不同。”
“神情?”他笑起来。“我不记得那天用那副‘神情’面对你了,我总是这样
的。”
“不,不,我肯定,今天多了些什么东西——”她思索着,又摇头。“的确是,
我肯定。”
他凝望她好一阵子,然后说:“你相信吗?我很紧张。”
“紧张?!”她呆愣一下,然后几乎笑弯了腰。“怎么会?只不过来我这儿吃
一餐,怎么会?”
“所以你该相信,我从来不敢低估你,”他说:“即使面对最头痛的学生,我
也不会紧张。”
“很荣幸!”她说:“告诉你,今天刚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一大袋冬菇,所
以今晚有冬菇鸡汤吃。”
“唐人街的冬菇并不比香港贵。”他说。
“是啊!但是妈妈坚持香港的比较新鲜,”她摊开双手。“我们都明白,这不
是价钱问题。”
“我只有继母。”他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哦——”她望着他。他不象那种受继母虐待的人。
“她是知识分子,我们相处得很好,”他笑。“而且她也没再生孩子。”
“很聪明,很现代化的做法。”她说。
“我喜欢理智的人。继母不只理智,而且理性,我受她影响很深。”他说。
“那真不容易,”她由衷的。“通常两代之间已有隔阂,何况还是继母。”
“我也认为她难得。”思哲望着窗外。“她比我大五岁。”
“什么?!”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继母比我大五岁,”思哲还是淡淡的。“父亲五十岁娶她,那年她二十五。”
美德慢慢皱起眉头,她不能想象这件事,更难明白的是,他为什么把这种事告
诉她了“你母亲呢?”她忍不住问。
“我很小的时候她已去世,一直是我父亲照顾我,”思哲喝一口茶。“父亲也
是教授,他教物理,而继母——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哦——是这样的。”她说。师生恋一直都存在的,是吧!与流行无关。
“继母在美国拿了硕士学位回国,然后才嫁给父亲,”他似乎在解释什么。
“所以我相信他们之间是感情,而不是什么盲目的迷惑或崇拜。”
“他们仍在台湾?”美德问。
“父亲在台湾,继母——在此修博士学位。”他说。是光线的反射吗?他眼中
光芒特殊。“在长岛石溪纽大,跟杨振宁。”
“替你煮饭的是她?”她心中灵光一闪。
“是。她的暑假还没结束。”他说。
“放暑假怎不回台湾看你父亲?”她想到就说出来,完全是直觉的。
“大概——一她想明年拿到学位才回去。”他说:“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第一
次离开家。”
“她是怎样的人?当然,她的年龄也不会很大,”美德很感兴趣。“很想见见
她。”
“会有机会的。”他微笑。“她是很特别的一种女性,我不知道你能否接受她。”
“我接受任何与我不同型的人,”她立刻说:“我很好奇,尤其听你这么讲她。”
“下次——如果有空,可以到我家坐坐,”他说,“继母做的江浙菜一流。”
“你怎么称呼她?继母?”她问。
“我叫她名字,”他笑起来。“她嫁父亲时我已念大三,她才二十五岁,叫她
什么呢?”
美德想想,换一个坐姿又问:“她和你父亲是恋爱吗?”
“我不知道。”思哲还是笑。“我和她是很客气、很礼貌的,怎能问这种问题。”
“我很想知道。”她充满了好奇。“年龄相差二十五岁的人,又是师生,这中
间的故事一定很曲折、动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摇头。“我很象父亲,我认为他们是一对做学问
的伴侣。”
“做学问的伴侣?”她睁大了眼睛。“生活之中并非只有学问,他们若是这样
——岂非太枯燥?”
“枯燥?!”他很不以为然。“在学问上的追求——我以为比第五街的一切更
引人入胜。”
“你可以这么说,这是现实与角度,”她笑。“韦,生活中除了学问之外,你
还有什么?”
“目前——没有。”他犹豫了一下。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她再问。
他想,考虑着,神态是认真的。
“肯定的,有一些我向往的东西,但我无法具体的说出来。”他说:“因为它
还没有成形。”
“说得很虚幻。”她笑。
“事实上现在讲来的确是虚幻,”他笑。“在美国冷寂的生活中,有时即使虚
幻的东西,虽还没具体,还不曾抓到,但也是种安慰了。”
“纽约中国人很多,留学生也不少,你不参加他们的活动吗?”她问。
看他把茶喝完,她又去为他添一杯。
“有时参加,不常。”他摇摇头。“我是个不合群的人,我很自觉的把自己分
开来。”
“为什么这样做?”她问。
“不知道。”他又笑。他笑起来很好看,把他论起学问,来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冲淡不少。“或者是——我说真话,许多事在我看来是幼稚。”
“比如呢?”她追问。她对他的一切很感兴趣。
“比如请些歌星来唱歌的联欢会,”他笑。“大家一起唱‘梅花’就表示爱国?
又譬如一些比较小型,在留学生家里的聚会,都很无聊,比房子大,车子大,比学
位,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也不全是如此,”她摇头。“我认识一班朋友,他们都很好,完全不是你说
的那样。大家玩在一起很快乐,如果你愿参加,他们一定很欢迎。”
“我考虑一下,”他说:“我不是那么容易和人相处的,我——不怎么受人欢
迎!”
“怎么会?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她说。
“我们——时间还短,你可能并没真正了解我,”他笑。“了解之后,说不定
你会害怕。”
“害怕?怎么用这两个字?”她问。
“是。对有些事情,我不近人情。”他说。
“谁这么批评过你?”她意外的。这和她印象中的他完全不同。他曾在大雨之
前向她伸出援手,这样的人会不近人情?不,不可能。
“总之——有人。”他垂下头。
不知从那儿来的灵感,她冲口而出。
“可是她——你的继母?”她说。
他看来震惊,是他低估了美德这女孩?不,他没有,只是美德比他想象中更高。
“你怎么会这么说?”他反问。
“既然她能很深的影响你,她的话自然也对你更深刻,是她这么说的,对吗?”
她笑。
“是。”他淡淡的笑了。“也许我们年纪相近,看法比较一致,她比较了解我。”
“我越发想快快见她了。”美德是个心急的女孩。“韦,如果我们现在去接她,
会不会太冒昧?”
“接她来这儿?”他意外。
“是啊!反正下午也没事,我们三个人聊天,不是很快乐的事?”她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有点为难。“她是继母,我从来没当她是朋
友。”
“任何人都可以是朋友,父子、母女,为什么她不能?”美德爽朗的。“我们
去接她!”
思哲又考虑了一下,说:“我先问问她的意思。”
他去打电话,只去了一两分钟就退回来。
“怎么?”美德问。
“她说不必麻烦,下次好了,”他说:“她想看一点功课,不来了。”
“不行。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美德任性的。“我们去接她,看见我们,她
一定不好意思拒绝。”
思哲凝望她半晌,看着她坚定的神色,笑了。
“走吧!若是不让你去,你宁愿今晚不吃饭了,我说得对不对?”他说。
“我们正讲到她,她又独自留在家中,为什么不大家在一起热闹点呢?我喜欢
热闹。”她说。
“那么,还等什么?”他笑。笑得那样欣喜,那样快乐,难道——他也想她来?
“她——你继母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真理。”他说。
真理?!
骤见真理,美德是惊讶兼难以置信的。
三十五岁又是思哲继母的真理看来竟是年轻得令人怀疑,上苍何独如此厚待她?
她穿著一件细白麻纱衬衫,一条浅灰裙子,直头发垂在肩上,清秀的五官上没有一
丝人工的修饰,眼中充满了智慧。
“哎——你们。”她显得意外,没想到思哲会去而复返。“请进来坐。”
美德几乎立刻就喜欢上她。
“我们不坐,我们是来接你的,”她热情而坦白的。“韦说你独自在家,我们
就来了!”
真理把诧异的眸子转向思哲,他显得尴尬,嘴唇动了一下,竟是不能成言。
“我是宋美德,韦没向你提过吗?”美德善解人意,立刻自我介绍。“我们本
来约好今天在我家晚餐,后来韦提到你,我几乎不能忍耐的想立刻认识你,所以就
赶来了。你不会介意的,是吧?”
真理始终在微笑,极有风度,极有分寸。
但——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象一个做人继母的人,何况是韦。
“我没想到,”真理又着思哲一眼。“不过很高兴你来接我,请坐一坐,我预
备一下。”
美德和思哲坐在偌大的客厅里,美德是客,反而不象主人思哲般的窘迫。他沉
默的坐在那儿,手足失措般的象个孩子,初见他时的沉稳、潇洒已没了影儿。
“她看来真年轻,象念研究所的女孩子。”美德忍不住说。“她甚至不象你姊
姊。”
“她是继母,不是姊姊。”他说。
“她一定极有念书的天分,对不对?”她说:“看样子她就象任何学校的高材
生。”
“她一直是。”他笑。
笑也笑得极不自然。
“有一个问题,她——这么年轻,和你父亲相处得好吗?”美德悄声问。
“他们感情极好:”思哲立刻说。
美德眼珠儿一转,笑说:“我现在真想立刻见见你父亲.因为我不能相象——”
美德没有说下去,真理已从楼梯上走下来。
思哲的家是幢两层楼高的花园房子,是西田区的典型屋子,前后有花园,屋子
很大,很雅致,附近住的都是比较高尚的人家。
“可以走了。”她温文的说。
她仍穿著刚才的衣服,上楼也只不过洗了脸,拿了皮包和穿上鞋。
是美德开车,因为从她家来时,就近开了她楼下停车场的车。她把车开得飞快,
象骑单车一样。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美德笑。她已把和思哲相识的经过讲了一次。“回
想起来,我的行动是冒险了一点,但是我一生中难得的经历。”
“生命中许多事都多多少少有些冒险,”真理说:“我赞成你的行动,那会是
一种美好的回忆。”
“不要再鼓励我了,”美德笑得好开心。“我的胆子本已够大,我怕闯祸。”
“不会闯祸,你的行动是有理性的,”真理说:“如果不下雨,你肯定到得了
‘阿伯尼’,光天化日下,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就算货柜车也不怕。”
“哎!下次我们一起骑单车出去玩,好不好?”美德突发奇想。
“我?不行了,十多年前可以,今天不行了,”真理说。“你可以约思哲。”
“韦?!宁愿开车,他不骑车。”美德着一眼后座的他。“是不是?嗯?”
思哲没有出声,只笑了一笑。真理出现后,他仿佛只沦为配角,虽然今天他是
主客。
“有时候——思哲太固执了一点。”真理说。
“做教授的大概都是这样子,”美德笑。“他父亲大概也差不多吧?”
“他们父子很象。”真理只是淡淡的。
“你怎么会又想到出来念书的?”美德问。对真理,她似乎有点崇拜,很微妙
的。
“教了十年书,觉得有所不足,”真理慢慢的说:“科学的知识又一日千里,
应该再出来进修。而且我是个爱读书的人,有书可念,十分快乐。”
“很羡慕你,”美德由衷的。“我觉得自己念书的过程已告一段落,以后是工
作,建立自己的事业。”
“各人个性不同,想法不同,”真理说;“我念完书仍回台湾教书,到有一天
又觉不足时,我可能再出来念。我觉得求学求知是不可能停止的。”
“韦也是这样想。”美德说。
“大概我影响了他,”真理说得十分自然。“年纪小的总跟着年纪比他大的人
学,我正是他的榜样。”
“其实爸爸——也爱念书。”思哲在后面说。
“他是我的榜样,”真理想也没想的就说:“当年他是我的教授,他的极端好
学,强烈的影响了我。”
于是就造就了他们之间的一段恋爱?美德想问却没敢问,思哲在后面呢!
“什么时候可以念完?”她只这么问。
“最迟明年夏天,”真理说:“这回出来念书比以前舒服太多,不必担心学费、
生活费,居住的环境又好,没有念 书不成,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压力,真的很舒服。”
“其实你可以在美国教书,是不是?”美德说,“你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新
知识。”
“在那里工作都不要紧,我是已婚的妇人,我要尊重丈夫的意见。”真理笑起
来。她笑起来非常真纯,明亮,她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韦的父亲不喜欢来美国?”美德问。
“他已六十岁,将要退休,”思哲突然说。“老年人思想比较保守,爸爸说落
叶归根,他不想来。”
真理听着,只是淡淡的笑,没有表示意见。
然而她才三十五岁,女人的黄金年华,她真的一点意见也没有?
一小时的车程,他们回到第五街美德的公寓。
真理始终很平静,很温文的坐在那儿,应该她讲话的时候她讲话,不应该她讲
时,她就静坐一边。她也决不摆出个架于当自己是长辈,但——也不自觉的有一份
矜持。
渐渐的,美德察觉到,自从真理加入,思哲的话少了,人也严肃了,沉默的时
候占大多数,或者——他是保守,他不能忘记真理是继母。他们之间有辈分之分。
又渐渐的,美德觉得气氛更拘谨了,为了使场面轻松些,她只好多讲话。
“真理,问你一个咸丰年的问题,”她突然说:“以前你念书时,除了思哲父
亲,还有另外的男朋友吗?”
思哲有点变脸,他没想到美德会这么问,立刻看真理,他以为真理——奇怪的
是真理若无其事,她大方而且坦然的说。
“应该有的,对不对?”
“这回答不对,是或没有。那有什么叫应该有?”美德不满意。“分明在逃避。”
“好吧!我该说有,”真理看一眼惊愕的思哲。“那时候教授——只是教授,
不是男朋友!”
“能不能说说你的恋爱?”美德捉狭的。
思哲的睑一下子就红了,仿佛说的是他。
“你怎能问这问题?”他不安的。他一直很注重在真理面前的辈分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美德反问。“不要那么古板保守,现在什么时代了!”
真理温柔的看思哲一眼,轻轻说:“美德只是问问,你别看得太严重,她讲笑。”
思哲迅速看她一眼,象个听话的学生,立刻就安静下来,不再有异议。
思哲是真把自己当成真理的“晚辈”,他非常努力的在她面前表现出服从、温
顺。
“是啊,我又没有问你。”美德笑,“真理愿意讲,你不能阻止。”
“其实——也没有什么,”真理说:“我和教授一直是很理智的,就算感情也
理智。”
“感情怎能理智?”美德不同意。
“或者说——我对教授有更多的崇拜,”真理黑眸中闪动着光芒。“教授的学
问、修养令我崇拜得——感动,我想我可以用感动两个字。你知道——那是一种美,
超乎了年龄,身分的美。”当年一教授的美感动我。“
“你一直叫丈夫为教授?”美德好有兴趣。
“他是教授,而且——只不过一种称呼,我们大家都习惯了,不必再改。”真
理淡淡的。“好象思哲和我都互相以名字称呼的。”
“我大胆的问一句,你习不习惯有韦这么大的儿子?”美德没说完,自己已先
笑了起来。
“别这么说,”真理摇头。“我和思哲是朋友,当然也是亲戚,但若是儿子—
—这很荒谬,我们只差五岁。我一直以朋友的态度对他。”
“是不是?韦。”美德眨眼。
“是。”思哲点点头。“我想——真理还是影响我最深的人,至今仍很感谢。”
真理微微一笑,十分动人。
“你也给了我很多启示。”她说:“其实,教授和我之间也象朋友,我们大多
数的时候讨论学问,教授心中是学问重于一切。”
美德歪着头,沉默了。
教授——思哲父亲心中,学问重于一切,那为什么娶一个年轻妻子?难道只为
学问?
“你以为教授懂不懂爱情?”美德认真的问。
真理和思哲都呆住了,教授——懂不懂爱情?
深夜。
思哲放下书本,伸一个懒腰,把自己从许许多多理论、公式中释放出来。看看
表,他已伏案工作了三个多小时,明天一早还得赶去“水牛城”,该早些休息了。
打开卧室门,看见走廊上还亮着灯,真理的卧房门也没关上,她还没休息?
整幢房子是安静的——楼上、楼下加起来两百多坪,只住着他们俩,想多一点
声音也不可能。
慢慢走下楼,发觉厨房里还亮着灯。
“啊——你在,”思哲说。其实不说也知道是她了,除了她还会有谁呢?“还
不休息?”
真理恬淡微笑,把手里的塑胶食物盒放进冰箱。
“反正有空,给你预备些食物,明天路上可吃,”真理说:“我知道你不爱吃
汉堡包。”
“也无所谓,总是吞下去,”思哲感谢的。“还要麻烦你做。”
“只做了一点熏鱼,卤味和酸辣黄瓜,”她摇摇头。“很方便,留一部分在家
我也能吃。”
“这个暑假得你照顾,我有种如生活在台北家中的感觉。”思哲由衷的。
“这是我分内的事。”真理始终微笑。“而且在纽约,我很难有机会表演厨房
手艺,在学校也在餐厅吃!”
“你习惯吗?”他是关心的,关心得十分自然。她是继母,也是朋友。
“我这种年纪已比年轻时容易习惯,除了学问,我对其他的一切并不挑剔。”
她说。
“我明白。”他点点头。
他原就知道在学问上她是个挑剔的人,所以他努力做学问,他指望她赞赏他的
成就,引他为傲,他重视她对他的看法甚至超过父亲。
“还有,你从水牛城回来,我已经回石溪约大了。”她 说:“我打算星期天
走。”
“后天?!这么早?你还没开学!”他一连串的说:“等 我回来可以送你!”
“我想早点回去预备一下,”她淡淡的,仿佛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掀起她更
强烈一点的情绪。“我坐火车回去,很方便。”
“谁替你送行李去火车站?”他不同意。“真理,或者只迟一天,星期一我送
你!”
“忘了星期一你一早有课?”她笑。
“那——”他念头直转。“明天一上完课我立刻开车赶回来,大约凌晨二、三
点可到,总是赶得及的。”
“不需要这么赶,”她想一想。又看见他眼中坚定的光辉,“好,我星期一走。”
她是善体人意的。
他没有立刻出声,过了一阵才慢慢说。
“我以为你会多住一星期。”
“这个暑假我在你这儿住得很好,很舒服,”她坐下来,平静的望着他。“我
喜欢这儿的环境,也很喜欢多住一阵。只是——我来美国是为念书的。”
“我明白。”他垂下头,立刻又抬起来。
“开学后,如果没有考试的周末,我会来住,”她说:“这屋子——很有家的
味道。”
“我买这屋子——这么大,原本就是希望爸爸和你能来一起住,”他真心说: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一幢一半大的就已经够了。”
“教授不喜欢住美国,”提起丈夫,真理的神情变得柔和。“不过他了解你的
孝心。”
“明年念完书——你真回国?”他问。
她诧异的望着他。
“你曾以为我会不回去?”她反问。
他的脸一定红了,他自己也感觉得到。
“我是说——教书和做学问的环境,此地好得多,”他说:“我以为你——”
“思哲,年轻时我们心中想的可能只是理想,只是为做学问。年纪大些时,我
觉得除了这些之外,还应该有些其他的,譬如——责任。”她说。
“责任?”他眨眨眼,不明白。
“教育下一代,把知识传授给年轻人的责任。”她微笑。“当然,你也在做这
工作,但我的感觉是,传授给我们自己家乡的年轻人,会更有意义。”
“我——”
“我不是说你不对,各人的志向、想法都不同,”她温和的。“我们都不该勉
强大家,对吗?”
“但是爸爸——”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真理点点头,她不但了解而且透澈。“教授教了一辈
子书,还是那么清廉,连儿子出国留学,也得靠奖学金和借来的路费。许多教授都
不富有,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杰出或不快乐,他们心里都十分快乐,也十分满足,金
钱物质对他们并不那么重要。”
“也不一定是金钱,物质,他们也没有什么机会。”思哲透一口气。
“做为一个教授,能传授知识、学问已经够了,我相信他们并不在意什么机会。”
真理说:“而且他们年纪大了,他们实在不想再加入更大的竞争中,美国就是如此。”
“我是希望爸爸退休后来。”他问。
“我会试着问他,相信他不会喜欢,”真理说:“他的家乡观念很重。”
“那么——你呢?”他似乎鼓起极大勇气。“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前途。”
“我喜欢走教授走过的路,”真理喜悦的。她始终叫丈夫为教授,的确很特别。
“那是我心目中的正道。”
一刹那间,思哲竟有些嫉妒父亲了。父亲能拥有真理这样的女性,那是何等的
幸福和幸运?
“十多二十年后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的原意是指父亲过世之后。
“那是一条很长的路,我始终都会走在上面,”真理脸上光辉耀眼。“你可知
道,这一辈子我最大的幸运是教授挑选了我。”
是教授挑选了她?不是她挑选了教授?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人象教授那样,对学问,对真理是那么狂热,那么虔
诚,”她说得有点激动。“能够跟他在一起,是我的幸福。”
“那个时候——你家人不反对?你们年龄相差那么大?”思哲是没考虑的冲口
而出。
真理好意外、好意外的望着他。
“你怎么会这样讲?我的家人又为什么要反对?年龄——并不代表什么,这些
年来我们不是已经证明了吗?”她直视着他。“思哲,你在怀疑我?”
“不——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他的脸又红了,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
觉。“我是说——是说——”
真理笑起来,她心胸开阔,不怎么在意这些小事。
“有一件事,倒是我真要提醒你的,”她说:“教授说,你也该成家了。”
思哲的脸“唰”地一下大红起来;这么大的一个男人,脸也会红成那样子?
“这种事——我没想过。”他说。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真理摇头。“总要成家。平日里没个人,这房子也够
寂寞的。”
“我习惯了。”他吸一口气。“寂寞也是我研究学问的好环境。”
“我觉得宋美德很好。”她单刀直入。
“她只是个小女孩,很不成熟。”他说。
“试着去了解,未必会是你想象中的。”她说:“未来美国之前,我以为这次
可以见到你的女朋友。”
“我——从来没遇到一个合乎标准的。”他说。
“标准?”她问。“什么标准?”
他呆得一下,知道说错了话,连忙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她的视线并不尖锐,
但十分透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也——不是说标准,”他呐呐不能成言。“我是——很挑剔的。”
“我不反对挑剔,但你至少要开始挑,”她笑。“这些日子中我的感觉是,你
根本没动手。”
他很想问她凭什么地方看出来,可是不敢。
他对她可以说是“敬畏”,虽然他们只差五岁,她又是极温柔、亲切的。
“我——先做重要的事。”他说。
“不要推诿,”她摇摇头。“看看你,职业、身分、房子、汽车全都有了,而
且比别人的都好,我不相信你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一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普通的教授。”他说。
“诺贝尔奖?我们没有这种政治背景。”她说。
“我不是指那种虚荣名气,我追寻一些实质上的,”他严肃的。“如果追寻不
到,我不想其他的事。”
“实质上的?可否讲清楚些?”她盯着他问。
他也望着她,过了好半天,才说:“我无法具体说出来,但我追寻的心是热切
的。”
“我相信你的话,”她认真又郑重的点点头。“任何人一生中都在寻寻觅觅,
有的人寻到了,那是他的幸福。有的人寻不到,也未必是不幸。思哲,世上有许多
事非我们人类可解的,我只要求你别过分执着。”
他想一想,点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钻牛角尖。”他说。
“这就好,”她笑起来。她的笑容令冷寂的屋子泛起温柔的光辉。“思哲,你
可知你十分象爸爸?”
“但愿我象他!”他说。
“我相信一个极好的、特殊的女孩子正在找寻你,”她说;“你会是她的幸福。”
“或是她的不幸?”他似在开玩笑,又似认真。
真理走后,思哲的房子就显得更冷寂了。尤其有时他离开学校迟了些,回来后
天色已黑,没亮灯的屋于冷清清的伫立在那儿,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的确,思哲一个人住在这儿是太大了,他当初不该以为父亲和真理都会来住,
他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家,这儿,只不过是他的房子。
一幢房子当然不代表一个家,或者真理说得对,他该考虑成家了。
成家?思哲忍不住笑起来。成家是什么?象许多留学生一样,凑合着两个人注
册后住在一起就是成家?感情,志趣,个性合不合适都属次要,只要有绿卡,有工
作,有房子就行了。
不!他肯定不要这种“成家”,他根本不急,他情愿慢慢找寻,慢慢等待,他
坚信上帝造他的时候,已为他造了另一半,他只要寻找,必能找到。
他想起美德。
他真是觉得她象个小孩子,她比较天真,这可能与她来美国后一切顺利有关。
她会是他的对象?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喜欢的不是她那型,他——不能再想下
去,他脸又红了。这是犯罪的事,真理是她继母,是父亲的妻子。。但是—一不可
否认,他一直是拿真理做标准。他选太太,至少八成要象真理。
真理——实在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至少在他心目中是如此。父亲能找到她是
父亲的幸运,他希望自己也有父亲同样的幸运。
书房里是冷寂的,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向来,他很安于这种
寂寞,也习惯了,但是——今天他却受不了,他觉得难受。
他到厨房为自己加了杯茶,又拿了些零食,回到书房坐了下去。
或者,休息一下吧!现在不要再看书、备课,他可以做一点其他的事情——比
如去剪草。
就这么决定了,剪草。劳动一下体力或能对他的情形有所帮助,站起来,这里
电话铃响了。
“哈罗,韦思哲。”
“是我,美德。”传来她愉快的声音。“你现在做什么?我空闲的很,想找你
聊天。”
“我正预备剪草。”他说。有人聊天是好事,他不是正闷得慌吗?“
“那表示你也有空,真理呢?”她问。
“她回石溪了,”思哲说。“她比我们都用功。”
“真是不巧,”美德叹息。“我买了两打螃蟹.想拿到你们家去吃,她怎么就
走了呢?”
“她走了还有我,”思哲渐渐地心情开朗了。寂寞是累我的,谁也受不了。
“你还是可以来,我们一起吃。”
“一言为定,”美德笑得好开心。“我还买了瓶花雕,卖螃蟹的人告诉我,这
么配最好!”
“那么你就快来、还有——需要我预备什么吗?”他问。
“有蒸笼就行,一切有我包办。”她说:“我开快车一小时一定到。”
“小心公路巡警。”他打趣。“我剪完草后,你大概就到了。”
“一定。”她爽快的。“我们一起动手吧!”
他挂断了电话。发觉现在心情和刚才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美德要来?他
——或者这就是朋友的重要吧!永远是一个人,谁都会耐不住的。
他很快的推着机器把草剪完,又开了自动洒水机,望一望,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虽然热得一身汗,但草地又整齐又美丽,这是值得的。
他迅速到楼上冲个凉。刚下楼,就从窗子里见到美德的车已停在门前,她正大
包小包的往下搬。
“我来帮忙。”他奔出大门。
“都不重,只是多,”美德的笑容在阳光下分外灿烂。
“我经过水果超级市场,看见李子好得不得了,就买几磅来吃吃。”
“几磅李子,谁吃得完?”他笑。
“放心,你若不行,我可以独力支持,我是李子大王。”她把最后一包抱进屋
子。
“我不喜欢暴饮暴食,我喜欢节制。”他说。
“谁不知道?但是闻到李子的香味我就忍不住。一个李子,一个桃子,我会发
狂。”她坐在沙发上。
“你任性而偏激,”他摇摇头。“或者这是女孩子的专利。”
“但是生活中尽是一成不变的事,你不会闷?不会烦?”她望着他。
“很少,”他笑。“我原是个规律的人。”
“能不能改变一点?”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我很怕规律的人,太死板了。”
“我很死板?”他反问。
“接触不多,不清楚。”她摇头。
“如果你觉得我问,我令你难以接受,请别客气,告诉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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