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顾庄(上)(11)
存扣妈终于打完了,一屁股瘫坐在藤椅上,接过递上来的水,咕咚一口,摆
摆手说:“好了,鬼驱走了,是个熟人。”又指派保连爸敬仁:“拎捆毛苍纸到
河边上去烧。记住了,烧过了一直往家走,不能回头看!”敬仁唯唯喏喏地去办
了。
驱鬼以后,巧英仍和以前一样,烧香拜佛行善事,像没发生那事一样,用她
的话说“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但她记住存扣妈的话:“千万不能再跟死人穿衣
服了。”今年春上茂发家的四丫头学红因她妈不肯和成分不好的海宽家二儿子有
志做亲,一时想不开喝了乐果,抬到医院里灌了两桶洋碱水还是没救过来。她妈
哭得昏死过去,醒了还被老茂发一巴掌打青了脸。尸身停在堂屋里,药水味哄哄
的,没人愿意为她洗澡穿寿衣,就央人去求巧英。巧英犹豫了一下,这边人已跪
下了,巧英就来了。巧英替学红擦身洗脸盘头,脸上打上雪花膏,一个俏生生的
妹子就出来了。一屋人看了怜惜,妇女们哭成一片,连男人都忍不住。巧英扳起
学红穿上衣,劲一闪,学红头一滑,身子就偎进了巧英的怀里,那只手搭在巧英
腰上,像抱着似的。巧英当下脸就白了,匆匆穿好了,急急回转家去。晚上便发
起高烧,烧起一嘴燎泡,又是吊水,又是烧纸求仙方,折腾了半个月才下床,人
却有点木讷讷的了。一天她在小麦田里打药,打得好好的扔下喷雾器坐在田埂上
抓起甲胺磷就喝,正好凤阶老汉撑着放鸭船经过这儿,看到不好,情急之中挥起
竹篙一舞,把药水瓶子打得粉碎,上岸抱着巧英头喊了半天,才还过魂来。保连
的爸这下吓坏了:一个大活人到哪里看得住呀?还是得驱鬼。四乡八村地去寻存
扣妈,最后在邻县的一个夹河里寻到了那条关亡船。存扣妈在保连家的堂屋里燃
上蜡烛点上香,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嗳气,这是要“下去”了,立即有人把她扶到
床上躺下,人就开始说话了,全是那些死鬼的声音,有吊死的全香的,有喝农药
的学红的,听得满屋人寒毛直竖。有人就颤着声问话,那下面的人争着说巧英嫂
子好,要她下去打伙儿哩。一屋人恍然大悟,问可有通融的方法,回答是要有十
捆大钱两箱元宝等等方可考虑,一屋人连忙抢着答应照办,求她们放过巧英,家
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走不得呀。存扣妈就没了声响,睡熟了似的,屋子里静得针
都听得见,有人轻声说在和下面讨价还价呢。一会儿存扣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人“上来”了,接过奉上来的红枣茶一口喝下,抹抹嘴说:“我和那边说得差不
多了。不过以后还要小心,等我这趟生意做过了再帮她彻底把这事解释(脚注:
解决。)了。”又说:“再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客气了!”凤阶老汉对大家说,
关亡的要祭起法来,那些小鬼可受不了,但本庄本土的鬼,如果不逼得紧,祭法
是不大用的。
想不到过了两个月,那些鬼还是没放过巧英。一干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扯
到荷花带动藕,话头越说越多,争得红头涨脸油汗冒冒的。存扣就有些奇怪,人
家死了人,怎么这些大人不见得多伤心反而有些兴高采烈呢,真是有点儿莫名奇
妙。再想想自己,存扣不免有些羞愧,自己不也一样吗,哪儿出事哪儿去,哪儿
热闹往哪奔,听到哪家打架吵死的,发现哪里失火起烟的,就立刻兴奋起来,有
点像公社电影船开进碾米厂后的麻虾沟里一样,呼朋引类去看,全不知人家的烦
恼。可今天存扣心里确实是惊讶和难受的。一来因为巧英和自己妈妈处得很好,
只要妈妈在家她们是常来往的。雨天的时候巧英总是打个油纸伞夹着针线匾儿来
和妈妈一块儿做针指,一面家长里短地唠叨,亲亲热热的,像对亲姊妹。存扣就
在她针线匾里的碎布头中乱翻,总能找到两粒糖或几颗花生。二来他和保连也玩
得不错。保连比他大两岁,是个瘌疮头,头皮上有两个不长毛的“大铜钱”;又
是个哭宝子,鼻涕鬼,哭起来两挂鼻涕一抽一抽地拉面条似的。班上同学嫌他,
都不大肯跟他玩。存扣不远他,是因为保连除了瘌疮头和邋遢,还是有些优点的
:他语文好,会造句,背书又快,每次背书,第一个上讲台让老师背的总是他;
他待人大方,他爸进城给他捎回来的蜡笔和水彩肯拿出来让大家用,还常常偷他
爸理发店里积的长头发跟挑货郎换麦芽糖吃,每次都分给存扣一半。三来,保连
的爸给存扣剃头从来是不收钱的。所以这时存扣就真真实实难过起来。他想得出
来保连现在的样儿。可他又不敢去看,他怕看死人,晚上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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