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节:世界的鸟巢(4 )
黄宇和对叶名琛的信念与风度大加赞扬。他在现实中失败了,却恪守内在的
价值,那来自中国漫长的教养传统。他可以在炮弹落到客厅时,仍保持镇定,在
被囚禁在" 无畏号" 上的一个多月里,他举止端庄,赢得了英国军官的尊重。
黄宇和的著作出版于1976年,它多少受到新兴起的后殖民主义的影响。先进
/ 落后、文明/ 野蛮的概念饱受质疑,年轻一代的学者试图恢复被压迫者的尊严。
但这努力也可能滑向另一个极端,它美化了被压迫者,比如叶名琛。倘若你对19
世纪中叶的官场有所了解,它弥漫的无知与无能,它的骄纵与胆怯,一定会怀疑
黄宇和的溢美之词。
令我着迷的是叶名琛的最后岁月,他从广州被运到加尔各答。他该怎样看待
自己的旅程?怎么面对自己的囚禁,又怎样宽慰自己?
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中,他从不走上甲板,似乎对所经之地毫无兴趣。一旦周
围没人,他就兴致勃勃地向窗外看。住在加尔各答的威廉炮台时,他还写下了这
样的诗句:" 向戍何必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 他自比汉代的苏武,来劝慰
自己。中国的危险早已从西北草原转向了东南海域,英国人与匈奴人也大不相同。
牧羊十八年后,苏武终于回归大汉,而他不可能了。
叶名琛必是逐渐意识到这希望的破灭,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有苏武对自
身文化的信心,汉文明在匈奴人面前仍是不容置疑的高级文化。
但住在托里贡的叶名琛面对的是不同的挑战者。他见到了传教士、商人、外
交官、记者,他们都对这个被俘的中国大员深感好奇。他还坚持要人翻译《加尔
各答英国人报》,新奇于英国议会的辩论。这迅速拓展的知识,让他欣慰又困惑,
或许还加剧了他的沮丧。" 现在我明白了,这比我以前从香港了解到的清楚得多,
那时我根本不懂。" 他曾对自己的翻译人员感慨说。
1859年4 月,叶名琛死在托里贡。他从中国带来的粮食已经吃完,拒绝食用
英国人提供的食物,他没有变成另一个苏武,却追随了伯夷、叔齐的轨迹。
很少有人记得这个插曲了,我在加尔各答遇到的华人,没一个听说过叶名琛
这个名字,尽管他们都来自广东。
Tangra是加尔各答的" 新中国城".夜色中,我看不出它" 新" 在何处。从市
中心出发,大约半小时后,出租车从尘土飞扬的大路突然拐入一条寂静的小路。
在夜色中,我只看到路两旁静默的高墙,像是传说中的江湖世界。但再一个转弯
之后,那个熟悉的加尔各答景象再度浮现。汽车、摩托车挤压到一处,放肆的鸣
笛,人们站在街旁,交谈、嬉笑、兜售油炸的食品。唯一不同的是,街两旁边的
商铺多了很多中餐厅,它们都窄小、暗淡,霓红灯管编织的店名散发着廉价的光。
其中一家赫然叫" 南京".这真令人产生奇妙的联想,正是从《南京条约》起,中
国被拖入了近代世界。而英国人的战舰也正是从加尔各答出发的,运载的印度兵
远超过英国人,据说也正是这些印度兵让广东人不悦,他们的黑皮肤比白人的蓝
眼睛还引起当地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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