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碎裂
她的刀落在他的心口之上,
黑暗的砖石迎面的向她袭击而来,
她那如履薄冰的黑暗世界,
终于爆炸崩裂开来……
在旧金山附近的海岸山脉隐居,大概是斐儿这一生最平静的日子了。
海桑为她买的房子,背后是山,缓缓起伏的坡面长满青草,延伸到另一个深谷;
前面则是广袤的田园,有许多如人高的芦苇,海在不远之外,日夜都有浪潮声。
天气晴朗时,她会骑着马在深谷绕一圈,和带着狗的邻人简单的打招呼,偶尔,
她也会穿过白茫茫的芦苇丛,到海边去看夕阳。
乌云满天时呢?那更简单,她坐在靠崖的窗前,或看书或画画,还加上大量的
沉思。
这就好像一个人在命运之轮上,不断的奔跑、缠蜷、摧折后,终于能落下地休
息一样。
呀!真是长长的休息,不必担忧明日、不必惶惶不安、不必陷入无止尽的恐惧
中。
她觉得身体一日日好起来,心灵的黑暗也一点点散去,她生命中唯一要面对的
人,只剩下海粟。
哦!海粟,他藏她,就如同孩子藏起一项宝贝玩具般的任性,这句话是他自己
说的。
在台湾,他们准备出国时,她住在他的公寓里,但并没有过着情妇的生活。他
们的第一次是在这间屋子里,他还抱她跨过门槛,像西方的新娘。
那晚,她很尽义务地只穿了一件透明的睡衣,曲线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主动
吻他,脱去他的衣服。
接着,他狂吻着她,撕去那层薄衫,抚遍她全身的肌肤,将她搓揉得由冰冷变
为烫热,口里还喃喃的说:“哦!我的斐儿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你不能,我也
不能……”他的唇和手,在她身上最敏感处来回移动,令斐儿进入发烧状态,无法
再像玩偶般躺着,手下意识的抱紧他壮实的肩背;她的举动像一种鼓励,他深情的
看进她的眼底,汗及体味浓浓地将他们包裹在情欲之中。
斐儿受不住了,一手打掉床头的灯,使屋内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中,他们更像两头兽,尽情缠绵,喘息不已.直到他的强壮完全
征服了她。
她的痛、她的血,引领她到达自残自舞的极度欢乐中,她不知道,人与人的交
流及探索,竟可以赤裸到如此无我之境界。
事后,他抱住她,温柔地说:“没想到你是第一次。”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说:“没有人付的代价高到可以得到我的初夜,除了你。”
屋内恢复一片冷寂,他不说话,她也无言,又回到两人之间不正常又爱欲难分
的关系。
直到今天,三个月过去了,她仍惊讶于他们在黑夜中所散发出来的炽恋热情。
他习惯她的不开灯,总来势汹汹,用强悍的男性气息,像是要把她身心里外全翻扰
一遍,再留下他特有的印记。
白天他就冷淡多了, 一方面由于她漠然的个性,沟通的热度维持不到五分钟;
一方面由于他的生意,使他常常不在家。若不是夜晚他对她强烈狂肆的需求,斐儿
会觉得自己已经像是将要被遗弃的情妇了。
当然,这有一大半是她的错,海粟和她在一起三个月,没被她“冻毙”已经很
不错了,她不晓得他的好奇及狂热会维持多久,但他真的很有耐心,也很细心。
比如,她阴气重,他就清风水师来看过房子,该重整的角度、该砍的树、该移
的门窗.他都大肆整修,使环境完全适合她生存。
又比如,她不习惯美式房屋的开放宽敞,因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
睡不安稳;所以,他就在各处设置警报器,使她有彻底的安全感。
又比如,知道她对冷热的敏感,屋内总维持着固定的温度和湿度,不让她有些
许的不适。
有一次他还开玩笑地说:“兰小姐,我养你真像养兰花一样,不但得防盗调温,
注意灯光环境,还得输入我自己的精血哩!”
斐儿难得地笑了,也难得地为他而感动,只是,她内心长年来的疑惧,让她跨
不出来,只守在自己坟墓般的堡垒中,继续作着那不知由何处而来的噩梦。
为了怕她寂寞,海粟鼓励她去旧金山艺术学院修课。
她一下子跃人艺术的天地中,那么多色彩顿时涌进她阴暗的生活,像是一种治
疗,让她慢慢在画布上敞开自己,面对那因怕流血、怕痛,而不敢去剖析的心灵。
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到美术馆去临摹其中摆设的画作及雕像,一待就是一整日。
有时,她会收起纸笔,细细地研究梵高浓烈的画,卡蜜儿扭曲的雕塑,试图找寻他
们最后走向疯狂的痕迹。
一个人的心灵能承受到什么地步?到什么临界点,人才会爆炸,丧失了曾经一
体的心神?她常好奇的想着。
她看看达利的画,紫色的天空、白色的地,山很孝贝壳很大,一个女入的四肢
不成比例,美中有怪异的丑,丑中有怪异的美,多像啃噬她神魂的梦呀!
还有柯恩的画,草原上污浊的沼泽,有废弃的轮胎瓶子,上面开着大大小小的
窗,有亮光,但通道是断的,隐隐约约有人的影子。那些小世界仿佛藏在心底,生
命之河曾有的繁华,成为废墟后,如同死去。
而更多的时候,她一转头,便看见海粟站在那儿,不知来了多久。所以,当她
在研究别人的心理时,他也正用着耐心在研究她。
她常常是笑笑地收起画具,回到他要的生活里。
海粟要什么呢?她从不问,只给他她所能给的,其余都不管。
她完全不晓得海粟另一半世界里的狂风暴雨,他为了她的事,受家人指责,连
拜把兄弟们都对他不谅解。
“那种女人,说不定哪一天会在后面捅你一刀,到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说。
“那种女人,贪你钱财,哪天给她碰到更大的金主,保证马上就变脸变样,把
你甩得灰头土脸。”她们说。
没错,他是一点都不信任斐儿,但他就是喜欢她,那种相依相随的快乐,没有
任何事情比得上。
她的特殊,使他不能以常理来预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人她的内心,
根植在她的心底,让她不再畸零变形。
有一天,他偷偷运出她的一张画,给他专研脑部医学的好友傅尚思看,尚思则
将他转介给一位心理病学权威穆沙克医师。
画里是灰的湖水,焦黑的地,几棵树被火烧透。地上有一排脚印,延伸到地底
洞穴,一个身影正探进去。
海粟见到穆抄克后,又形容了斐儿其他的几幅画。
穆沙克是个五十开外的德国人,满头很白掺杂的乱发,他带着厚厚的眼镜,研
究了好半天才说:“这女孩有精神分裂的家族史。”
“没错,是她的母亲。”海粟兴奋地说。
“她仿佛受过许多苦,心中痛到了极点。”穆沙克又说。
海粟简单的把斐儿贫困又背负罪孽的童年说了一遍。
“不只如此吧!”穆沙克沉吟一会儿说:“你知道犹太人在二次大战的大浩劫
吧?那些自集中营出来的人,也画过类似的东西。这女孩像是历经过浩劫,长期处
在死亡的禁闭中,甚至已经在崩裂的过程中了……”闻言,不只海粟震惊,连一旁
的尚恩也呆住了。“什么浩劫,斐儿可是在台湾社会最繁盛的时候生的,能有什么
浩劫”海粟不解地问。
“快带那女孩来见我,我对她极有兴趣。”穆沙克的两眼射出光芒。尚恩在好
奇之余,不禁忧心忡忡地对好友说:“穆沙克主动想要的病人,通常都是情况诡异
的,你确定兰斐儿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不会吧!只要照她的方式去做,她是很和平的。”海粟回答。
“照她的方式?”尚恩失笑地说“海栗,你外号“狮王’,认识你那么多年,
从没看过你顺过谁的方式?没想到今天你会被一个女人吃得死死的。”
“是很奇怪,或许该检查脑部的是我。”海粟苦笑着说:“一看见她,就如磁
铁般被她吸祝我在想,如果她疯了,我也会把她锁在笼子中,天天守着她,这大概
就是如中国人所说的,上辈子欠她的吧!”
“上辈子欠她的?”尚恩重复着这句话,想到自己那曾经失忆又失踪的妻子芷
乔,便不再言语。
海粟回到家后,就一再想着要如何说服斐儿去做心理治疗,把所有的压抑、愤
怒、悲伤,全都一扫而尽,变成一个会爱,也能被爱的正常人。
但她是如此静默,如此小心翼翼地与他共同生活着,像极了她画中那个站在玻
璃碎片上的女孩。
他贪恋这段和她平静生活的日子,不愿有外力打扰,可如果她接受治疗,一切
就会不同了,或许她会离他而去。
兰太太生前是怎么说的?要有耐心,不能猛然面对强光……因此,海粟决定要
将步伐放慢一些,只把自己先安放在她的黑暗世界中,让彼此熟稔到更密不可分的
地步后,再做打算。
斐儿上完油画课,便背着画具走在长长的斜坡道路上。
这是旧金山有名的同性恋区域,有许多别具特色的店铺和酒吧。
她看着街上未来往往的人,有的行色正常、有的打扮怪异,但都不避讳同性之
间流露出来请人举止。他们曾是社会所不容许的一群,但在此可以完全展露自己,
带来一片瑰丽的色彩。他们敢冲破既有的樊篱,想法特立独行,很多便成了优秀的
艺术家.就像她习画的老师们。
她,或许是一睑凝白肃穆、一身黑衣裙,头发长长的散下,应该可以列入荒怪
的一群,因此,并没有人对她投以异样的眼光,否则,通常这里的人对观光客及外
来者会非常敏感,也非常厌恶。
斐儿看看表,才一点多,并不急着回家,反正海粟不在。
海粟回台湾已经一个星期了,但他一天总会打好几通电话来提醒她吃三餐,问
她怕不怕?好像怀疑他不在,她就会从空气中蒸发掉似的。
想不到他这个雄赳赳的大男人,竟也有婆婆妈妈的一面,难道他忘了,她在和
他同居前,已独自活了二十五年吗?
海粟曾不经意的提到,台湾部分的事业已慢慢转交给合伙人,而他将把重心放
在美国方面,以后就不需要常常两头跑了。
斐儿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可能是为她吧?他一向轻视她,更不会有娶她
的打算,她不过是个花钱买来的玩具,何需他费心?
她甚至想,他回台湾,在家人亲情的包围下,又看到德铃的好,或许就幡然醒
悟,然后决心和她一刀两断吧?
她会不会难过呢?斐儿停在街角想,最后下了结论--她习惯了。
她的心一向很沉很重,在婴儿时期就每一天都准备着面对失去一切、面对死亡、
面对恶人魔鬼的恐惧,二十五年的训练,也足够了。
就因为冷漠没感觉了,她才能够毫无道德良心的去伤害别人。
斐儿把画具调整好,再继续往前走。经过几个玻璃橱窗,她的第六感逐渐确定
了——有人跟踪她。
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已不是第一回,远在春天就开始,而现在已是春末了。她
最初的反应,以为是海粟派来的人,虽动机不明,但向来敏感的她,似乎已预测到
事情的不单纯。
是岳昭辉或是海粟的拜把兄弟吗?他们在黑白两道有许多朋友,对她又深恶痛
绝,说不定是想乘机把她推下旧金山湾,永绝后患呢!
她站在原地微笑着,然后,淬不及防地转过身去,两旁的行人继续走,只有一
个人停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她。
那人长得英俊体面,一脸书卷味,由他休闲衫和牛仔裤的式样,她可以判断他
是从台湾来的华人。
他朝她走过来,展现温文迷人的笑容说:“斐儿,你还记得我吗?”
不,不记得了!除了父亲、母亲和海粟外,她在那条长长的黑色记忆中,从不
去放任何人的面孔。
他看到她的表情,得到否定的答案,不禁有些悲哀地说:“我却记得很清楚,
我们曾经这样站在街头,只不过那时候,我们都穿着高中制服;而最后一次会面,
我在你眼前服毒,你却面无表情,拿着我母亲的钱走开了。”
哦!他是王逸凡!
“谁晓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会那么残忍呢?”他又说:“你现在依然美丽、依
然冷若冰霜,但却更教人心动了。”
“这些天,是你一直在跟踪我吗?”斐儿警戒地问。
“没错,谁让你如此迷人呢?”王逸凡笑笑说:“你和岳海粟的事,轰动了整
个湾区,人人口耳相传。我一直想见你,但你神秘又深居简出的,跟踪便成了最好
的方式。”
“为什么要跟踪我?”她眉头轻皱的问。
“对于一个曾为你自杀,又被你抛弃的男人,难道你没有一丝歉疚,或想说一
声对不起吗?”他盯着她问。
“我并没有爱过你,是你自己想不通的。”她说。
“哈!兰斐儿仍旧是心如铁石!”王逸凡的声音中有一种嘲讽及危险,“当然,
你真正爱的只有钱,大家都很清楚,你跟着岳海粟,就因为他拥有‘伟岳’董事长
的身分!”
“这个干你的事!”斐儿说完.就想要走开。
“斐儿,,别走!”他拉住她,因为用力过猛,使她撞到他的肩,他就近凝视
她的脸悦:“看看我!岳海粟有哪一点比我好呢?论外表,我比他英俊潇洒、没有
他的一脸凶横;论学历,他是混个名不见经的学校的硕士,而我则是堂堂史丹福大
学的准博士;论财富,我的钱是握在手上的,不像岳海粟,他是乍起乍落的暴发户,
现在正在走下坡,很快就会兵败如山倒了。”
“放开我。”她警告的说。
“斐儿,跟着我吧!我比岳海粟更有钱、有地位,可以给你更好的享受,你就
把他甩掉吧!”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警察了。”她冷冷地说。
王逸凡往后退一步,很绅士地举起两手,表示和平。
当斐儿要离去时,他又叫住她,并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盒子说:“这是我从保险
箱拿出来的首饰,红宝石项链,送给你,让你先感受踉了我之后的好处。”
若是以前,斐儿或许会拿,反正有人爱给;但她突然想到海粟,知道他一定会
生气,除了怒责她,也会痛骂自己,而她怕他会伤心,她必须忠于他。
她的迟疑,在王逸凡眼中看来则是默许,只见他握住她的手,将小盒子放在她
的掌心。
她一惊,忙挣脱说:“不!我不要你的珠宝,也不会跟你,以前不会,现在也
不会!”
她匆匆地过了马路,消失在人群中。
王逸凡站在路口,望着手中的盒子。他曾为斐儿自杀,为她做心理治疗,她为
何就不能爱他一点点呢?
岳海粟凭什么能得到斐儿?若是他没有董事会的支持或董事长的身分,斐儿一
定会翻脸不认人,甚至跑得比风还快!
王逸凡咬着牙,冷冷地笑起来。
斐儿对着画发呆,里头有一个望海的少女,她在思索少女的表情,该是愉快,
或者忧郁呢?
屋内极静,海粟在电脑房里忙着公事,最近他总是如此,仿佛事业到了瓶颈。
斐儿也在商场上待了许多年,知道生意股票都是瞬息万变的,每天就有不少公
司起起落落。海粟是个很有斗志的人,他不怕失败,却怕辜负朋友的期待,所以内
心的负担就特别重。
王逸凡说的那些话,不仅仅只是空穴来风吧?
想到王逸凡,她不免有些恼很,他虽然不再像第一回见面时那么激动粗鲁,但
仍不死心地在她上完课后等她。
他回到以前的文质彬彬,很绅士地要请她吃饭、喝咖啡,但斐儿全部拒绝,不
再占人便宜。然后,他开始用苦肉汁,讲他的痴情和心理治疗的过程。
今天他更进一步的坦白,‘它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自杀很伟大,没有
人比我更懂得爱情,真是惨绿少年呀!”
“现在明白自杀是傻了吧?”她听到此,不得不说。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说:“但初恋是最刻骨铭心的,一点都不假。斐儿,你听
过一句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就是我心情的写照。无论你多残忍,别人把
你形容得多坏,我都爱你,永远爱你。”
“你好傻,而我讨厌傻瓜。”她淡淡地说。
“我是傻,但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他说:“就说岳海粟好了!他只
是买你当他的情妇,作践你、轻视你,等哪天厌倦了,就会一脚踢开,但我不会,
我要娶你,当你是我的妻子。”
“你要娶我?你敢娶我?”斐儿差点笑出来。
“只要你愿意!”他眼眸发光的说。
“我当然不愿意。”她想都不想的回答。
“斐儿,岳海粟就快完蛋了,他现在有一批设计出了问题,影响到他电脑及航
业的投资。”王逸凡很笃定地说:“若等到他身败名裂,你再来找我,也许就太迟
了。”
王逸凡说的是真的吗?从他们住在一起的四个月以来,海粟很少提及公司的事,
仿佛忘了她也曾当过他的机要秘书。
他们的生活中,除了耳鬓厮磨外,就是旅游和艺术,她知道工作狂的海粟对这
些兴趣都不大,一切只是为了讨好她。
那么,她也该为他做些什么吧?至少可以分忧解劳……见斐儿正想在那女孩脸
上画双梦幻的眼,海粟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吻她的颈、她的脸庞。
“我全身都是油彩味呢!”她躲着说。
“就算你是全身烂泥巴,我也是欲火难消。”海粟说着,将她压在胸前,让她
感受到自己勃发的欲望。
斐儿一手撑开他,转身收拾画具,他则亦步亦趋,带着笑容看她的每个动作,
说:“我喜欢看古墓里的小龙女做家事,比较有人味。”
“你不是已经把我降格成小魔女,甚至是魔鬼本身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反正我也不是英俊的杨过,我宁可当抓鬼的钟馗。”他说完,便抱起她,然
后两人腻在沙发上。
阳光亮晃晃地洒遍客厅,强光里,斐儿很清楚地看到海粟脸上的纹路多了好几
条。
她内心的疼痛的感觉又来了,一反平日的事不关己,主动问:“最近‘伟岳’
的生意还好吧?”
“为什么问?”海票觉得奇怪,她也会关心人了?
“我看你好像很疲倦,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说。
“我疲倦……你会在乎吗?”他眼眸含笑地问:“你是不是开始明白我对你有
多重要了?”
这种问题,让斐儿极币自在,她沉默的避开他的眼睛。
“你放心,即使我的生意有问题,破了产,也不会少你吃的喝的,还有昂贵的
画画课程。”海粟点点她可爱的鼻子说:“你就担心这个,对不对?”
这时,书房里的电话铃响了,他不舍地吻她一下,才过去办他的公事。
她会担心他破产后,她会没吃没喝,又没画画吗?不!她完全不在乎这些,只
是“伟岳”是他的事业、他朋友的托付、他多年的心血,若一朝颓倾,他一定会很
沮丧难过,“狮王”就再也无法潇洒落拓了。
而她呢?她会依从前的习惯,另栖更高枝吗?
不!她不愿意离开海粟,无论他有多落魄、有多为人所唾弃,甚至他身无分文
沦为乞丐了,她依然舍不得离开他一步呵!
斐儿震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发觉她向来冰冷的手发热、脸也发热,全身暖烘烘
的。有生以来,她终于感觉到体内有热血,它们正在不停地奔流:她也感觉心跳有
力了,如澎湃的大海,唱着生命的歌。
天呀!她懂得爱了?她以身心爱上海粟了吗?
斐儿呆呆地坐在阳光下,沐浴在明亮的温暖中,坟地里的阴凄陡地被赶到远远
的地方去。海粟成了她的火源,照出了前面一片明媚风光,让她有勇气走出黯惨的
鬼魂世界。
此刻,她觉得自己飞得好高好高,几乎触碰到天空,由黑狱里飘泊的灰雾,化
成一朵最纯美、最洁白的云……
“伟岳”在矽谷的本部是位于一片新开发区,放眼望去,就是闪耀的蓝天和凸
黄拔峭的山岭。海粟常说,站在这片风景前,会让人的心更远更大,甚至扩及宇宙。
但是,此刻屋内的四个人都无心欣赏。他们严肃着脸,坐在会议桌前,面对一
叠资料,所吐的每个字都凝重地像要将人沉埋。
“现在你的头脑应该清醒了吧?”和海粟有十多年交情,身居副董事长的刘佑
奇说:“兰斐儿这个女人,已经彻彻底底的出卖你了!”
海粟望着摆在他面前的放大照片,一张是斐儿亲密地靠向一个英俊的男人,一
张是她和那男人相互递送一个小盒子。
“看, 那盘子里就是我们研发了四年的电脑机密。 ”董事之一的江明毅说:
“为了这个产品,我们投资扩厂,增加一倍的资金,让股票上市,原本打算今年回
收。这下可修了,EG的商业间谍已有我们的设计,这都要拜你那女朋友之赐!”
江明毅说完,另一个董事葛成然则按下一台录音机,男女对话的声音陆陆续续
传来。
“我……爱你,永远爱你。”男声说。
“我……爱……你,我……要你的珠宝……”女声说。
“斐儿,岳海粟快完蛋了,我要娶你,当你是我的妻子。”男声说。
“你要娶我……”女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只要你愿意!”男声说。
“我当然……愿意。”女声很快的回答。
海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愤怒地打掉录音机。
这的确是斐儿的声音,只有她才会有那种冷冷如冰的语调,但她怎么能这样对
他?在他几乎付出所有的代价后?
才四个月呀!她就迫不及待地背叛他了?
海粟因为太激动,也太信任那三个样把兄弟,所以完全没注意到照片中斐儿不
悦的表情,也没听出录音带中不自然的剪接。
也或许是他对斐儿没有信心,知道她绝情寡义的冷血个性,早晓得她不爱他,
有可能随时受更多金钱的诱惑。所以,当别人亮出这些证据来时,他立刻忘了警察
世家小心求证的训练,只一心相信斐儿又毫无道德良心地犯了罪!
“这男人是谁?”海粟咬牙切齿,眼睛像要喷出火地问。
“王逸凡。”刘佑奇说:“他是史丹福大学的准博士,也是EG犹太总裁的手下
爱将,电脑奇才。据说,他的身价直线上升,很快就要列入最年轻的百万富翁了。”
王逸凡?这个名字好熟……对了!就是曾经为斐儿自杀的男孩……他又找上斐
儿,抑或是斐儿找上他?
“这个王逸凡不断的强调他比你帅,比你学识高,又将比你有钱,你的小龙女
就阵前倒戈啦!”葛成然扶好录音机说:“要不要再听?后面还有更精采的哩!”
“不必了!”海粟断然地说。
难怪她最近那么关心公司营运的事,又对他书房中所进行的一切感兴趣,原来
都是有预谋的!
“现在我们必须想办法度过这个危机。”江明毅说:“我们可以和EG打官司,
但我们可能会面对长年的诉讼、股票下跌、公司裁员,甚至董事会改组或破产,我
们要有心理上的准备。”
海粟恨不能拿刀剐了自己,他只低低的说一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那女人的错。”葛成然说:“海粟,只要你甩掉兰斐儿,依
然是狮王,我们依然尊敬你,信任你的才干;但我们真恨见到现在的你,被一个女
人摆弄得如一条虫。”
“海栗,我们兄弟之间,最忌因女色误了大事,没想到你竟是第一个,唉!”
刘佑奇地叹息的说。
海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家?哈!那根本不是家,是蛇窝、是毒
蝎窝,里面住了一个邪恶的女人!
当他把门撞开时,斐儿正收起画布,准备晚餐。
她还来不及跨出一步,他就把照片往她脸上一丢,并且气疯地放起录音带,将
音量调到最大,没一秒,屋内就充斥着嘈杂混乱的对话,声声如魔音穿脑。
“我知道你会要证据的,所以我一并带来!”海粟吼叫着,“你还有什么话说?!”
斐儿看着脚前的照片,耳朵里有她和王逸凡的声音,虽然他们的对话并非如此
……她顿时明白了,王逸凡是来报复的,他要毁掉她,还有海粟……“我很清楚你
的残忍无情,你父亲死,你没有一丝难过;你母亲死,你没有掉一滴泪,你心如坚
石,心态不正常.但,你怎么能用这种下流手段糊”海粟发了狂的说:“你可以甩
了我,光明正大的甩,我绝不为难你,但你怎能在背后算计我!”
不!不!是王逸迎凡动了手脚……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咬着下唇摇头。
“你可以害我,可以要我的命,但你怎么可以牵连到我的家人兄弟?”他一把
抓住她,用力摇晃说:“你害我成为忘恩负义、见色忘友的人,我将成为企业界的
一大笑话,你的心竟如此卑劣狠毒!”
斐儿觉得整个人头昏脑胀,她因为血暖了、心动了,所以一下子找不回那冰冷
的面具。
她一向不会为自己辩驳,就像以前母亲把纵火的罪怪到她身上一样,她只是默
默承担,甚至以为她真的是纵火的变态、冷血的杀手。
隐忍了二十多年,她早已不知该如何替自己申冤,就如同此刻,面对所有的诬
陷,她竟开不了口澄清事实真相。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连一点心虚都没有吗?”他捏痛了她的手,“说话呀!”
“我不会说……”斐儿困难地张口。
但这一句,短短的一句,听在海粟耳里,就是一种不屑解释的表示,一如斐儿
从前邪恶的伎俩。他发现,如果他再不离开,说不定其会气得掐死这个没有人性的
女人。
他猛地放开她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不准拿屋内的任何一样东西,因
为它们都不是你的!”
“我的画……”斐儿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空转。
“那也不是你的!”他气得把眼前一幅刚完成的少女图用力一丢,砸坏了两扇
玻璃,画也消失了。
“呼啦!”的破裂声,在斐儿脑中的空白又割出一道道血痕,她的画、她的梦,
还有她爱的人……她感觉到四周都是火,有人要焚烧她、有人要吊死地,她无处可
逃。
她看见海粟要过来抓她,她下意识的尖叫一声,立刻转身往外面的山径跑,脚
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穿。
海粟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黑了,阳台及门
口的灯自动亮起,照出屋内薄薄的影子。
这期间,他仿佛经过无数次的凌迟,陷入无法动弹的水深火热中。
斐儿走了、魔鬼走了,身无分文的……但她又何必带什么呢?反正那一头有个
王逸凡接应。
王逸凡拥有了她,而他自己为何留不住她呢?
海粟发现,他在乎的不是公司出问题,最难受的反而失去斐儿。他真犯践,人
家都拿刀捅他了,他还一心想吻她的手!
突然,有细碎的响声穿过他浑沌沉重的脑袋。
是斐儿回来了吗?她还敢回来?
斐儿是回来了,若在以往,她会直直的向前走,绝不会眷恋后面的一切,不管
是别人的爱恨或咒骂。但海粟不同,她不愿他带着更多的误解离弃她,虽然他们之
间不会长久,她也需要澄清。
于是,她在山区绕了一圈,练习好为自己申辩的词句后,再走回来。这时,她
血迹斑斑的脚,已经绑着她由裙摆撕下的白布了。
但她才走到了门口,还没见到海粟,就先看到王逸凡,她的神智又立刻由清明
转到混乱。
王逸凡注意到屋内像打过架后的七零八落,忍不住得意的说:“岳海粟不要你
了,对不对?那你还等什么?快跟我走,我会好好爱你!”
“你是故意的吗?”斐儿绕过翻倒的桌椅,踩过玻璃的碎片说:“你偷拍那些
照片,递给我那盒子,又剪接我们的对话,就是要让海粟误以为我替你窃取机密吗?”
“没错,因为有许多人不乐见你和岳海粟在一起,包括我在内。”王逸凡坦白
的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来找我,但你没有,所以我亲自来接人,你就认命吧!”
“王逸凡,你知道我生平最很什么吗?”斐儿的声音阴冷得如一缕幽魂,“我
最恨别人诬赖我没做的事。”
海栗在门后听到斐儿的口气,就明白情况不对劲,果真,接下来他就听到王逸
凡的惊呼声传来,海粟冲了出去,看见斐儿手拿着尖刀追杀着王逸凡。
“冷静一点,斐儿,把刀放下。”海粟的心绞紧着说,他怕斐儿杀人,更怕她
伤了自己。
但斐儿却恍若未闻,她的愤恨掩藏了多年。不只这一生,还有上一世,整个一
起爆发,不可收拾。她的长发蒙住脸,缠住眼,像是来人间寻仇的女鬼,阴魂不散
呀!
在她要砍到王逸凡时,海粟及时扑了上去,她的刀落地,发出“铿!”的一声,
她则踉跄地跌倒。
王逸凡要挣脱海粟的纠缠, 但海粟不允许, 他面对那张书卷味的脸孔怒吼:
“其实真正该动刀杀你的是我!你净可以不择手段的窃取商业机密,但你千不该万
不该诬陷斐儿,试图拆散我们!”
他一拳揍下去,但王逸凡也不甘示弱地回手,叫道:“你凭什么得到她?人家
只消用一点挑拨,你就相信,你根本没有善待她!我不同,我爱她,所以比任何人
都该拥有她!”
两个男人,像要争夺异性的野兽,猛烈地打起架来,把整个客厅弄得有如战常
一旁的斐儿站直身体,捡起掉落的刀。她看见月亮由碎裂的窗外开起,清幽幽的,
仿如是宇宙开荒以来的每一日,而月下的海粟和王逸凡激战着。
然后,海粟更重的一击,王逸凡跌靠窗边,头恰好顶着月亮,形成一幅诡异的
画面,而他还叫着,“我曾为斐儿自杀,你做过什么呢?”
斐儿轻轻的开口,“你要自杀,我就成全你!”
她说完,便冲了过去,让人措手不及。
王逸凡本能地避开,距离够远,斐儿根本碰不到他,但另一边的海粟却惊恐地
叫着,因为窗户外是凸起尖锐的崖坡,斐儿若煞不住,一定会摔落下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逸凡闪闪躲开。海粟却奔过来,用肉身挡住斐儿,而
她手上的尖刀,就深深地刺在他的胸前,鲜红的血如水注般喷出来。
月亮不见了,但斐儿却看清楚海粟的脸。
海粟……她的刀落到海粟的心上……她还来不及叫,坟就倒了,黑暗如砖石,
整块整块的向她袭来。
她往后一退,整个人愣愣的跃坐在地上,体内像有什么东西爆开,连她也炸不
见了……海粟忍着极大的痛楚摸向斐儿,喘息着说:“不要怕,斐儿,我没怎么样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看着我,我……很好,我不会死,我会活着照顾你一辈
子……真的……”斐儿一如雕像,脸白如雪,发丝缠卷僵直,她的眼眸中有一层灰
团,仿佛役有生命的玻璃珠。
海粟的血一直流,体温下降,但他摸到的斐儿更冰冷,几乎连呼吸脉搏都感觉
不到了。
他声音微弱,带着不安地说:“斐儿、斐儿,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一旁的王逸凡马上拿了一堆毛巾替他止血,“忍一忍,我已经打电话叫救护
车,他们马上就来了。”
“你还管我做什么?!”海粟痛苦地叫着,“快叫斐儿!你没看到吗?她要走
了,她回不来了,你必须……必须把她叫篆…别让她疯掉,别让她疯”海粟再也撑
不住了,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王逸凡喊着斐儿,腾出一只手拍她,她却仍失神不动,全身静默,唯有海粟触
摸她时所留下的一条条血痕还缓缓流着。
尖锐的刀, 刺入至爱之久的身体,斐儿那脆弱的世界,终于崩溃了…… 曙光
她独自在失去空间与时间的草原上绕着,忽然听见那穿过薄雾传来的声音,生命有
如一道被人拉开的帘幕,缓缓的透进暖人的阳光……海粟老在梦中梦到他穿着黑板
风,走入坟里,牵起斐儿的手放在心上。她总不醒,为何不能醒呢?
斐儿,原谅我吧!我不该判你的罪!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直到声音震破他的耳
膜及神经,生命即将断掉。
直到有一日,坟里的斐儿睁开眼,小小的唇说着无声的话。是什么呢?他努力
地靠近,尽全力地睁大眼,面前的影像,却很清楚地变成一个器具齐全的医院病房。
“海粟醒了!”有人欢呼着,并在他脸上招手,“海粟,你醒了!你整整昏迷
了两个星期耶!”
两个星期?斐儿呢?他一一逡巡眼前的脸孔,有父亲、母亲、三姐宝文、好友
尚恩,甚至是德铃。
“斐儿呢?”他慌乱地问。
“你还提那个女人做什么?”素丽抓住儿子的手说:“她这冷血杀手,差一点
害死你了!我们正在找律师告她杀人未遂罪呢!”
“她不是故意的,她没说吗?王逸凡没说吗?”海粟激动地说:“斐儿现在人
在哪里?”
“你还问!她最先是在牢里,后来又被王逸凡保出去,他们正请律师诉诸无罪。”
宝文没好气地说。
“斐儿愿意吗?她跟了正遇凡了?”海粟白着脸说。
“当然,此刻只有玉逸凡站在她那边。”素丽说:“这个王逸凡也真糊涂,那
种女人也要帮!”
海粟愣在那里,实在不懂事情的发展。
岳昭辉看见他的神情,以为他是不满目前的情况,便说:“放心,我们不会让
那女人逍遥法外的,经过这回的窃取机密案,你应该彻底的得到教训,不再和兰斐
儿有任何瓜葛了吧?”
“不!你们错了!斐儿是被设计的,王逸凡都承认了。”海粟急速地说:“斐
儿因为恨,要杀王逸凡,才会误伤了我,这就是事实的经过。我不明白斐儿为何要
跟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必须告诉我!”
“海粟,你稍安勿躁。虽然体壮得像条牛,但这次伤到胸部、差两寸就是心脏,
算是大手术,千万别再让伤门裂开。”’尚恩拉住他,并看了岳家人一眼才又继续
说:“我告诉你好了。我们是原告,所以至今没有办法见到斐儿。但我听斐儿的律
师说,她现在不言不语,像处在极大的刺激中,狱方有为她安排心理医师,她很可
能以‘精神耗弱’或‘心神丧失’被判无罪。”
“她疯了吗?她崩溃了吗?”海粟瞪着尚恩.焦虑地问:“你没带穆沙克去替
她诊断吗?”
“我说过,他们不让我们见她。”尚恩说。
“不!我要斐儿,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疯掉……”海粟挣扎着要下床,“带我去
找她!”
“兰斐儿不会疯的!”德铃忍不住说:“那个女人最会伪装,最会处心积虑,
她只不过是想脱罪而已。”
“德铃说的没错,你不要又被她朦骗了。”岳昭辉黑着一张脸说。
“你们都不懂!不懂我,也不懂斐儿!”海粟抓住尚恩说:“快去找永洲,我
要他当我的律师,只有他能明白我的心情,快叫他来!”
看着海粟要拼命的模样,德铃再也受不了,她悄悄地走出病房,眼中有泪。为
什么兰斐儿能把他迷惑得如此深呢,她都狠心下刀了,他还执迷不悟?只怪自己笨,
还千里迢迢的从台湾赶来,以为他能从这场情孽中清醒,看见她郭德铃的好,结果,
他眼中依然没有她,苍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德铃,不要难过。”宝文走过来,轻搂着她的肩说“我弟弟迟早会觉悟的,
你要有耐心。”
“宝文姐,连这情况下海粟都对她念念不忘的,你还指望他会觉悟吗?”德铃
说完,摇摇头,便由医院的长廊离去。
病房内依稀传来岳昭辉的怒责声和素丽的苦劝,尚恩开门出来,看到宝文,只
有相视苦笑,不知这场牵动许多人痛处的风波,要如何了结呢?
海粟被同居女友杀伤,造成东西两岸媒体的争相报导,“伟岳”的股票也一度
下跌。
但海粟完全不受那些喧扰的影响.一心只记挂着斐儿。
依美国法律,案子审理期间,他不能见她,只能靠两人的律师联系。
终于赶到,也探视过斐儿的永洲说:“她还是不说话,完全自闭,心理医师给
她的任何刺激都没有用,她谁都不认得,也不愿意走出来。”
该死的法律!如果他能亲自和她谈话就好了!
此时,海粟所能做的,就是争取让斐儿到穆沙克的私人疗养院去,他很王逸凡,
而斐儿落在那罪魁祸首的手里,只怕病情会更严重。
哦!斐儿,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的呼吸心跳都和你在一起呢?他常在心中低喊着。
这段日子里,他不断的回忆他们的过去。从十九岁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就陷
入无可自拔之地,虽名为“好奇心”,但其实那都是无法解释的强烈吸引的结果。
她不是纵火犯,也不是冷血杀手,瞧!她只动了一次刀,就惊吓得神魂都失去
了。归根究底,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孩,人世给她冰冷,她的心就化成石头,宁可当
不属于世间的鬼,不去感觉,就不会有伤害。
而他恰巧是追鬼的人,这不就是上天注定给他们的缘分吗?
其实,他算是最“知道”她的人,但他最后仍站在“世人”这一边,不信任她、
诬陷她,这不就和芝秀及那些未查明真相的警察、社工人员一样,罪不可赦呢?
斐儿会不会从此不原谅他,以永世的隔离当惩罚呢?
海粟曾经是如此意气风发,受家人宠爱,得兄弟敬重,走到哪里吃香到哪里。
但如今他发现,没有了斐儿,天地全暗淡下来,她仿佛是他内心的灵魂,从他出生
就存在的。
尤其是在昨天的董事会中,他终于明白一切针对斐儿的阴谋后,差点和相交多
年的兄弟们撕破脸。
他们居然告诉他,没有EG窃密的事,王逸凡也是自己人,加人这计划的还包括
他的父母在内。
“我们大家都是为你好,兰斐儿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们希望你能远离她……”
刘佑奇说。
“所以,你们就派出王逸凡诱惑她,又制造出一些拙劣的证物来栽她的赃,结
果你们没诱成她,还把她逼疯了!”海粟大吼着。
“这女人还不可怕啊?她都杀你了!”岳昭辉说。
“她不是要杀我,她只是要杀社会对她的种种不公!”海粟激动地指着在场的
每一个人,“你!你!你!你们任意审判,才是真正毁她的凶手!”
“海粟,你冷静一点!”素丽压下儿子的手说。
“海粟,你说这话也不公平!”江明毅说。“你是我们‘伟岳’的董事长,我
们千万的身家都投资在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影响着几千几万人。你不娶和你一起
打拼的德铃,却和一个恶名昭彰的女人纠缠不清,我们当然不放心,所以不得不采
取必要的行动。”
“我们这场戏,只是给你一个警惕而已。”葛成然说:“请你明白我们的一片
苦心。”
那一刻,海粟突然觉得,世界也和他对立了,他只能无言地走出会议室,也走
出“伟岳”。
直到现在,他眉头都没有舒展过,甚至逐渐能体会斐儿画中那海上孤墙的感觉。
他叹了一口气,由法院的长窗往外看,罗马式的圆柱下聚集着几个华人记者,
是准备来采访斐儿案子的结果。
两边的律师都往和解的方向走,海粟甚至亲自在法官面前说明原委,但因为斐
儿的精神状况和复杂的过去,使本来可以快速解决的纠纷,又拖了一阵子,也让海
粟受到更多的身心煎熬。
走廊的底端,永洲跨大步走来说:“法官已签好名,起诉取消,斐儿自由了。”
“我们马上去带她!”海粟兴奋地要飞起来。
“海栗。”永洲拉住地说:“你忘了我告诉你的吗?斐儿不认得任何人,她不
一定会跟你走。”
“没错!”王逸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边插嘴说:“这些日子,我一直陪
着她,她跟着我才最合适!”
海粟一见他,满腔愤怒又起,冲过去就扭住他的衣领说:“你还敢来?你这样
陷害斐儿,我还没找你算帐,你竟敢自动送上门?”
远处两个法警关切地往他们这里看,永洲忙挡在他们中间说:“外面的记者一
大堆,你们想在法院闹事被捕吗?”
“他害斐儿,我绝不饶地!”海粟恶狠狠地说。
“我‘害’她?”王逸凡冷哼一声说:“不!真正害她的是你!你趁着她母丧
又欠下大笔债务的困境,逼她和你到美国同居,置她于万人不容之地。诬陷她的主
意全是你身边的人出的,是你亲爱的父母和拜把的兄弟,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要保护
你!”
“王逸凡,别再说了!”永洲喝止道。
“不!我要说!斐儿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祸首全是他!”王逸凡义愤填膺的
说。
海粟的心像一只涨满的气球,突然被针戳破一般,消萎无气。
王逸凡说的话,都是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斐儿并不爱自己,而他也不过是
世人中审判和迫害她的一份子而已,她会原谅他吗?
后面传来一声轻咳,穆沙克医师用英文说:“我在这地站了好一会儿,虽然听
不懂你们的谈话内容,但大概可以猜个几分,我想,斐儿还是和我回疗养院最好!”
“不!我不能让她留在那冰冷不正常的地方!”海粟立刻改用英文说。
“我的地方没有冰冷不正常!”穆沙克抗议道:“它有最完善的医疗设施,像
度假别墅,只有我才能治好地内心的创痛。”
几个大男人正在那里争执时,一扇边门打开,一身整齐白洋装的斐儿由两名女
警察带出来。
一个半月不见的她,瘦了~些,雪白肤色上的一双眸子浓黑如墨玉,那空洞虚
无的模样,让她变得好小好小,也令海栗想起十年前那个孤身寄宿在他家的小斐儿。
离别后再见,他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满溢的心,让他由灵魂最深处喊了一声,
“斐儿!”
斐儿已经在荒原里走了许久许久,她看不到~个人,四周都是蒙蒙的雾,天空
的颜色很奇怪,有时她会看到猛火,有时会看到大海,但每回移步走近,它们就会
在原地消失。她要怎么走出去呢?这又是哪里?
偶尔会听到声响,忽远总近,但都很陌生,所以她没有回应。她想,她该放弃
这躯壳了,前世的冤孽,此生得不到申诉,有的只是更多的悲哀和幻灭。
她做了什么呢?为何生命像走到了山穷水尽处的疲累?她继续在荒原上绕着,
没有过去、未来,天不会黑,也不会亮,一切都像短短的一点,又像恒长的一线,
生命失去所有的空间和时间概念,然后,有个声音穿过她的耳膜,叫着--“斐儿!”
斐儿?是谁在喊?好熟悉的语调呀!
慢慢地,那蒙蒙的雾,如~道帘幕,被人缓缓拉开,她看到绵绵青山和染红夕
阳的大海,其中有一座美丽的小木屋。
她也很用力地在帮忙推那遮住她很久的布幕,一个穿黑色披风的男子对她笑着。
海粟?是海粟吗……是海粟!
她转过头,黑眸子迟滞地移动着,她看见四个男人站在窗户边争辩着,一个是
矮胖的外国人,另外三个中国人都是一式的西装笔挺。
她掠过那英俊却陌生的脸孔,再来是斯文有些面熟的脸孔,然后是声最大,表
情最激动的那个。
他在急什么呢?为什么太阳穴的青筋都爆起了?为什么他眼中有如此多的痛苦?
为什么他的脸色好难看,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海粟。”她轻轻的唤他。
她的音调虽细如蚊子,但令四个男人全停止说话,怔愣在原地,惊愕地有如中
了魔光。
海粟首先清醒,他向前一步,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说:“斐儿,你认得我吗?”
“海粟!”她的呼喊中带着哽咽,宛如一个迷失许久的孩子,找到她的亲人一
般。她不顾一切地的投入他的怀中,将头理在他的胸前,不愿意再抬起。
“哦!斐儿,我的斐儿!”海粟紧紧地抱住她,从不轻弹的泪泛在眼眶内。
不用再证明什么了,斐儿是属于他的,就像他今生不能无她而独活一样,他们
是注定了要生死相许、祝福与共的!
一旁的水洲,想着应该打电话给远在雪城的雁屏,说他下班飞机就回家;一心
想治斐儿的穆沙克则沉默不语,满脸的感动。
王逸凡呢?哦!他早已走出法院,步下阶梯,消失在旧金山初夏晴蓝的街道上
了。
斐儿在法院,一看到海粟就奇迹式的“清醒”,这岳家及社会大众的眼里,不
啻是一种诡计式的伪装,目的就是想脱去刺杀海粟的罪刑。
但海粟逐渐了解斐儿,明白她一时的失神及失忆,是本能地保护自己做法。她
随他回家后,除了常常抚摸他右胸上的疤外,很少提起那件迫使他们分离一个多月
的意外。
每次海粟想道歉,想解释他轻易相信别人,诬陷她的心态,想说他一刀捱得活
该时,她总按住他的唇,不愿再谈,就好像她自幼所受的种种误判,纵火及儿童杀
手的罪名,她沉默痛苦地接受,从不反驳或澄清。
可是海粟却不愿如此,他爱她爱得心痛,不希望她独自封在墓中,啜饮着那黑
暗的恐惧,一辈子郁郁寡欢。
“这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有人天生眼盲,有人天生聋哑一样,我就是阴气重些,
已经习惯了。”斐儿说。
海粟并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坚持斐儿要继续去穆沙克的诊所治疗。
这治疗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斐儿十分警觉,说的话也很少,穆沙克将她标为最
不合作的病人,最后,他们不得不考虑极端又危险的催眠术。
“不!我不要!”斐儿抗议着。
“你一定要!海粟一生从没求过人,但对着斐儿,他几乎要下跪了,“我爱你,
我的生命不能没有你。如果哪一天你又认不得人,或者更严重地疯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疯的。”她顽固地说。
“好!那么就让我进入你的世界,好不好?”海粟温柔却坚持地说:“如果要
坠入地狱,也让我跟你去,我不要你孤独一人!”
地狱在哪里呢?她的人生一直觉得痛,但病在哪里呢?她眼见海栗为她背弃家
庭,辞掉“伟岳”董事长的职务,和昔日肝胆相照的朋友渐行渐远,就快要变成她
古墓族的一分子,那颗如石头般无情的心,也不禁开始受着煎熬。
不!她爱海粟,他不同于其他男子,如果哪一天墓真要合起、她真要疯狂,至
少也要让他能及时逃出去。
所以,她答应了催眠术的治疗,一切都是为海粟。
穆沙克想法很大胆,但行事却非常小心,使得催眠术的流程进行得十分缓慢。
由夏初一直到夏未,每次一点点,海粟都跟在一旁,除了翻译外,就是稳定斐
儿的情绪。
刚开始,回忆比较近的事,因为斐儿自我疗伤过,所以气氛尚称平和。但愈接
近童年,那些隐藏的或遗忘的,还在角落兀自流血的伤口被揭发出来,斐儿便常常
愤怒的大叫或扭曲着脸哭泣。
“小斐儿,你还年幼,这不是你的错。”穆沙克用着对孩子的语气说:“世界
待你不公,你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抗争,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
你必须安慰那个可怜的小斐儿,叫她不要怕,并且原谅你的父母……”“我不愿原
谅!我不原谅!”斐儿的手在空中乱抓,并且大叫:“我不原谅绞死我的人!柯伦,
我连死也不愿让你触碰到!”
当斐儿冒出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外国话时,穆沙克和海粟都惊呆了。
穆沙克倒回录音带,重新听一遍,竟懂了八分。
他忘了医生该有的冷静,当场兴奋的说:“哈!来到前世了!海粟,这全是机
缘巧合,我外祖母是义大利裔,所以我知道一些义大利文,我们的治疗有眉目了!”
海粟不清楚心理学的理论和名词,只知道斐儿接下来的治疗实在惨不忍睹,每
一次回去,都像被剥掉一层皮,弄得海粟也忍不住像孩子般掉泪,甚至想停止一切。
但穆沙克不放人,斐儿则强忍着身心翻扰,也不愿放弃。
他们的话题一直围绕着一个叫“柯伦”的人打转,知道他是六百多年前北义大
利最着名的邦主,他爱上一名叫“维薇”的吉普赛女郎,后来却判她女巫的罪名,
再处以绞刑。
有一次,斐儿醒来后,久久无法回复,只看着海粟说:“你是柯伦,我是维薇,
我这生就是来寻你,毁掉你的,好一发我内心的愤恨。”
说实在的,生于二十世纪的海粟,一向与电脑、机械为伍,不太相信什么前世
今生那一套,但穆沙克和斐儿煞有其事地提出的中古传奇,若对斐儿的心理治疗有
效,他也绝对合作,去当那已死了几百年的“柯伦”。
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就变成被斐儿咒骂及捶打的对象。
催眠来到“维薇”上绞架的那一夜,事情差点失去控制。
斐儿全身冒汗,不断的哭喊,像要断气似的。
“停止吧!快叫斐儿回来吧!”海粟焦急地说。
“不能停!这是关键!”穆沙克也满头大汗的说:“你千万要压紧她,并且照
实翻译她的话!”当时斐儿是坐在海栗的怀里,由他用力扣住双臂。
但斐儿那日的力气奇大,一直尖厉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走!我好
痛,不要再下去了……”“不要放!”穆沙克警告海要说:“此刻不能心软!
海粟的头脸四肢都被斐儿踢捶了好几拳,肋骨也正隐隐作疼。
“你恨吗?”穆沙克不顾她的痛苦,还残忍地问。
“是的!我恨,我恨死了!”斐儿哭着说:“我恨柯伦、恨朱尼士、恨我爸爸、
恨我妈妈,恨所有审判我、背弃我的人!我生而无能.死必有魔力,诅咒整个世界!”
“其中最恨的是柯伦,对不对?。穆沙克又问。
“对!”斐儿尖喊一声,
“我恨他,好很好恨他……”
“那么海粟呢?他是前世的柯伦,你恨他吗?”穆沙克紧接着问。
“海粟?”斐儿闭着眼睛,恍惚地说:“不!他是穿披风的人,他一直在找我,
要我……”“但海粟就是柯伦,他爱你,或许从没有背叛过你。”穆沙克试着说:
“你再回去看看,好不好?”
斐儿终于安静了,手不再抓、脚不再踢,仿佛见到什么一般。
她按住猛跳的心,惊愕的说:“呀!穿披风的人,他走进我的墓里,我从小就
常常梦到的……是柯伦,我死了,他也没有活,他为了我,竟活埋了自己,让黑暗
的坟墓永远关闭……”这个转折,让旁边的两个人都动容了。
穆沙克毕竟是专家,立刻回过神说:“所以,柯伦已在墓里陪了你六百年,你
不该再恨他了!”
“斐儿,原谅我,原谅所有的人吧!”海粟也忍不住说。
“斐儿,回到二十世纪吧!现在的海粟,是注定要将你带向光明的人,将你的
心向他敞开吧!”穆沙克说。
斐儿哭了,伤心地哭了,眼泪不停地流。她缓缓地睁开双眸,看见眼眶微红的
海栗,内心涨满着极深的感情,那个她寻了六百年,也误解了六百年的情人呵!
她扑到他的怀里,两人像历经了一场浩劫般,前世的、今生的,此时能拥抱在
一起痛哭,竟是人间最大的幸福呀!
穆沙克悄悄的离开房间,让他们这对心灵上久别重逢的恋人,好好地独处。
他微笑地走去过招呼他的秘书,满脑子只想着,这个中国女孩的疗程,应该要
写成一篇卓越的心理学论文,或者是一段美丽缠绵的爱情故事呢?
勒塞班赫岛位于北加州的外海,本是原住民出海捕鱼的休憩站,现在则属于博
尚恩家族所有。
“我知道斐儿需要静养,你也需要避开人群一段时间,这岛就算你们的,爱住
多久就住多久。”尚恩对海粟说。
拥有一个岛,除了眼前的海天及足下的绿草外,四处杳无人烟,那种感觉非常
奇妙,仿佛人世间的重担都卸下,身心有能够飞翔的轻盈。
他们每个星期到旧金山一次,除了为斐儿的治疗外,还处理一些杂事。
又是秋天了,满山的草枯黄,在阳光下形成奇异的金黄色。
斐儿倚在船舷,看着远去的陆地,心里想着柯伦和维薇的故事。她在被催眠时,
痛苦是如此真实,对柯伦的恨及对海粟的爱强烈地淹没她,使她忘记从前冷漠无情,
仿如顽石的自己。
“你相信前世今生这回事吗?”斐儿问正在开船的海粟说。
“如果前世我和你在一起,我就相信。”’海粟调调墨镜,很潇洒地笑着说。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总是灾祸。”斐儿叹口气说:“你现在甚至连事业都
没有了。”
“怕我不能养你吗?”他开玩笑地说。
“我不是说这个……”斐儿皱皱眉。
“我明白。”他把帆船定在自动驾驶,走过来拥着她说:“傻斐儿,我不是说
过吗?其实‘伟岳’董事长一职,我早就当腻了。我才三十岁,已经赚到好几个别
人梦寐以求的一百万,再下去,生命也变得完全没有挑战性,但因为你的出现,让
我的人生有了转机,也让我比从前的汲汲营营更快乐。”
“就当个岛主吗?”她问。
“你说得好像我很好吃懒做的样子。”海粟哈哈大笑,“不!当然不!我早计
划走研究发展这一方面,尚恩的弟弟杰恩是学电脑的,我们正在合作。虽然我不像
某人是史丹福的准博士,但我的脑袋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他酸酸的口气,令斐儿莞尔一笑。
“你真的觉得我的外貌比王逸凡差,学养也不如他吗?”他一副拷问的语气。
“我只认得你,不认得他。”她回答。
海粟的内心仍有无法除去的芥蒂说:“斐儿,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听你说着
恨我的话,那么爱呢?你学会爱我了吗?”
斐儿不太习惯这个字眼,只能轻声说:“维薇是爱柯伦的。”
“去他的维薇、柯伦!”海粟粗鲁地说:“我只要斐儿,你爱我吗?”
对斐儿而言表达感情,即使是最亲爱的人,都有如当众赤裸般令她不自在。
她往后退~步说:“我们已经在海中央了,我不爱你行吗?”
海粟承认,他常常不懂她的思考方式,因此需要有更实质的保证,他旧话重提
的说:“嫁给我,斐儿。”
“我不是一个适合做妻子的人。”她为难地回答。
“这半年多来,你一直做得很好呀!”他说。
“那是情人,不是妻子。”她摇摇头说:“作为情人,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只要讨你欢心就好;但做为妻子,就必须融入你的家庭、帮助你的事业,甚至养儿
育女,这些我都做不来。”
“不!我不需要你做那些,我只要你!”海粟坚决地说:‘你是我的心,人没
有心,如何能活呢?”
“海粟,你一向是个实际的人……”
“就是实际,我才更要娶你!”他打断她的话,并像教孩子般的说:“你知道
什么叫婚姻吗?婚姻就是在法律之下,对夫与妻在权利义务上做个公认的保障。换
句话说,我可以在最大的范围内保护你,即使是我死后……”“不!我不要你死!”
她急忙掩住他的口说。
海粟拿下她的手,贴放在心坎上,“所以,你是爱我的啦!因为你从前是不管
人死活的……”斐儿把目光移开,看着他的身后说:“啊!我们的岛到了,你再不
减速,就要错过了。”
“我们的岛?嗯!我喜欢这个词!”海粟从容地走过去说:“或许哪天我会从
尚恩的手中买下来。”
斐儿不认为这是个好生意,因为太平洋的水位一天天上升,岛的面积一日日缩
校不过,目前她是很喜欢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不需要在尔虞我诈的红尘间躲躲闪闪。
他们的船停在几块木板并凑的码头旁,斐儿一跳到陆地上,就看见一个包裹放
在水碰不到之处。
“邮船来过了。”海粟困惑地说:“会是谁寄的呢?”
上面的住址是雪城,他立刻明白是永洲的手笔。
他用随身带的小刀弄开盒子,里面竟是一个古希腊长颈双耳的酒瓮,黑亮的釉
上,恰巧是阿波罗正要触及黛芙妮的彩绘。
包裹内还附了一封信,永洲的字迹写着--亲爱的狮王:知道你的斐儿最喜欢
这个希腊神话故事,所以,裁和雁屏到欧洲旅行时,一见这古瓮,就如获至宝,赶
快内来双手本上。(遗憾的是,真品在博物馆内,我们只能买供人摆饰的复制品)
此次欧洲的古墓之旅,一切顺利,最值得一提的是去义大利北部找一个女巫的墓。
传说这名女巫被处死后,施法将当时著名的城邦“王子”诱到墓中活埋。研究
义大利史的人,一直想解开这段历史之谜,看是否直有其事。
很可惜的是,传说中的湖已干涸,那片被大火烧尽的森林已无迹可循,我们始
终找不到那座坟的确切地点。
雁屏对这地方有神奇怪的感觉,说仿佛前生来过,还莫名其妙的哭了几次。没
办法,女人总是比较多愁善感些,你说是不是?
我看要得知城邦王子柯伦·欧泽死亡的真相,以及是否有维薇·夏贝诺这样一
个吉普赛女巫的存在,就要等探测技术更发达的时候了!
海粟一看到那两个中古名字,便惊愕地抬起头来,把信递给正在研究古瓷的斐
儿,还一边大叫:“我的天呀!你催眠之中的柯伦和维薇,竟然是存在的!”
斐儿看着信,也陷在亢奋的情绪里,久久无法说话。
“所以,我们此生是注定来相寻的!”海粟笑着说:“斐儿,你非嫁给我不可,
否则如何能了却柯伦及维薇上辈子的遗憾呢?”
“若许你也该做个催眠,再确定一下你是不是柯伦?”斐儿说。
“不!你确定就好,万一再冒出别的名字来,我可受不了!”海粟赶快统回原
来的话题说:“瞧!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的求婚呢?”
“海粟。”斐儿喊他一声,静静地说:“虽然我在穆沙克医生那儿治疗,解了
很多心里的病,但一些个性上的东西是除不会的,比如,我还是阴阳怪气,孤僻不
合群,老爱悲观的想着天灾和人祸,如鬼魂般在夜里游荡。我是很阴的一个人,你
能永远接受吗?”
“你忘了我是‘鬼见愁’吗?”海粟说:“前几天我母亲才告诉我一件事,她
说,曾经有个师父替我算命,说我命中注定要有一股阴气,虽然毁我富贵之命,但
能令我长命百岁,所以没有你,我可能会早夭喔!快嫁给我吧?”
“好吧!只有如此了!”斐儿耸耸肩,淡淡地说。
与斐儿的冷静相较,海粟可说是兴奋到要飞的地步。他抱着她在海岸起伏的草
原上又叫又跳又吻,连海中的浪见到,都高高地狂怒起来。
最后,他们闹累了,躺在如丝毯的草地上,他将她搂在胸前,听着彼此心跳的
声音。
西方的天空,一轮红日正沉入海底,红霞迤逦成一片,奔放出的艳丽如同人内
心最热烈的感情。
海粟突然开口说:“要不要把你催眠的事告诉永洲他们,让他们也明白所有事
情的来龙去脉?”
斐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是不要吧!就让柯伦和维薇在地底安息,不受世
人的干扰吧!”
海粟的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柯伦和维薇躺在地底,而他和斐儿在地上,孤
独的命运都很相似……唉!他又何必探索得更深呢?有了斐儿,生命对他就再也没
有秘密及好奇了。
斐儿望着颜色愈来愈多彩的夕阳,同样的红日,曾看过柯伦和维薇,现在正注
视着她和海粟。
生命多奇妙呀!无论如何轮回、如何换转,都在同一个天空下。
她突然产生一种悲悯之心,对天地、对世人,皆有着温柔的感情。
她明白她的心已不再如顽石,生命虽有黑暗,但仍值得好好活下去。
----全书完----
心动百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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