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顾庄(上)(7)
他脱下裤头丢在岸上,光裸着身体径直走进河里。水已经蛮暖的了。太阳狠
得很,中午过后水边上都是烫的。脚踩着腻软的河泥,凉丝丝,很舒服。才走两
三步,脚板硌上个尖利的东西,探下身抠出来,是只胖鼓鼓的河歪儿(脚注:方
言:蚌。鼓肚子称“河歪儿”,扁肚子称“江歪儿”。)。他狠命往河心一扔。
他不要河歪儿,如果是扁肚子的江歪儿他就要了,可以换钱。有人到庄上收,收
去养珍珠。走不过两步脚下又踩着东西,在脚心里动着,痒痒的。存扣稍稍虚起
脚,抓上来一只寸把长的青皮枣虾,他掐去头尾,中间只一挤,白玉似的虾肉便
滑进嘴里,吧嗒吧嗒嘴,透鲜。
存扣想往不远处的水码头游,但又想游过去还要游回来拿裤头,就不想游了。
一个人游泳也没意思。何况哥哥不准他上午下河,更不准他一个人在河里。老听
人说河里有水獭猫哩,专拖小伢子,从屁眼往外掏肠子吃。弄湿了头发,哥哥就
发现了。还是回家。
存扣正往家走,身后一阵脚步响,还没回头,只听一声“逮麻雀子喽”,裤
头被人褪到脚后跟。存扣连忙拉起来,转头一看,是队里的机工保国,骂了句:
“下流精!”随即又涎着脸说:“保国哥,我到你家听你说古好不好?”
保国是队里几条光棍子之一,家里太穷,兄弟姐妹多,一家人挤在一间碎砖
垒成的屋里,二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婆娘。人却是极聪明,欢喜捣鼓东西。他没学
过无线电,但他能把收音机拆散一桌子连起来照响。他会修手扶拖拉机,坏了后
就在地里修,拆下来的零件在田埂上摆一排边,洗洗弄弄安起来又突突响了。娃
儿们都佩服他,经常簇在他身边看,他就拾些没用的钢球儿或轴承什么的往远处
一扔,引得他们像一群饿狗似的去抢,争得鬼哭狼嚎的,他自己在一边咧着大嘴
笑。他家里有许多大书,据说是前几年“造反派”把从四乡八村抄来的“毒草书”
堆在顾庄中学的操场上,准备第二天开批判会时“送瘟神”放火烧掉,保国和他
当时还没死的爷爷正好负责看守,被他俩趁黑拣厚的偷了两口袋。他没事就看,
耕地打水的间隙也拿出来看上一点,所以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孩子们经常缠住他
讲,晚上聚在他歇息的工棚里借着一豆灯光听他说古扯白,半夜都不肯回家。但
他也不是白说的,得买糖果给他,或者从家里偷几根香烟,大家凑凑,就多了。
也有白说的时候,就是他高兴的时候,或者他叉到鱼搛个鱼头端张爬爬凳在槐树
下咪酒的时候,他就讲故事,还讲得多,讲好长。
这时保国就说:“呆瓜,还有比听说古更好玩的事呢——比看电影都好玩!”
“瞎说,我不相信。”存扣张大了眼睛。
“我不哄你,”保国朝巷子两头看看,悄声说,“你哥昨天把你月红姐关在
家里的吧,你晓得他们在做啥?”
“他俩藏……藏……不告诉你!”
“我告诉你,他俩在逑交易(脚注:方言:男女发生肉体关系。)呢。”
“什么逑交易,我不懂。”
“逑交易你都不懂,傻蛋。”保国凑在存扣耳朵边说,“狗受窝你总看过吧,
你哥昨天就是和月红躲在家里受窝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存扣尖声喊起来了,吓了保国一跳,赶紧朝前走
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存扣挤挤眉眼,说:“相信不相信等他们再关门你就偷偷去
看,——可好玩了!”打着哈哈走了。
存扣气极了,恨不得拾个砖头瓦瓣从后面砸过去:这保国怎么把我哥姐比狗
呢,人怎么也像狗受窝呢,你才是狗呢,你才受窝呢。狗受窝经常看到啊,公狗
围着母狗打转,用长舌头舔母狗的屁股缝,舔着舔着就从后面骑上母狗的屁股,
原来缩在肚子里的屌屌伸得长长的,红红的像搽了血,捣鼓捣鼓就进了母狗的屁
股缝里了,就像钥匙投进了锁孔挂住了。见人来了两个一起走,也掉不下来。娃
儿看见了就拿砖头砸,两条狗就逃,有时方向跑反了,拽得哇哇的,还是掉不下
来,可好玩呢。我哥姐也这样吗,才不会呢,人又不是狗子,要那样干吗?好玩
吗?保国准是看不得我哥搞到又年轻又好看的对象月红姐了,谁叫你家穷了,谁
叫你岁数大了,谁叫你长个大咧嘴了,说我哥,哼,谁睬你哟,就当你放臭狗屁
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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