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最快乐的王国?(1 )
最快乐的王国?
水坝风波
卡玛。吉麦(Karma Jigme ),三十八岁,黑黑的脸,胡须和头发同样黑而
密,五英尺高,穿一件尼龙网眼的绿迷彩短衫,身上满是尘土。他带我们看他山
坡上的果园。
荔枝树要二十年才结果实,柠檬要二十五年,石榴也要二十年,这种日本芒
果短一些,五六年就好了……他谈起这些,像是说起童年的伙伴,他们一起长大,
分享忧虑和喜悦。十二公顷的坡地,从山坡的这头到那头,都是卡玛。吉麦家的。
他的爷爷在三十年前,或更早一些,买下这片地,田里的果树大多是爷爷种下的,
他的父亲也带着他种过一些。
" 它们不该这么早就掉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青而硬的芒果,把自己短衫
的前摆一卷,变成个兜子,放了进去。
山坡上风景宜人,果树、竹子和野草共生,涧流拍打着岩石。顺坡而下是Punatsang
河,它浑浊而有力地穿过山谷。对面则是另一座高山,山坡上是大片的松林。
只可惜,我们的视线不能忽略山脚下一辆辆到来又离去的黄色卡车,它们满
载石头和沙土,发出恼人的轰鸣声,一阵山风吹过,沙尘扑面袭来。
" 尘土、尘土,它不能呼吸了。" 卡玛。吉麦指着三株枯黄的小树说。他的
英文费力,我们全凭跳出的关键词,试着相互理解。
对他来说,提前掉下的青芒果和枯树以及河畔荒芜掉的稻田一样,都是这项
巨大工程所致。还有对面上的野山羊,它们常成群结队在山坡上吃草,自从大坝
开始修建以来,它们就都失踪了。
八个月前开始修建的Punatsang 河水坝,是不丹有始以来最宏大的水利工程,
一千二百万瓦的发电量。主要输送给印度,换取不丹需要的经济成长。
除去水利资源,这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国家,无可依靠。它的面积与瑞士相
仿,夹在辽阔的中国与印度之间,北部是茫茫雪山,南部是茂盛的丛林,它的七
十万人口分散在山谷和丛林之中。没有大块的平地耕种,也没有矿产资源,贸易
则因高山而阻隔。沿山而下的水流,蕴涵着无穷的动力。
因为修坝而淹没田地和住房,是几个月来不丹的大新闻,八十九户农民因此
搬迁。政府许诺给予他们对应的土地补偿,他们对这个赔偿并不满意。
" 假如土地分为A 、B 、C 、D 等,他们要给我的是D 等。" 卡玛。吉麦说。
除去四公顷的稻田,政府还想征用他的十二公顷的果园。政府要付每月五百美元
的租金,他期待的则是四千美元。在一个人均收入一千四百美元的国家里,卡玛。
吉麦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人。除去拥有这一片田地,他还在Punatsang 河旁开了一
家小咖啡厅NT,站在山腰上,店招牌NT清晰可见。七年以来,这家小店是来往车
辆的歇脚之地,而现在它则被包围在工地里,建坝的小伙子们拥挤在店中,谈笑、
喝啤酒、听音乐、玩Caron 游戏——它有点像是变形的台球游戏,塑料片取代了
台球,手指则充当球杆,而同时成群的苍蝇在四周飞个不停,这是佛教国家,没
人会主动伤害它们。
我坐在铺着塑料布的桌前,听着工人们的喧闹,还有软塌塌又闹哄哄的印度
流行歌曲。五点时,一声巨响传来,我跑到阳台上,看见远处的河面上一阵尘土
扬起,接着又是一声,河岸山坡上的碎石随声飞起,一块块地落入河中,又是一
浪尘土扬起,灰尘开始像波浪一样涌来。转刻间,咖啡馆和它的喧闹被裹在其中,
我们满身尘土。
卡玛。吉麦笑吟吟看着我们。他早已习惯这爆炸,每天三次,早晨、中午、
傍晚,当工人们在吃饭休息时,爆炸就开始了。山体被炸开,以拓展水坝的容量。
不知该感伤,还是沮丧,水坝破坏了从前的宁静,也带来意外的机会,对于
卡玛。吉麦来说,他在山坡上的房子以每月五百美元租给了工程队,小店生意兴
隆。不过,对卡玛。吉麦来说,即使赔偿合理,他也不情愿,他希望自己四岁的
儿子也能看着这些果树开花结果。八十九户中绝大多数没有卡玛。吉麦这样富有,
他们面临的困境可能要比这严重得多。
碰到卡玛。吉麦时,是我在不丹的第四天。
从北京出发,带着无知、好奇和怀疑来到这个国家。还是在初中的地理课上,
我第一次听到不丹的名字,它和锡金、尼泊尔共同出现,与西藏接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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