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逆旅(2)
“唔,真要细究的话,大家都说我们兄妹俩其实不太像,”孟缇撇嘴,“我
哥很瘦,可我就像个肉团子一样,滚啊滚的。”
赵初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吃惊的表情,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我不知道
世界上还有这么瘦的肉团子。”
“小时候像肉团子,我是高中的时候才瘦下来的。”孟缇说,“我妈说,她
生我的时候四十出头了,算是高龄产妇,身体条件不太好,所以我生下来营养不
良,跟个小豆丁一样,他们怕养不大我,带我看了中医,什么补就让我吃什么,
于是越吃越胖……”
赵初年专心地听着,把捂热的那片柳叶放到衣兜里,“孟缇,什么时候把你
肉团子的照片给我看看好不好?”
“不行。”孟缇坚决地拒绝,“说起来都没脸见人,怎么可能给你看照片呢?
他们都笑话我是小糖墩,若声姐还说我胖得看不到五官,团一团就可以直接上球
场当球踢了。我那纯洁的幼小心灵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说到这里她瞥到
赵初年的脸色微变,猛然顿住了,“若声姐也就是开玩笑,我们那时候都小呢。
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若声姐人挺好的,也很漂亮。”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赵初年摆手,“我不知道这顿饭有相亲的意思,
郑院长说去他家吃顿便饭,我根本没想那么多,礼物都没来得及准备,更不可能
当面拒绝。”
孟缇连连摇头,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对我解释什么。郑伯伯一家人蛮好的,
赵老师你不妨考虑一下。更何况郑伯伯怎么说都是一院之长,对你以后在学校的
发展也有好处……”
赵初年猛然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孟缇起初不察,走了几步后发现他没跟
上来,连忙转头想要笑着问一句“赵老师你怎么不走了”,却发现他站在路灯下,
嘴角还是带着好看的弧度,但眸子里的暖意和笑意都荡然无存,“孟缇,你活了
多大岁数,谈过几次恋爱了?居然这么喜欢与人执柯作伐?”
她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赵初年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未必是恶意的嘲讽,但
藏在字词里的不满和奚落浓得好像要从他身上溢出来。孟缇的脸刷地就红了,心
想,好好的你抢白我一顿做什么?我也不愿意多管闲事,不过是为你考虑,你不
领情就拉倒,用得着这种语气吗?她忍了忍,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再也没有心思陪他散步,当即收住了笑容,伸手指了指前方。
“是我胡说八道多管闲事,”孟缇不再看他,“前面就是学校西门了,赵老
师你现在应该知道路了。我回去了,再见。”
她的道别干脆有力,说完扭头就走。起初是气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后来又觉得自己多事,老师稍微和善一点就没了分寸,别说他们没什么交情,就
算有交情也还有“交浅言深”这句话在呢。
她一边走一边为这次不欢而散的事件做心理建设,最后回到家时,心情基本
上恢复了平静。洗完澡躺在床上,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有两条未读
短信,发信的手机号十分眼熟,她对数字天生记忆力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赵
初年的手机号码。她握着手机略微愕然,昨天赵初年问她的电话号码时,她并不
真相信他会打过来,也压根儿没记在手机里。
打开短信,第一条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不起”,发送时间就在他们两个
人刚分开不久。第二条是前几分钟的:“刚刚说话口不择言,十分难听,孟缇,
很抱歉。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我是赵初年。”
怎么说对方也是她的老师,这样低声下气地跟她道歉怎么都说不过去。孟缇
连忙回复过去,字打到一半,被赵初年的来电打断了。电话一接通,在她开口说
话之前,赵初年就立刻说:“孟缇,对不起。”
电话那边风声呼啸而过,吹得赵初年的声音也不甚清晰。
孟缇心头一紧,连忙说了好几声没关系,“赵老师,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到
家才看到短信,刚想着回复呢,你就打电话过来了。其实是我不好,没风度掉头
就走,赵老师你别放在心上。”
赵初年松了口气,“那就好,总之你不要误会。我脾气不是太好,被人踩住
了尾巴就暴跳如雷。我以后会注意的。”
“赵老师,你脾气很好,不要妄自菲薄,我都无地自容了。”孟缇存心缓和
话题,“你是在回家的路上?”
“对,在车子里。”赵初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随后两个人同时静下来,关系缓和之后总会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就好像两
只刚刚争斗过的动物谈和平,每走出去一步都在变相地试探。孟缇很难接上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隐约觉得如果她不挂电话,赵初年是绝对不会主动说“再见”
这两个字,于是说:“哦,好吧,赵老师你一路小心。”
赵初年说:“晚安。”
放下电话,孟缇有点心神不宁,琢磨了一会儿赵初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始
终不得要领,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拿起枕边《逆旅》这本书时,她又是另外一
种心态了。
《逆旅》这本书只有一百多页,薄薄的,讲的是一位单亲父亲带着两个孩子
忙忙碌碌地生活。它跟范夜其他的作品完全不一样,风格差得很多。范夜其他的
作品比较商业化,情节相对而言更加富有可读性,带着某些惯性和套路。他的小
说里,事件往往起始于一个偶然或者一个细节,然后,事件越滚越大,人物的心
理开始走向偏执,最后的结局往往出人意料。读他的小说,激动时让人喘不过气,
低沉哀婉时能骗到读者的大把眼泪。
可这本《逆旅》完全不一样。
小说洋洋洒洒十万余字,写了前后大概半年的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没有任
何技巧,一味地平铺直述,每个字分解到半年里的每天,成就了整部小说。书中
没有提到单身父亲为什么是单身,也从来没有出现孩子的母亲,连路人都极少出
现,更没有什么对话,文笔细致到让人胆寒,可以想象出作者写下这些情节时,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
孟缇再次翻到小说的第一页。一开头就是衣衫褴褛、疲惫憔悴的父亲带着两
个孩子出现某条小弄堂里。
叮咚,叮咚。
昨夜的雨水凝结成豆大的珠子,滚在房梁的黑陶瓦片上,从屋檐边上接二连
三地落下来。瓦片上生了厚厚密密的青苔,张牙舞爪一层堆在一层的“尸体”上。
太阳贴在空中,像个半透明的薄膜片。像花瓣一样枯萎着的阴霾密布的天空,就
像带着两个孩子走进胡同巷子的那个男人的脸,薄得只剩下一层皮,手指一捅就
破,下面露出森森的白骨。男人身后跟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吃力地抱着跟他
差不多大小的帆布背包,被刺骨的寒湿冻得面皮青紫。
那是条弯弯曲曲的巷子,就像无数条爬行的蚯蚓和水蛇,长得没有尽头,昏
暗而幽深,走完一段还有一段。两边的房子沉默地看着对方,墙壁的颜色太过晦
暗,以至于看不到任何窗户。墙面潮湿斑驳,铺满了滑腻腻的青苔。那些色泽暗
淡的大门,劣质的木头被水泡过,飘出一股腐烂湿蘑菇的气味。
不平的青石板路,几块叠石忽高忽底,小小的灌木从泥土缝隙中挣扎着绿了
墙角,水沟里的蚊虫像人的声音一样叫着飞起来。远处有人生起了煤炉,白茫茫
的烟灰飘过来,被地上的水汽浇得七零八落。背孩子的男人挪动着僵尸般的脚步,
佝偻着身体走过去。生炉子的是个胖得惊人的中年妇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柔和
的线条,浑身的肉都在跳动,一双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对这个闯入福来巷的
外来者表示愤怒。
男人背上的孩子不知人事地睡着,头发稀少,眉毛颜色极淡,前额光秃秃的,
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脸色是不正常的红润,偏偏又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男
人把孩子的重量转移到左手,腾出了右手——那只手上有无数的裂口,还有干涸
与未干涸的血迹。男人沉默着,那张脸太过枯槁,连愁容都看不到,从瘦得只剩
下骨头的手指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零散的纸币。
男孩终于抬起那勾着的头,苍白的脸上镶嵌了一对漆黑的眸子,用不甚熟练
的当地方言开口,“我们,要租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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