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衰落与新生(4 )
在飞机上,我读到《埃及内幕——濒临革命的法老之地》。英国记者约翰。
R.布莱德利,它描述的不是法老们的故事,而是一个陷入停滞、充满愤怒的埃及。
它的结构松散,叙述平庸,逻辑过分简单,却自有一股吸引力。它饱含愤怒,不
断令我想起中国。四年前,读到奈保尔对印度的描述,我有着类似的情感,不是
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失落。当奈保尔称印度为" 受伤的文明" 时,中国的形象
却突然跃入我的脑海——中国何尝不是受伤的文明?" 感时忧国" ,夏志清用它
来形容中国知识分子的局限。他们太着迷于谈论、感受中国了,既没有建立起独
立的内心世界,也没有培养起对外界的广泛兴趣。比起中文的" 感时忧国" ,英
文的"Obsession with China"更传神,中国成为一个美丽的陷阱、一剂兴奋的麻
醉,让一代代杰出的头脑受困其中。但对我这一代来说,从未体验过这种Obsession,
因为我们从来不了解中国。我们甚至还暗暗排斥中国。
我记得那次以色列之行。作为一名中国记者,我所有陈述的角度都是美国式
的,因为我读的这本阿拉法特的传记是美国人写的,信息来源主要是英文。我没
去试图追述一下阿拉法特、巴勒斯坦和中国之间饶有兴味的关系。它曾是中国密
切的盟友,它在对抗美国的盟友以色列。我也想不到,原来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
尚未获取政权的中国共产党就思考过巴勒斯坦问题。世界历史的错综复杂,中国
卷入世界的漫长过程,就这样被教条的教育所压抑。
在几代中国人中,一种奇特的现象已经形成。在我们的教育、媒体、公共谈
话中,我们很少试图去了解外部世界,即使对我们最崇拜与耿耿于怀的美国了解
得也非常粗浅。同时,我们也不了解中国,除去下意识背出口号,我们找不到别
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国家。我们似乎陷入头脑和心灵的瘫痪,丧失了对自己生活
的世界的好奇心与探索能力。我们全部的能量,集中在一些本能性的行动上。我
们生产,我们消费,我们娱乐,我们喧哗,但我们不倾听、不感受、不思考,也
不追问……我逐渐意识到那假装式的英文视角是一种多么大的损失,我主动放弃
了自己独特的生长背景赋予我的感受力。像是一种逆反,我开始将中国视作我理
解世界的主要支柱。它变成双重的追问,中国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又怎么折射
在中国的镜子中?在布莱德利对现代埃及的描述中,我发现太多熟悉之处。同样
是中断的漫长文明,同样是一个经历着从革命到幻灭的现代社会。
布莱德利在书的一开始就提到了亚可比安,它是一座大厦的名字,也是一本
小说和一部以小说改编的电影的标题。我在解放广场旁开罗美国大学的书店里,
买到这本《亚可比安大厦》的英译本,作者阿拉。阿斯旺尼。每个人都有熟悉一
个陌生城市的方法。有的人依靠地图,有的人要攀上最高端,有的人要坐遍主要
线路的公共汽车,有的人要长久的散步。而书店总是我理解一个城市的支点。在
布拉格,我记住的不是圣胡斯像或是查尔斯大桥,而是卡夫卡书店;我忘记了维
也纳的面貌,却牢记正在装修的莎士比亚书店,我在那里买到了茨威格的《昨日
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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