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世界的鸟巢(9 )
古哈热情、亲切,但我们却没有太多好说的。他所知的一切都已在著作与文
章中表达清楚了,更糟糕的,我还同意他所有的看法,认同他的视角。他是我最
欣赏的那类知识分子,既有强烈的热情,又保持着冷静与批评的态度。在印度沉
浸在自我庆祝时,他列举出" 印度无法成为超级大国的十个理由".他赞扬了这么
多印度的民主,也对它的弊端忧心忡忡。
他对中国议题没有兴趣,倘若印度代表一种政治理念,中国则代表另一种,
它们之间的竞争不仅是国家间的,也像是理念间的——民主而喧闹、集权而一致,
到底哪种体制的运转更有效。
在此刻看,中国似乎获胜了。在印度,我时常感受到对中国的焦虑。它既来
自战争的挫败——四十年前与中国的那场战争,让印度丢掉了独立后所有的骄傲
——也因意识形态的遗产,六分之一的地区仍被毛派分子占领着——天知道黑皮
肤的人们是否了解毛泽东思想,他们却宣称自己是他的信徒。而此刻是经济上的
竞争。很少有中国人把印度当成严肃的竞争者,如果你到过印度的城市与乡村,
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基础设施上,中国已领先太多,中国人也普遍比印
度人富裕得多,当印度宣称自己有两亿人已是中产阶级时,一定招来了中国人的
嘲笑。但在印度的媒体上,中国却一再出现,他们比中国人更热衷于讨论龙象之
争。
" 这是媒体泡沫,明年是战争五十年,肯定有更多的争论。" 古哈轻描淡写
地带过。比起他的精神偶像泰戈尔,他对中国几乎算得上冷感,除去一次为了批
评印度的迟缓效率,他提到了一位入狱的上海市委书记——这么高阶的官员也能
入狱,印度需要这种效率。他沉浸在印度的纷纭头绪中,要清理这一切够他花去
几辈生命了,他正在写两卷本的甘地传记——他对世界的影响仍未得到足够的描
述,他的早年生活也没有得到详细的研究。
有那么一两个时刻,谈话突然中止了,我不知该问什么,他也不知该说些什
么,各自喝上几口咖啡,听着周围一片的嘈杂,班加罗尔的傍晚已在窗外来临,
摩托车发出轰鸣声,背着黑色电脑包的青年人满脸疲倦。
我意识到自己的尴尬。不管中国比印度多建造了多少公路与大楼,多消费了
多少汽车与名牌时装,在智力与创造领域上,中国却可悲地落败了。一百年前,
当泰戈尔环游世界时,他是伦敦、巴黎、纽约、柏林的贵宾,人们倾听他的东方
智慧。而中国的一流人物,康有为、梁启超、蔡元培却从未受到如此礼遇,他们
是西方的热切学习者,却很少有人乐于询问他们对世界的见解。这种失衡也留在
中国与印度之间。泰戈尔有无数的中国追随者,却从未有一个中国诗人、艺术家
激起这样的回响。如今,我来到这里拜会拉马钱德拉。古哈,像是谭云山追随泰
戈尔的延续。当我了解中国的民族主义历史时,需要依赖一位印度学者杜赞奇的
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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