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蓦然回首
生命总是失落比得到多,
抛得容易,去得潇洒,
来时路已染满悲伤颜色。
回首阑珊处,
凝望的,
是天地无边的寂寞。
十月份,高容美和五个好同学决定好度假地点,本来首选的是去北海道赏雪,
但老人家畏寒又犯风湿,最后看准垦丁公园,虽老掉牙,但至少安全又方便。
雅芯是唯一被邀请的年轻人,因为她不曾去过。在临行前一天,高荣美还问
她说:“和我们几个老女人出游不怕无聊吗?”
“不会,我最爱听阿嬷讲古啦!而且,游台湾也是我的心愿,你们看多、听
多,绝对是最好的向导。”在她和叶辛潜关系变好后,对老夫人的称呼很自然的
就改成了更亲切的阿嬷。
“小嘴真甜,长得也漂亮,将来谁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喔!”高荣美开心地说:
“你丈夫就叫‘垃圾门’!”
雅芯一愣,半晌才恍然大悟,“哦!是lucky man 啦!”
当晚整理行李较迟,又是叶辛潜送她回家。
离上回他到“妙妙”探病,又是几个星期过去。这期间他们相处得很好,他
再不像是普裕大楼里那个严肃倨傲的总经理,她也不再是冷着一张脸,凡事都不
屑的娇娇女,两个人谈笑风生,倒彷佛是美国大学校园中,那些开朗的年轻男女,
一会兒英文、一会兒中文,让高荣美都睁大眼睛,隐隐感觉到那暗生的情素。
然而,叶辛潜有自己的隐忍处,首先,他和雅芯仍是雇主和雇员关系,再者,
公司内的事已让他焦头烂额,实在无心力再深入一段感情,此外,他也摸不透雅
芯的想法,因为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待你友好热情,不见得就是有意。所以,对
女人向来冷漠排拒的他,可不愿自作多惰。
有时,要保有一个朋友,比结交一打女人还困难,而雅芯,正是他少数能谈
心的朋友之一。
在雅芯这方面,要否认被他强烈的吸引,那是昧着良心说话,但她目前有更
重要的任务在身,只要一想想疗养院里那可怜的母亲,她就无法放任自己去谈恋
爱。
况且,她在美国还有一个秦履宏,虽然两人因理念不同有渐行渐远的趋势,
但也算未结束的一段关系。在中学时,因为培养了正确的男女恋爱观念,雅芯喜
欢坦然和理性,所以仍压制着自己对叶辛潜那不寻常的感觉。
可是,爱情从不受理性管束,加上他们接触频繁,总会不小心有火花四射的
时候。因为喜欢和她说话,他会提早回家;因为喜欢有他,她会故意晚点离开,
那种不舍就一日日增加。
所以,在没有应酬会议时,送她回去,便成为惯例。
经过依然热闹的台北街头,这晚,叶辛潜并未送雅芯直接回“妙妙”,而是
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享受这深秋之夜的一点暖意。
“哎呀!老板请员工喝咖啡,又打破你不准牵扯的规定啰!”雅芯笑着说。
“员工是不能和老板牵扯,但老板想和员工牵扯,就另当别论了。”他回答
说。
“双重标准!”她骂一句。
“你也可以拒绝呀!”他笑笑的提议。
“拒绝这香浓的咖啡?我才没那么笨呢!从老板的口袋里掏出钱,永远是员
工最大的目标,这是工会法则第一条。”雅芯喝一口咖啡,还故意做出陶醉满足
状。
叶辛潜看着她可爱机敏的模样,忍不住说:“搭老板的便车,又喝老板的咖
啡,你是我员工中的第一人,有什么感想呢?”
“要我致答谢辞吗?”她眨眨眼说:“感谢‘普裕’的栽培,感谢叶总经理
的厚爱,叶总经理当我司机、请我喝咖啡,是体恤下属的仁厚作风,我们应该予
以表扬……”
他笑着阻止她,“不!我讲的是,我对你特别,你有没有了那克莱什么症的,
以为我在‘暗恋’你呢?”
回答有或没有都怪怪的,於是,雅芯不怀好意地一笑,“应该我反过来问你
才对吧!我的前几任都是因为纠缠你而被赶走的,那么,你觉得我有没有‘暗恋
’你呢?”
叶辛潜又笑出来说:“我说你以为我暗恋你,你说我以为你暗恋我,这主词、
受词真复杂,不如负负得正,我们来真正的谈一场恋爱好了!”
“你的数学真不好耶!什么是正,什么是负,都还没有弄清楚!”她驳回道。
“我的数学哪里不好了?你没听说过台湾的数学、科学是世界第一吗?你们
美国来的差太远了!”他故意和她抬杠。
“嘿!如果我记得没错,你高中和大学都是在美国念的喔!”她忙说。
“哦喔!被你抓到话柄了。”叶辛潜让她一步说:“想从前,我还真是不用
功呢!过着大少爷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加上父母亲事业忙,只能给我物
质享受,把我宠得像一方小霸王,结果到了叛逆期,倒真混成了差点没进监狱的
不良青少年。”
“那个不良青少年,怎么又变为今天的优秀青年呢?”雅芯调侃地道。
“魔鬼训练呀!”他说:“我爸妈对我头痛极了,千方打听,最後把我送去
亚历桑那沙漠中一所无处可逃的学校,整整三个月,不准会客、不准打电话,抗
议的话,就施行各种体罚,直到我完全投降,肯狠下心念书为止。”
“我听过这种学校,前阵子还在讨论他们是否违反兒童福利法,有的父母怕
触法,乾脆送到墨西哥去,听说那兒罚得更厉害。”雅芯说。
“幸好我没到墨西哥去!我觉得改得了行为,仍改不掉本性。”叶辛潜喝口
咖啡说:“总之,我很识时务,表现良好,一年後就转到加州一所男子寄宿学校,
不必再天天面对仙人掌。或许训练真的有效,从此以後,我开始发奋图强,把过
去十几年没念的书一次补完。”
“还真行,给补到了史丹福。”她称赞道。
叶辛潜本来又想说“献金捐款”那一套,但他不想在雅芯面前太猖狂,显得
没诚意,於是说:“我也的确为自己感到骄傲,也应了一句中国成语‘有志者事
竟成’。至於你,大概从小就是全A 的优秀学生,对不对?”
“那都是我母亲的功劳,她带我和哥哥真的很仔细,才艺、课业和品行都随
时叮咛。”雅芯回忆着,“我一生下来,她就辞掉工作,专心持家,直到我四岁
能上托兒所时,她才又回去上班。结果有一次,她因为一个紧急计划,忘了接我,
等到学校通知,她赶到时已是一小时後,只见我满脸泪痕地坐在校门口。她抱着
我哭,开车也哭,一直哭到家里,第二天她就辞职了。”
雅芯说着,泛满眼眶的泪滴到咖啡杯内,她拿张面纸说:“对不起……我真
的好想念好想念她呀……”
叶辛潜保持沉默是礼貌,但她没料到他竟坐到她身旁,用宽厚温暖的手臂圈
住她的肩,那混合着男性及皮衣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有种震撼直达心底的异
样感。
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想妈妈还不容易?等你从南台湾回来,我就
让你休假回纽约。”
她本要回答,一转头,发现他的脸出奇地近,彷佛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吻到
他那性感的唇……
雅芯突兀地往後一坐,有些尴尬的说:“老板,这可违反你的雇员休假条例
喔!我三个月的试用期都还没结束,你就想放我长假,这何以服众人呢?”
“总有例外的时候吧?”他将双手放在脑後,很帅气地说。
“有的例能破,有的例必须遵守。”雅芯站起来说:“该走了,免得余阿姨
担心。”
离开香暖的咖啡厅,踏进冷凉的夜晚,他们各把手插进口袋里。雅芯觉得脸
颊痒,摸一摸,竟是方才凝住未乾的泪珠。
回纽约又如何呢?她所思念的,不是现在认不得她的母亲,而是七年前对她
照顾得无微不至,能笑能唱的母亲呀!
七年?叶承熙也是七年前失踪的,这时间上的巧合,是神在冥冥间暗示什么
吗?
一进车里,叶辛潜立刻打开暖气,音乐声同时响起,是一首极美的抒情歌曲
——
人生总是错的比对的多
以为无怨,以为无悔
心却已经做了自己的选择
回首阑珊处
黯然的,是梦里难寻的惆怅
生命总是失落比得到多
抛得容易,去得潇洒
来时路已染满悲伤颜色
回首阑珊处
凝望的,是天地无边的寂寞
沉默久久,等候久久
如一局待悔的棋
只是,回首阑珊处
那盏你执意点燃的灯,是否还为我而亮?
雅芯听着,泪又不自禁地流下。
叶辛潜转头看她,用英文唤她,“爱伦小姐,你今天特别多愁善感喔!”
她擦擦泪,吸一口气说:“你知道你父亲和我母亲有一段情吗?”
他停一下说:“其实,在那天余阿姨叙述到他们的往日时,我就有隐约的预
感。後来我复查员工的纪录,上头你母亲的名字并不是伍涵娟。”
“吕丽蓓是我的继母,我爸妈是去年离的婚。”雅芯说:“你有疑问,为什
么不来问我呢?”
“我想,你有美国人重隐私的习惯,如果你心里准备好了,自然就会告诉我。”
他体贴的说。
“我是应该告诉你,早就该说的。”雅芯看着前方,“我这次来台湾的主要
目的,是为我母亲找你父亲。”
叶辛潜将车速缓了下来,“我不懂……你母亲为何自己不来呢?”
“你问到重点了……”接着,雅芯便将母亲七年前突然生病的情况说了一遍,
一切辛酸种种简单带过,最後才作结论说:“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以为是脑部病
变,直到暑假时,我在地下室发现她写给你父亲的那封信,才想到,她或许还有
一线希望。”
叶辛潜久久不能言语,半晌後才说:“这太离奇了!你说你母亲被困在梦中,
但梦也是大脑的活动之一,这两层诡异的梦,仔细分析,不也是属於细胞的异变
吗?”
“既然异变,为何始终不好不坏呢?”她问。
“雅芯,我会努力的找我父亲,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发达的医学都
束手无策了。”他轻声的说。
“我明白,如果真的无效,至少把她的‘熙’带到她面前,就是死去,也无
憾了,不是吗?”她低声回答。
车内再一次无声,然後,叶辛潜又说:“我现在有点明白我爸妈老是格格不
入的原因了!就是我爸心中有个女人,我妈才会行事愈来愈极端,难怪我爸把所
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连半生的心血都愿意拱手让人,毫不留恋。”
“叶伯伯和你原先的印象有些不同了,对不对?”见他不否认,她又说:
“我当初发现那封信时,也是好Shock.做父母的人,除了父母的角色外,还有许
多别的面,如果不能去了解,好像也不能真正为自己定位。”
“雅芯,和你认识後,我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八年似乎都白活了。”他半开
玩笑地说。
“嘿!别耍嘴皮子,亚力先生,我是认真的!”她喊他的英文名字说。
在气氛渐渐轻松之际,车已停在“妙妙”前面,雅芯要下车时,叶辛潜突然
叫住她说:“别说我神经兮兮的,不过,我们的父母有如此复杂的纠葛,是件很
奇妙的事,如果你长得像你母亲,我也不怪我老爸要恋恋不舍了。”
“谢谢夸奖!”雅芯笑着说:“你猜我想什么?我想的是,假如你爸和我妈
当初有情人成眷属,世界上就没有我们两个人了。”
“所以,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活不了的话,我也活不了!”他说完,才发
现自己挺诗情画意的。
“好像阿嬷那天带我去行天宫时看见的和尚念经喔!”雅芯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不要上来坐坐?余阿姨最喜欢你来,她把你当成偶像了。”
“改天吧!你明天要早起,不耽误你睡眠,祝你有个好梦。”他招招手说。
“你也是啰!”雅芯说。
在走上楼梯时,她的步伐变得好轻快,终於又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了,而且
还是叶承熙的兒子,重担仿佛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活不了的话,我也活不了……嗯!若配上一段
小赋格的音乐,大概可以翩翩起舞了。想着想着,她的手伸向前,脚向後,画出
一个美丽的圆。
几个老女人旅行很妙,总是抱怨麻烦!喜欢舒适,每到一处,宁可把忙着探
险的时间拿去逛街,或乾脆找个地方聊天讲古。
这和雅芯一条牛仔裤和一双球鞋,上山下海寻找新奇的方式完全不同。
比如目标是垦丁,她们在公园里逛没两下,什么海上活动也不参加,饭店倒
成了她们最爱窝之处,雅芯很委婉地请老太太们多出去玩玩,没想到她们的回答
竟是——
“哎呀!都来好多次啦!全天下的风景都一个款,不是山就是水,欧洲、美
国都看透透,没差啦!”
“没差?那干嘛还大包小包得出来度假?”雅芯问,她已经能听部分的台语
了。
“装个样子嘛!一方面动动手脚不会生锈,一方面也让家里的子孙去想念一
下,免得他们天天说我们老不死!”高荣美说完,其他几个人立刻笑个不停。
“小姐年轻,自己多去玩玩吧!”一位金阿嬷说。
既然要负起照顾的责任,她哪里敢真的跑远呢!
饭店住腻了,老人家又跑到台东的山里洗温泉,倒让雅芯见识到中日混合的
风味。
暖暖的浴场中,男女分开,大部分人半裸着,有人若全裸,也必须做到见怪
不怪。在雅芯纽约的家中,有三个不同的浴室,洗澡是非常隐私的事,在她的记
忆中,她从没和母亲洗过澡,连在拥挤的大学校舍中,卫浴之事也非常注重个人
隐私。
但她也不是没穿过泳装,自幼也曾被母亲强迫上了好几年的游泳课,后来大
学女同学也有上空做日光浴的,只是再怎么说,泡温泉,也就等于洗澡……
雅芯下浴场时,用浴巾紧紧地裹着身子。嗯!是很舒服,但她看到高荣美她
们上身都没穿,下垂的胸部皆清晰可见,马上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可那几个老女人却细细的对她评头论足,对皮肤、胸脯、腰肢、臀部都赞不
绝口,虽隔了一层毛巾,却象有透视眼似的愈说愈开心。
“果然是吃牛奶、乳酪长大的,看她的皮肤细白细白,就象美国人,嫩得教
人想咬一口。”一位王阿嬷说。
“我喜欢她的胸啦!圆圆挺挺的,不输给我少年时,喂十个孩子,乳汁都滴
不完喔!”张阿嬷大胆的说。
“嘻!你家那一口,在新婚之夜,不是差点被压死吗……”高荣美也加入讨
论的行列。
“夭寿喔!都五十年前的事了,还讲出来。”张阿嬷的脸,不知是蒸气,还
是躁气,红得像擦了几大盒胭脂。
几个女人水泼来泼去的互相取笑,後来又回到雅芯身上。金阿嬷说:“我较
中意雅芯的腿,修长修长的,走起路来有力又漂亮,不像以前我们都是一双双的
萝卜腿,远看近看都难看。”
“真不知谁福气大,能娶她做妻喔!”张阿嬷说。
“还会有谁?”高荣美得意地说:“还不是我家那个阿潜。”
雅芯本在闭目养神,假装要听而不闻,但这下子,可被吓得呛了水,“阿嬷,
这种事你可不能乱讲,我和阿潜又不是男女朋友!”
“爱骗我老人家喔!以前我也是风流浪女哩!”高荣美笑着说:“我那阿潜
孙我还不知道吗?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奶油蛋糕,眼睛盯得直直的,口水拚命
咽,一副要把你吞下去的样子。”
她竟被比成奶油蛋糕,而叶辛潜则成了色狼?
这几个老太太,历经人事,私己话说得肆无忌惮,一反人前端庄的形象。那
些言谈的尺度对雅芯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在色情业发达的今天,要不懂还真
困难哩!
在美国的孩子,很小就接触到有关性的事情,十二、三岁就有性经验也不算
稀奇,但雅芯是华裔,又有大家族包围,加上母亲的教育,东方保守思想虽不能
说生根,却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到青春期时,朋友的力量大过一切,雅芯也开始化妆、穿奇装异服及听流行
音乐,男孩子的邀约也一个一个接着来,然而,就在青春扉页还没有真正开启时,
母亲就生病了,十五岁的她也就远离欢笑,有大半的日子独来独往。
大学时,女同学换男友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保险套、避孕和性病都如三餐
的日常课题。雅芯也曾想丢弃那像是一项怪印记的处女之身,但总是太忙,忙功
课好可领奖学金、忙每个周末陪母亲、忙社团活动,大家都说那漂亮的东方女孩
太冷傲,结果大学四年就被“蹉跎”了。
和秦履宏交往,是有情侣间的接吻和爱抚,但真正要肌肤之亲时,又觉得彼
此默契不够,又或许是一种不信任及不确定感吧!
老实说,她还真怕秦履宏发现她是处女後,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问:“你
以前是不是搞同性恋呀?”
分析起来,最大的原因仍是母亲的教养方式。虽然她还没来得及对女兒讲性
和爱的问题,但十五年已经有足够的潜移默化了。
至少……至少她能辨清对叶辛潜的感觉,那感觉从没在其他男人身上出现。
当高荣美说到他一副想把她吞下去的样子时,雅芯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黝黑肌
肤叠在她雪白肌肤上的情景,激情的吻、手触碰的火热、赤裸肉体的交缠、满怀
的情欲高涨……
想着想着,水流竟如一波波爱抚由脚底传来,如放射线般,穿过每个细微的
神经。她环着腰,几乎要蜷曲起身子,及时阻上那即将逸出的轻吟。
一个星期不见,在这烟水弥漫的空间,她发现自己好想念叶辛潜,恨不得他
就在身旁,即使如此衣衫不整也好。
突然,高荣美的声音唤醒她的遐思,另一头的王阿嬷说:“雅芯,你的脸怎
么红成那样,是不是温泉过热了?”
“没有、没有!”雅芯忙说。
她慢慢的深呼吸,慢慢的起身,四周的空气依然温热,或许是该将感觉告诉
叶辛潜的时候了,看看他怎么说吧?
当她们一行人再回到垦丁的饭店时,算是同学会假期的结束,其他五位老太
太很快地由家人接走,留下雅芯善後,再陪高荣美搭机回台北。
在退房时,高荣美想到附设商品店再逛逛看是否有漏买的礼物。雅芯自行回
房,将行李运至楼下。
她一打开房门,就有一种异样感,仿佛有人在里面,正当她要回头时,有人
就从後面拥住她,那味道及身体,令雅芯脱口叫道:“亚力!”
叶辛潜说:“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她依然在他怀里,介於朋友和情人的方式。他的神情有旅途後的疲惫,雅芯
说:“我们不是就要回台北了吗?”
“谁教我太想你们了!”他咧嘴而笑说:“我们也不回台北,乾脆再到阿里
山和溪头去,让你玩个痛快!”
好吸引人的主意,但雅芯随即一想说:“现在‘普裕’正是紧急状况,你根
本走不开……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聪明的女孩!”叶辛潜放开她说:“‘普裕’扯上违反股票交易及地下钱
庄,股票一路下滑,不但资金周转失灵,股东也差不多快疯了,他们正要我的项
上人头哩!”
“很危险吗?”雅芯问。
“反正我要保二厂,倒一厂,我人不在,他们也无可奈何。”叶辛潜看她一
会兒,欲言又止,突然想到什么说:“咦!阿嬷在哪里?”
“在商品店逛街,你要不要也去吓吓她呀?”雅芯提议道。
“嗯!你们不是有租辆车吗?不如我躲在车子里,和她玩个躲猫猫。”他童
心未泯地说。
雅芯给他行李和钥匙,他们在大厅分手,一个到停车处,一个去商品店。
叶辛潜放好行李,算好十分钟,但过了十五分钟後,两个女人还没来,八成
是阿嬷买上了瘾,他等得不耐烦,乾脆自己去商品店催人。
但商品店并没有她们的踪影,他倏地有种极坏的预感,股东已放话表示不善
了,地下钱庄又是不择手段,难道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疯狂地抓住里头的售货小姐盘问,小姐说:“是有个老太太,她先跟一个
男人走,後来一位绑马尾的年轻小姐追了上去,往後面的花园方向……”
他拔腿就跑,心从未如此害怕过,他们终於使出大家最怕的绑票手段,而绑
的正是他爱的两个女人!
因为速度太快,他几次踉跄,终於,远远的,他又听到阿嬷那尖锐不饶人的
嗓音,还有雅芯那娇美的身影,她们正和三个陌生男人做拉锯战。
他狂怒地冲过去,话都还没说,就朝那三个人揍去。哼!打架他最内行,在
亚历桑那州的特殊学校,每一拳可都是铁硬,撞的都是沙漠坚实的土地,谁教他
们惹到他?!
三个歹徒没料到两名弱女子之後,竟还有帮手,一时乱了阵脚,来人既疯又
有一套拳脚功夫,而且一边打还一边说:“雅芯,快去报警!”
雅芯闻言,立刻往旅馆方向跑。
歹徒一听警察,想到雇主忌讳的大麻烦,只有撤退。其中最高大的那个还不
忘把话带到说:“告诉叶辛潜,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恨他的人太多了,如果再
不交出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那两个女人没有活命的机会!”
叶辛潜的口鼻都是血,再追过去,对方已跳上了接应的车,绝尘而去!他擦
掉血迹,转头却看见高荣美已昏倒在地上,面色死灰,他颤抖地对旅馆闻声而来
的人嚷道:“打一一九,快叫救护车。”
凌晨四点,医院的急诊室里悄然无声,有黎明前的短暂宁静。
高荣美受到惊吓,心脏负荷过重,使得呼吸急促,有衰竭的前兆,经医生急
救後,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人总算正常睡去。
两个年轻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的外套在她的身上,彼此依偎,神情充满
疲惫。
叶辛潜睁着泛着红丝的双眼说:“就差那一步,他们的车就在旁边,我若再
晚到五分钟,你们现在就生死不明了,我……我无法忍受……”
“既然没事,就不要再想了!”雅芯安慰他说。
“我哪能不想?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後天?你会如何?阿嬷会如何?”
他不断重复这些话,像在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你明知是绑票,为何对警方说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呢?”她回忆方才的情形
问。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些人有可能是几位大股东派来的……甚至有可能是我
舅舅……”他皱着眉心说。
“你舅舅?不会吧?!阿嬷可是他母亲呀!”雅芯不敢相信地说。
“他主要是威胁我,知道我太在乎你们,绝不会任你们受到伤害。”他叹口
气说:“只是他没想到,阿嬷已经七十几岁了,根本受不了这种打击……”
那“太在乎”三个字,令雅芯更靠近他说:“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呢?”
他不说话,又不自觉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好一会兒才开口,“是我那一
半的资产重要,还是你和阿嬷的命重要?”
雅芯无法回答,虽然她有百分之九十已经爱上他这个人,对他极度欣赏,但
毕竟相识才三个月不到,他曾经是个只讲功利的商人,为人尖苛无情,满脑子只
算计着盈亏,或许他有些微改变,可是抵得过他二十八年来的汲营生涯吗?
雅芯坐正身子,叶辛潜立刻了解到她内心的疑惑,淡淡地说:“以前的我,
我不敢说,但此刻的我,真的可以把那些钞票往天空一洒,只要你和阿嬷都健康
平安地站在我面前,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她感动极了,这些话虽不似罗密欧对茱丽叶吐心声时那么甜蜜动听,但自她
内心不断涌出的柔情,让她决定要先坦白说出自己对他的爱。
正当她泪盈眼眶,打算开口时,叶辛潜突然握住她的双手,急切地说:“雅
芯,我知道未来必定会有很长的一段混乱时期,有些事情我必须先说清楚,而且
必须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亚力……”她也有满腔的话要说。
“雅芯,请听我说,”他跟着接口说:“我这一妥协下去,辛辛苦苦经营的
二厂势必要牺牲,去拯救那千疮百孔的一厂。如果事情可行,‘普裕’还有东山
再起的一日;如果不可行,这也是我最怕的,全军覆没,‘普裕’王国也就消失
不见了。到时将不再有豪宅轿车,我可能会变得一文不值,可能会负一身债,你
……你会爱那样的我吗?”
“当然会爱!即使你穷了、倒了,你仍然是你,富贵和贫穷对我而言毫无差
别。”雅芯吸吸鼻子说:“大不了,我来养你啰!”
他凝视着她,眼中有柔情,缓缓地在唇边展开一抹笑,这是意外发生后的第
一个笑,他说:“原来,你真是‘暗恋’上你的老板了!”
“你也没吃亏呀!你不也在‘暗恋’你的员工吗?”她指着他的心,面带笑
容说。
“这算是某种注定的缘分吧!我父亲爱你母亲,而我也爱上你,嗯!似乎和
相同的化学元素有关。”他说。
“这倒是值得研究一下。”雅芯念头一转说:“不行呀!你说爱我,那你那
女朋友曾如菲怎么办?我可不喜欢‘三人行’呀!”
“曾如菲是个好伙伴,我们出身背景类似,很多宴会应酬经常被配成一对,
但我对她完全没有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我和她谈的,除了金钱,还是金钱。”
叶辛潜说:“现在我快要从豪门小开的名单上被剔除,她大概也不会对我有兴趣
了,你别担心她。倒是你,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亚裔男人,因为我们没有魁梧的
肌肉和性感的胸毛,并不符合你的标准……”
雅芯噗哧笑了出来,“我那时是被你气疯的,你知道你有多沙猪吗?”
“我知道。”他短笑两声,“但你如此美,又在美国长大,追求你的人必然
可以组成好几支球队,我不信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是讨厌‘三人行’的人。”
“目前是有一个,我们本来约好要一块兒念哈佛医学院的,但我为了到台湾
而暂缓入学,他不太能谅解,联络也就愈来愈少。”她补充说:“在美国,男男
女女因为距离理念而分分合合是很平常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他。”
“你对他的感觉,有像对我一样吗?”他仍执意地问。
“天差地远呢!怎么说呢?就借用你的‘伙伴论’吧!我和秦是因为大学社
团的接触才走近的,他虽然长得一副华人脸孔,却是标准的美国男孩,完全不了
解我那属於东方的想法,所以我们的争执也相当多。”雅芯说:“你则不同。虽
然我们成长的方式不同,也有一些分歧,但在一起时那种爱恋的感觉,就像心里
的蜜似的好甜好甜。我想,茱丽叶对罗密欧必也是这种惊心动魄,才会不顾一切
地以身心相许吧!”
“还有你母亲和我父亲三十年来的牵念……”叶辛潜拥住她说:“好奇怪,
我明天可能就要破产了,但我此刻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幸福,好像拥有了天
下一般,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没有错,爱是有力量的!我真的希望,这力量能帮助你度过所有的风暴及
难关。”她低声说。
叶辛潜很想吻她,这是医院,阿嬷才刚刚脱离险境,因此,他只能在她的额
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嗅闻着她身上传出的特有香味,好满足自己对她沉蟄已久的
爱意及想望。
他从不指望上帝给他一个与他如此契合的女子,以为自己将会冷酷严肃地在
金钱里过一生,但门一开,竟是春满大地,五彩缤纷的花园。
讽刺的是,当他得到花园时,竟是失去财富的同时。
隐隐约约中,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重复着父亲从前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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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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