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顾庄(下)(21)
晚自修下了,张老师从办公室匆匆赶来截住了她的学生,正告大家不得把班
上发生的这事儿传出去。作为一个女子,她深知这事的特殊性,弄得不好就会带
来恶劣后果。事实上,这件事已对当事双方都带来了严重伤害,而且此事还会波
及到以后工作的方方面面,非常消极。
她把存扣和魏星叫到一边,悄悄地交待了几句。
匆匆地,保连的父亲敬仁来了。校园里很静,只能听见电房里的马达还在
“呜呜”地转动。办公室那边亮着雪白的灯光,远远望去竟有些刺眼。敬仁知道
他的儿子现在正在里面,站在那明晃晃的光亮下面。当存扣和另一个孩子到他家
把事情简单说出来的当儿,他感到一阵天昏地转。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不敢相
信。那一刹那他几乎都撑不住自己了。
老瘌疤敬仁马上就赶来了。他出来时门都没有关。关门做什么?也没顾上点
个马灯。点马灯做什么?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世界一下子乌天黑地。他在黑灯
瞎火的弄巷里跌跌撞撞地走,心中涨满了无边的悲哀。走上东桥的时候,他连栽
进河里的心都有。一个失去老伴的男人,一个在他庄上小世界里争脸要强的男人,
孩子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孩子有了差池,他的理想大厦就坍塌了。当他一脚踏进
学校大门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光时,一股急火就冲了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他
要去见到他的儿子。他要去救他的儿子——哪怕豁出老脸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时,就“咚”地对着领导跪下了。
灯光照在他的头上,那几块铜钱大的瘌疤就显得格外地晃眼。
他的儿子已在一旁涕泗滂沱。拿手推他:“爸——”
他无动于衷。跪得直定定地,脸上凝固着绝望的悲戚,沉默,如一只待宰的
老羊。
陆校长和几个老师见状大惊,忙上去拉他。可拉不动。他的腿屈着,拉起又
跪下,拉起又跪下。
“爸——”保连抱着他爸的头失声痛哭。
坐在椅上的郑所长不耐烦了,用指头点着桌子说:“你这个样子要怎样?”
“把我儿子坐下来。”
“什么?……”
“把我娃坐下来。”老瘌疤固执地说。
“这么说你儿子还有理了?”
“是我的罪。”
“事情可是你儿子做的!”
“是我的罪。”还是那句话。
“好了好了,你先站起来说!”郑所长愈加不耐烦。他见不得一个半老头子
跪在他面前。
“先让我娃坐着。”
“嘁!”郑所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几乎要哑然失笑——
“好好好,让他儿子坐着!”
“现在你起来了吧。”郑所长示意老师拉他起来。
他不肯,说:“我跪着。”
“为什么?”郑所长真的糊涂了。
“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没给我娃寻婆娘。”
“啊?!”一屋的人面面相觑。
“我没给孩子挂一门娃娃亲。”老瘌疤说,“我有罪。娃儿想婆娘了。我有
罪。”
“哈哈——”一个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有罪!”郑所长敲敲桌子:“你儿子在学校大搞流氓活动,你们大人
是怎么教育的?”
“他没有妈妈,他妈妈上吊死了。”
沉默。
“那……你说这事咋办啊!”郑所长揉揉鼻子,身子往后一靠,摸出一颗烟
点上,眼睛望着老瘌疤。
“放过我娃。”
“啊?”郑所长蓦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犯了事就这么好了了啊?”
“就凭领导一句话。”
“不行!”郑所长气咻咻地说,“开玩笑,自己犯出事来不承担责任咋行?”
“你这是在杀人。”
“什么!”郑所长拍案而起:“你、你再说一遍!”
“我儿子毁了,我就死了。”
“你你你……”郑所长手哆嗦着,指着老瘌疤,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办案这
么多年,还真的没有碰过这样的情况。
这时陆校长插进来:“我说顾师傅啊,你这么偏袒你儿子,我们做长辈的也
理解,但这事到底是严重的,我们不做个处理,以后学生还怎么管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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