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顾庄(上)(4)
“姐没说要修电筒嘛。”存扣嚼黄瓜正高兴,他不想去。
“在姐篮里搁着嘛,快去快去!”存根把钱往存扣兜兜里一塞,连哄带推把
他弄出去了。
存扣出门没走多远,他哥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了:“存扣,到河西(河西就
是庄西。水乡农村的习惯叫法)大商店买,拿‘雄鸡’牌的!”
存扣有些生气,跑到河西有里把路,他嘴一动不费事,自己和月红姐说说笑
笑玩儿,让人替他劳动。可他从没拗过哥,哥是宠护他的,叫他做事他也总听,
虽然有时心里并不乐意。这时他又想,“雄鸡”电池三角四一只,我就说涨价了,
四角,这样短哥三角钱可以买三十个白果呢。上次跟进财和马锁他们跳白果可输
惨了,他们都有又小又扁的“巴瘪子”,跳到哪停到哪,而他都是些肥胖的大白
果,瞎滚,结果就输了二十几颗。下次跟他们玩滚果,“巴瘪子”就没有用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高兴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快步向河西走去。
存扣买了电池和白果,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发足往家里猛跑起来。到家却
发现店门关着。院门也闭着,里面扣上了搭子。这难不倒存扣,他用劲把篱笆门
推开一道缝,身子一插一挤便进去了。进了院子,他看见堂屋门也关起来了,要
用手推门时,听到西房里有东西撞墙的“笃笃”声,夹着月红姐的呻吟声,一声
紧似一声的。他慌了,莫不是哥和月红姐干仗了。
庄上好多人家吵死打架都关门落锁的怕人家晓得,说是“家丑不可外扬”。
男人把婆娘捺在床上用鞋底在屁股上狠狠地揍,还不许哭,出去也不许说,还要
笑嘻嘻的。上次进财柯家堡的麻子舅舅来,临回去时他妈红莲舀了几瓢糯米给他
捎着。当着他爸面舀的,他爸还说“多舀点,多舀点”,可他舅前脚刚走,后脚
他爸就把院门堂屋门一齐关上了,对进财妈吼: “你能了,不与人主张就舀米给
你娘家人了!要上天了!给你二两颜色你就想开染坊了!今儿不打你臭婆娘你就
认不得东南西北了!”他妈就给他爸跪下了,小声地哭:“下次不了,我哥胃不
好,给他闷些粥吃吃。”可他爸不依,把他妈捺在床边上褪下裤子对着屁股猛揍。
打光屁股是怕打坏了裤子。他妈咬着被窝熬着,鼻子里呜啊呜的,像猪被麻绳捆
住嘴挨骟似的。进财忙从院子里抱着泡桐上了墙头,跳出去没命地往“花木兰”
家跑。“花木兰”婉珠当过妇女队长,人生得乌眉大眼,牛高马壮,泼辣得很,
平时最爱替女姐妹出头。她有个当兵转业的二哥在县里法院做大事,庄上没人敢
惹她;也服她,她上过两年扫盲夜校,又在工作组干过,说话总是占理的,队上
哪家有个纠纷矛盾了都爱找她来调解。
进财一溜烟跑到婉珠家,带着哭腔结结巴巴讲家里的事。婉珠正在厨房里刷
锅,没听完话就把水帚把儿一撂,咚咚咚地走出来了。到了进财家院门口,提起
肉溜溜的大拳头在门上猛擂:“开门!开门!学宝你这个狗日的开门!”一会儿
里面门搭子一响,婉珠门一推撞了学宝个趔趄,也不管他,几大步就蹿进了堂屋,
上西房一看,红莲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低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婉珠
就问:“妹子,学宝打你了?”红莲不回她,头不抬,两边摇了摇。
“没打?都有人告诉我啦!”婉珠一脚上了踏板。红莲抬起头,一脸的眼泪。
手扶着灯柜试了试,人却是站不起来了。婉珠不由分说,把红莲扳过来,一把拉
下裤子,只见磨盘大的两扇屁股上青一道紫一道的,像涂了油彩的大花脸。
“畜生!畜生!学宝狗日的过来!”婉珠顿时怒火万丈,眼瞪得有铜铃大,
往外直吼。这时听到声响的队里人都来了,人挤挤的一院子。几个妇女进房看见
红莲被打花了的屁股,有的触景生情,竟呜呜地哭起来。
学宝被几个大婶拉进房来,一进房就往角落粮瓮边一蹲,从口袋里掏出根
“经济”,手抖抖地点上,还没吸上两口,就被婉珠一巴掌打落在地,肥墩墩的
手指点上了学宝的额头:“好你个学宝,平时个蔫三样子,打起老婆倒是下得了
狠手嘛!你看这事怎么说!你看这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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