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程(1)
往北疾驶的一路上,前方的乌云也正快速暴涨蔓延,层层遮蔽了天光,我们就
知道,这会是一场不寻常的大雨。骤雨阻绝了我们的归程。
从傍山的公路离开,我们驶入一条蜿蜒的坡道,才刚抵达海边的断崖,一道闪
电就在眼前劈裂了天幕,海面上暴雨成烟,天地瞬间晦涩成了黑灰交际的颜色,巨
雷跟着震撼了我们的座车,这时候龙仔咧嘴笑了。
龙仔推开车门,大风和大雨横向狂飙而入,满车的杂物四散纷飞,我的长发也
撕扯其中,克里夫返身要捉住龙仔,但是被他挣扎甩脱,龙仔倒着跌出车外,随即
被雨水润湿了全身,慷慨的雨,释放出龙仔单薄衣衫下面的原始曲线,我看得见他
的肌肉线条,在水渍中华美得像是要泛出了霜花。
克里夫熄了引擎,从驾驶座强行越向后座,造成了一阵骚动,克里夫艰难地开
启了车后厢的手提音响,将音量调大到最极限,我们都尖叫了起来,我见到了每一
张嘶吼的面孔,但声响非常遥远,这是暴烈的失聪,所有的嘈嚷消融在更凶猛的雷
声雨声海涛声中。
只有龙仔静默无语,从车窗的水幕望出去,龙仔的身影断续,如同黑白无声电
影的一幕演出,他不顾泥泞爬到了断崖最边缘,看见了浪涛中那艘白色小艇,于是
回身朝我们安静地挥手,雨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停的,我从没见过来去得这样干脆的
雨。
阳光在同一刻洒落海面,连海风也变得温驯了,我们停止喧哗,钻出车子之后
都感到了离奇,无法相信眼前这片完整的晴朗和接近透明的湛蓝。克里夫换上一片
音碟,沉静的陶笛乐音随即穿透到海中心,化成空邃的风,我们在风中远眺海洋,
那艘白色小艇随波起伏,海天无涯的深蓝色流光中,小艇变成了视觉上强迫性的主
宰,大家最后一齐望向它,心思随之航向远方。
载浮载沉,我们历历穿过往昔,回想得越多,耳边的音乐就退得越幽远,升华
到听觉之外的模糊地带,终于非常宁静了,我们的记忆都因此回到了非常温柔的角
落,我们都想着卓教授。
到了这天,我认识卓教授正好满半年。
所谓认识,是卓教授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对于卓教授这个人,我却是从小知
之甚详,就像一个少女崇拜着青春偶像一样,我以带着一丝疼痛的羞涩之情深深仰
慕着她,随着年岁增长,我逐渐学到人之受影响于旁人,最深远的转变往往来自于
遥远不相干的彼端,我想卓教授始终没能明白,她是如此在毫不知情与满不在乎中,
穿越了千万人群,摆弄了遥远的我的命运。
海风中我回忆着,第一次真正见到卓教授时,她已接近六十岁,早该是退休的
年纪了,但是她在生命里重新开拓出一片苗圃,那一年卓教授刚回国,挟带着如日
中天的声望,她即刻入主国内舞坛。她甚至还能跳。那是个异常枯旱的盛夏,十六
岁的我搭了半天火车抵达台北,在新落成的国家戏剧院前游荡了另一个半天,直到
夕色中排队进了场,才想起竟然亢奋得整天忘了饮水,坐在一片漆黑的剧院内只觉
得五内俱焚,我干涸得像一具木乃伊,但是当舞台上传来音乐,一束亮银色灯光投
射在黑衣的她的身上,她所扮演的燕子翩翩舞起时,当场我落泪如雨,我的左冲右
撞的灵魂终于凿开了决口,那只燕子从此栖进我心深处。那是卓教授回国后的第一
场舞,在我眼中她简直是个传奇。
我多么希望能像她跳得那般自由。
后来再知悉卓教授的种种,都是媒体上的浮光掠影。她宣布封舞那一年,我正
好考进了大学外文系,卓教授收拾起她那袭著名的黑舞衣,我心中的那只燕子也进
入冬眠期,选读了英文和法文算是遂愿的,只是我心里明白,在我生命中还有个空
缺,比任何物质都还实质的空缺,带着黑洞一般的吸力,逼着我拼命投进触手可及
的所有东西,我在课余时间跟了一个现代舞团,上课时用灵魂跳舞,练舞时又喃喃
背诵法文动词变化,我的大学记忆像一场暴风。
那几年我也曾千里迢迢赶去旁听卓教授的编舞概论课,她的课相当有名气。卓
教授上课总是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夹着香烟,要是喊了谁回答不出像样的东西,她
竖目扬指一弹,整根还带火的香烟瞬间折成V字形,凌空划过一道弧线形橘色光芒,
准确地命中学生眉心,其劲之狠,其势之猛,无人得以逃脱,所以她的课堂大家总
是抢着挑后排坐,但慕名前来听课者众,形成了前两排空位,教室后面站满人的奇
景。
现在回想起来,非常万幸的是,她倒是从没扔出过咖啡杯。
卓教授封舞之后,很有发福的迹象,渐渐让人有眉目慈祥的错觉。她虽然不再
跳了,但是接手更多的舞团指导工作,她在文化界位高权重,一个意志可以左右无
数年轻的心灵,她编舞,她评舞,她引进国际最新锐的现代舞概念,她是个名副其
实的女暴君,指导学生时,总是透着非常的不耐烦,像是在一群慢拍同伴中暴躁的
快舞,不只在舞台上,连在艺术圈里也没几个人能与她长久相处。
所以得知要去见她时,我心中的忐忑其实多过了欣喜,用尽整个青春的锻炼,
我知道只有她能给我最后的评分,上一千次舞台也比不上为她一次献舞,但若是她
不欣赏我呢?不在意我呢?或者用香烟弹射在我剪式回旋的半途呢?
能够跻身卓教授亲自执编的舞码中,是无上的荣幸,也是无上的压力,在我之
前已经有不少舞者被打了回票,我的舞团老师在长久的思索之后,终于再度推荐我
前去。卓教授筹得了一笔非常大的经费,准备推出巨型舞作《天堂之路》的消息早
已经在报端喧嚷多日。虽然自视甚高,我从没妄想过能有参与的机会,卓教授只要
一群最好的舞者,而她有数不尽的优秀弟子,我猜想竞争者一定踏穿了卓教授的门
槛,况且,这次的筹备动作非同小可,有薪的训练期长达半年,公演场次已经预先
一再追加中,卓教授将亲手调教每个舞者,大家都说,
这会是卓教授的闭门之作。
站在卓教授那间声名显赫的舞蹈教室前,我曾经踌躇再三,那是我所遥遥景仰
多年的圣殿,它比想象中格局还要小一些,是巷子底一幢旧平房,新漆的红木门并
未掩上,院内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正无声地飘落大量枯叶,微卷的叶片覆满了树
下几辆机车,教室内外均不见任何招牌,宁静中格外显出了一种深宫内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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