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吴窑(上)(15)
但这小子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家伙,长得圆头乖脑的,一张标脸儿奶乎乎
的,长睫毛,大眼睛,像个洋娃娃。嘴巴又甜,遇见人就喊,笑眉笑眼的,人见
人爱。又极聪明,六岁就吵着要上学,结果成绩却好得很,一级不留,今年十五
岁考上吴窑高中,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听说这次来报名时,村里张支书还特
意包了二十块钱给他,说这小子肯定有出息,与其说将来奉承他还不如现在奉承
他。旁人都晓得他是说的笑话,事实上支书家里有个上六年级的小丫头,他这是
存了想做亲家的心呢。
王树宝来吴中报到时全家出动,浩浩荡荡的。他爷爷特地为他拣了教室角落
里的一张床,说睡在里面安稳,静,又靠墙。他奶奶牙齿掉得没几颗了,嘴巴瘪
呀瘪的不关风,说“在家靠娘,出门靠墙”,给老伴为孙子挑选这张床提供了理
论上的依据。本来是睡下铺的,但王树宝高低不肯,一撒娇,他爷爷说:“我孙
子不肯睡下面,是怕吃上面人的屁呀!好好,全听你小祖宗,上头就上头!”就
正好跟存扣睡了。被褥帐子全是王树宝家的,新崭崭的,存扣只用了一个枕头,
心里偷着乐。一家人簇住存扣说好话,要他带住王树宝,说你是哥哥,弟弟从小
胆小又不大会做事,你千万要照顾些,我们会有数的。说得存扣怪不好意思的。
但王树宝的家人也有失算的时候,床虽然在安静的角落,帐子后却是一个大
窗户。天气一凉,大家都摘了帐子,就显出夜里外面黑咕隆咚的,这王树宝就怕,
不敢盯外面望。迷信家庭长大的他也迷信,居然说怕鬼。有时晚上内急了甚至不
敢到门口保洁员放置的粪桶那儿撒,就对准门缝朝外射。那门缝处正好有个铜板
大小的节疤洞,像是专门为王树宝准备的。倘要解大溲,就非得摇醒存扣陪他上
操场边上的厕所。存扣站在外面,哨兵似的,还要和他一说一答地打岔。但存扣
从无怨言。
一天晚上,宿舍里不知哪个谈起鬼来了。说咱这中学底下原来是坟滩子,建
校时有的棺材没起掉,说不定这教室下面就有呢。还有的说,门口卖油饼的老头
子讲,我们这排教室后面的汪塘边上枪毙过人,他亲眼见过的,新四军锄奸,杀
还乡团,一溜儿跪在河边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以后说呀说的就说起农村里寻
死的事情来了,说上吊的人舌头吐多长的,喝农药的人脸是青的。黑暗中说得大
家怕怕的,就是说的人声音里都有些发抖了。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你高兴,他
也高兴;你怕,他也怕。
王树宝听的时候就嚷“不要说不要说”,可大家逗他,偏往玄乎处说,结果
王树宝到最后把脑袋都埋进被窝里了。
后来,王树宝的家人来学校用牛皮纸把那面大窗户每块玻璃上都蒙得严严实
实,并求存扣一件事:要树宝以后和他睡一头。他奶奶说,存扣生得高头大马的,
火光大,肩膀上有灯,鬼不敢上身,树宝和他在一起,沾光的。这番老迷信的话
说得存扣啼笑皆非,但还是答应了。
从这以后王树宝就和存扣睡一头。他睡觉极乖,睡着了像个猫儿蜷在存扣身
边。就是有时候爱说梦话,一惊一惊的。存扣对他很是爱护,晚上常帮他盖呀掖
的,心中有种做哥哥的感觉。王树宝也对存扣十分依恋,上哪跟哪,难怪秀平说
他也是存扣的影子。
那一天存扣现在仍记得很清楚。是个星期四的下午,四五点钟,外面下着蒙
蒙细雨,天有些冷。有几个同学无处可去,就簇在宿舍存扣那旮旯的对过两张床
上,有的坐着,有的歪在被垛上,闲聊,天南海北的。存扣和大家谈得很起劲,
奇怪的是躺在铺里头的王树宝显得很安静,大眼睛看着屋顶,像在听大家讲,又
像是想着什么。外面起风了,细雨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这时候王树宝蓦地
坐起来,手指头颤抖着指着窗子,惊恐地叫道:“妈呀!落水鬼!落水鬼上来了!”
声音极其瘆人,叫得大家寒毛都竖起来了。存扣忙抱住他,可他发凶,拼命往外
挣,力气大得唬人。存扣晓得这是人犯了癔症,是一种精神错乱,这跟人长期接
受某些心理暗示有关,当年保连的妈妈巧英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死,也是出于这
样的情况。这是他从书上懂得的,跟鬼啊神的迷信说法根本没有关系。存扣忙叫
大伙儿上来七手八脚按住王树宝,自己跳下床,从床肚下面舀出一杯凉水来,喝
一口往他脸上一喷,没用,还是凶——存扣灵机一动,狠下心来,模仿《儒林外
史》中胡屠户对付范进的招数,“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王树宝软了下来,喉
咙里“咯咯”地响,吐出一口鸡蛋大黏黄的痰块来,兀自在床上喘着气,却不能
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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