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吴窑(上)(22)
第二天早上,存扣就把秀平带家里来了。桂香正好上大街上买鞭炮纸烛,回
来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姑娘正坐在太阳底下埋头洗着一大桶衣服呢,两个大
辫子挂在肩下,大红毛线衣袖子捋到肘弯,露出雪白的手臂来,在搓板上熟练地
洗搓,见人来了,头一抬,桂香的眼都瞧直了。饶是她在江湖上走南闯北,也极
少见过这般标致的妹子:粉白娇嫩的瓜子脸上一双水溜溜的大眼睛,挺鼻梁,小
嘴儿,齐着眉毛的刘海儿因洗衣服弄得有些蓬乱,渍在亮堂堂的前额上,平添了
几分娇媚。秀平见存扣妈回来了,忙站起来,嘴里轻轻地却是脆生生地唤一声:
“姨娘,你家来了!”两只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摆,水滴滴的;脸羞红了,像飞
上两朵桃花。这一站桂香更是惊喜:这娃儿,长腿高胸的,腰肢又条苗,端地生
得又清爽又有福相,真是个美人胎子哩,我家存扣倒是有眼光哩。心里高兴,嘴
上也就甜了:“哎哟喂,是秀平乖乖啊,到我家里来哪个叫你洗衣裳的唦!”
“妈,是我叫她洗的。”屋里月红答腔道,“我看秀平在屋里六神无主的,
就叫她帮我洗下子衣裳,我腾出来收拾收拾准备中饭哩。”
“你也真是的,秀平是客,哪作兴啊!”桂香笑吟吟地进屋去,把篮子里的
香纸蜡烛和炮仗挂鞭一一放在条台的菩萨面上,回头见秀平又坐下来吭哧吭哧地
洗起来了,就招呼她:“先别洗了秀平,家来,姨娘和你谈谈家常。”
秀平就进屋来。桂香叫她坐在门槛边一张大凳上,有太阳晒着;自己拿张小
矮爬爬凳坐在她面前,亲热地把秀平一只手抓在手里,口里赞道:“小手儿又白
又软和,还是馒头手哩!”问长问短。秀平有些扭捏,头吭着,听她问一句答一
句。当桂香问到秀平生日时秀平却不响了,月红在旁边插上来:“妈,你怎问人
家八字呢?”桂香呵呵笑了:“我到忘了,不问,不问。”但秀平又说了:“是
九月十七。”桂香说:“好啊,收稻时养的。不丑,不丑。”月红说:“妈,你
又学算命哪!”桂香大笑:“妈不会算命,但妈看得出,这丫头好命相!”
这时,存扣躲在房里,手里假装拿本书,其实在侧头斜脑地听外面的声音呢。
当他听妈跟秀平谈得甚是契合投缘,妈笑得咯咯地,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
吃中饭了,秀平抢着上锅装饭,桂香替她端碗。最后盛汤了,满满一大盆,
桂香上去接,秀平说不用,左手稳稳端着,转身又顺手在筷桶里抓了一把筷子,
进了堂屋,平展展地把汤盆放在桌上,替大家分筷子。桂香跟在后面看着,眉开
眼笑的。
吃饭时桂香说存扣吃相不好,吧嗒吧嗒嘴,猪似的,不像人家秀平,文文雅
雅,一点儿响声都没有。说得两个人脸红彤彤的,一个是羞愧,一个是害羞。桂
香接连搛几块肉往秀平碗里装,秀平说不要了不要了,又把肉搛给存扣和小俊杰。
俊杰上一年级了,平时月红和存根都惯得不得了,把他养得肉墩墩地,特别爱吃
肉。他来者不拒,一口一块,吃得嘴上都是油。桂香就说:“秀平你不要跟他们
客气,你要多吃点,正长身体呢。”秀平说:“我怕胖呢。”桂香说:“瞎说了,
女伢子哪有不长肉的,我做姑娘时称过一百四呢,人家都喊我小胖子。古语说,
‘好女一身膘’嘛!”存扣蓦一声问道:“那好男是什么呢,妈?”“呆儿子,
‘好男一身毛’嘛!”桂香脱口而出,存扣听得脖子都涨红了。秀平也捺不住用
手掩住嘴咕咕地笑了;存根一口饭还在嘴里呢,一扭头笑得咳咳地,饭米喷了一
地,引来门口的鸡子争先恐后地进来抢着啄食。
吃过饭秀平又是抢着收拾。坐了一会儿,秀平说要家去了,说好了今天掸尘
的。她哥昨天也从扬州回来过年了,因为腿不好,登高爬凳还得靠秀平。
桂香就进房拿了两包茶食出来,又把一个红纸封儿往秀平手里塞。秀平躲闪
着不要,桂香就说:“乖乖,应该要的,不作兴不要——过年还有呢。”硬塞在
秀平口袋里了。
过了两天,桂香就跑到老八队去找来娣了。来娣看到一脸笑的桂香就晓得她
的来意了。两个大人也不转弯抹角,直接说起两个娃儿的事来,好像这亲先前订
妥了似的,笑得咯咯的。桂香说:“这俩娃可真天生的一对,龙是龙,凤是凤,
天下难找——我知道得晚,没准备,又是过年,反正我们两下大人说白了,也不
急,等放暑假找个三媒六证把亲订了,多弄几桌酒热吵热吵!——一切我来,你
就别烦了。”秀平妈乐得合不拢嘴:“有你这个大能人亲家,我烦什么?不烦不
烦,一切听你的,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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