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吴窑(上)(39)
“妈妈,我热,你替我扇风。”
“好,乖乖,我替你扇。”
“妈妈,我要你唱小时候教我的《扇风歌》。”
“好,乖乖,妈妈唱。”
一把扇子七寸长,
一人扇风二人凉。
松呀,嘣呀。
呀呀子沁,
月照花墙,
——照到我乖宝宝小儿郎呀!
“妈妈,好听。我还要和你唱《牵磨牵磨拐拐》。”
“好,乖乖,妈妈和你唱。”
妈妈:牵磨牵磨拐拐。
存扣:宝宝要吃奶奶。
妈妈:牵磨牵磨拐拐。
存扣:宝宝要吃粑粑。
妈妈:吃一半,留一半。——留给哪个吃呢?
存扣:留给猫儿吃。
妈妈:猫儿呢?
存扣:猫儿爬上树了。
妈妈:树呢?
存扣:树被砍成柴了。
妈妈:柴呢?
存扣:柴被烧成灰了。
妈妈:灰呢?
存扣:灰被垩了菜了。
妈妈:菜呢?
存扣:菜被鸡吃掉了。
妈妈:鸡呢?
存扣:鸡到河边喝水了。
妈妈:捞鱼的,
存扣:捞虾的,
妈妈、存扣:请你替我吆一下鸡,
吆嘘吆嘘……
桂香在家里蹲了几天又要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那人造革黑皮包给了存扣,
说:“妈没兴致背这包了,给你到学校装衣裳吧——这几天妈要跟你说的都说掉
了,你要好好的,让妈在外面放心。”
存扣把妈送出庄,一直看着妈妈孤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这次存扣又跟妈妈谈了“关亡”的事情。读初一时他曾和妈妈讨论过一次的。
存扣说:“妈妈,你就不要在外面做这个生意了。”
妈妈微感诧异地问他:“为什么呢,妈妈做得好好的,弄得到钱的。”
存扣说:“我晓得弄得到钱,可这……这是假的呀。”他这次没把“骗人”
这两字说出来。
妈妈笑了:“当然不是真的,妈又不是神仙,哪真的有本事把人家祖宗亡人
带上来?都是假的,装的。”又说,“你看,妈妈这些年弄了多少钱呀,你哥哥
结婚,家里翻修房子,供你上学……哪样不要花钱?妈妈自己还要积点养老本,
不能到时候总向你们伸手啊。自个儿有了自个儿好啊。”
存扣真的不好再说什么。确实,妈妈这些年来对这个家真是贡献太大了,吃
的用的没得妈妈的资助哪有这么滋润?在庄上,丁家经济起码可以代表中上水平。
这不容易。外面风传桂香手上至少有一两万,娶十个媳妇都娶得起。这话存扣信,
因为存扣有天夜里醒来亲眼见妈妈悄悄把一迭银行存单样的东西用油纸包了塞进
一个铜壳电筒里,然后移开米瓮蹲在地上捣鼓着什么。第二天存扣趁妈不在时移
开米瓮一看,地上的新土被踩得严严实实——这里是妈妈“藏宝”的地方哩。
小时候,存扣对于妈妈做这个生意并没觉得有什么,吃的穿的都比大部分同
学要好,就觉得妈妈有本事,在外面弄到钱,至于怎么弄的钱他倒从没有往深处
想。以后他慢慢长大了,就觉得妈妈做这行是不光彩的了。上初一时他率口说了
一句关亡是“骗人”,结果弄得妈妈眼泪沽沽的,无奈又伤心,所以以后就再没
有提过。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想惹妈妈烦恼和难过。现在因为秀平的变故,几
天来娘儿俩知心实意地谈了好多,存扣就顺势跟妈妈说了这事。
桂香是何等聪明灵通的人,知道孩子大了,对她做的行当越来越有看法了。
她轻言悄语地开导存扣:妈晓得做的这行当捧不上台盘丢我娃儿的脸,可妈做这
个十一二年了,在江湖上甚至博得了一点名声呢,停下来做什么呢?再说外头做
无本生意的多呢,像相命的,算命的,打卦的,卖草药的,挑牙虫的,哪样是真
的?都是先人传下来的糊口的营生呀!从古至今都有人做,只要有人相信,就绝
不了……这生意小来小去,你相信就做,不相信拉倒,不偷不抢算不得违法,大
不了说你是迷信活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乖乖你没受过穷呀。爹亲娘亲不如
钱亲,没钱办不成事呀!
存扣看妈妈絮絮叨叨说这么多,知道她一时三刻是不会转过脑筋来的,更何
况她所说的也不是没得一点道理——钱狠啊,乡下人穷怕了,有个啥寻钱的路子
说啥也不愿丢啊。所以他嘴张了张,到底没有再和妈辩驳什么。他决定暂时先说
到这儿,以后有机会再与妈妈沟通吧。他相信妈妈不会把他的意见不当事的,迟
早会不做“关亡”这营生,凭妈妈的聪明能干,她会找到合适的事儿来做的,照
样能赚到钱。
但是妈妈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她又说的一段话让存扣觉得妈妈真是又狡黠
又可爱。她的意思是存扣现在还上中学,两年后考得上考不上还难说,考不上的
话学手艺找工作寻人结婚都要钱,妈妈这关亡就还得做;当然了,如果我儿考上
大学了,吃公家饭住公家分的房子,那妈妈就不需要做这营生了——我也怕丢儿
的脸呢,妈就改做正行了,赚多赚少心里没负担了……
存扣说:“行。妈,你放心,我考得上的——你说的话要保证哦。”
桂香说:“妈保证。”
开学前,存扣整理行李,把换身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妈妈给他的新旅行
包里。拉上拉链后,总觉得还有件东西没捎上,想得头痛都想不起来,心里草草
的,十分地不好过。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巡视,当目光扫到站柜顶上的小木箱时,
他的心里陡然一亮——
秀平的辫子!
当初存扣在学校里听到秀平病逝的噩耗,哭得死去活来、痴痴傻傻的,学校
里害怕出意外,不得不打电话让存根连夜把存扣接了回去。几天后,回到学校里
的存扣却发现摆在铺里头的八封秀平在苏州寄给他的信没了影踪。宿舍里的同学
都说不知道,老师也说不晓得,但存扣还是断定是哪个好心的人——极可能是老
师——怕这些信件让他从悲伤里拔不出来,偷偷拿去处理掉了。信件的失落让存
扣又伤心地哭了一回。现在秀平的这根辫子就成了他的命根子,他把它珍藏在小
木箱里,放在高高的站柜顶上。
他踩着椅子上去搬下箱子,打开,从旮旯里捧出那个蓝方巾包袱,抖抖地小
心展开,一股秀平的熟悉气味差点让他眩晕过去。他把油黑漆亮重甸甸的大辫子
捧在手里嗅了又嗅,贴在自己的脸蛋上反复摩挲,辫梢儿撩得他痒痒的,眼前仿
佛看到了秀平顽皮的模样。他的眼泪就出来了,嘴里喊出一句:
“秀平,姐,我想你呀……”
他把辫子小心放回了木箱。辫子带在身边,他没法上学,他是知道的。
反正每周都会回来,回来就可以看到辫子。对着辫子说话就是和秀平谈家常
——他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他的心里就涌出一丝安慰来了。人还没走,就有了某种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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