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素心若梦唇瓣贴触,吻她,他的舌描绘她嫩唇形状,随即探进她口中。
她刚开始像被吓傻,眸中含泪,微启的小嘴任由他吮吻。
他渐渐察觉她变得柔软,蠢蠢欲动着,然后终于随他而动,她含着他的唇舌回
吻,凭本能,依着欲望,发烫的躯体紧挨着他。
长吻过后,她欢快的神情深刻印在他脑海中,她脸蛋醉红,两眼迷蒙,仿佛中
了迷毒,他说什么,她都会照办,任他予取予求。
相濡以沫,不是一住困难之事,毕竟对他陆芳远而言,但凡上了心的事,再难、
再杂都能觉精,他可以做到很好,吻得她目眩神迷,不知今夕是何夕。
原来她要的只是这样的东西。
他的亲吻。他的抚弄。与他体热依偎。与他交颈而眠。
她要他的亲近再亲近。
也许她仍懵懵懂懂,不十分明白,但他却有所体悟——她不自觉间把绝对致胜
的“利器”交到他手中,那“利器”是他,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气息与身躯。
原来只需这么做,把自己当作毒,一口口喂食,等她成瘾,就算赶她走,她也
绝对痴黏他不放,或者连命都肯双手奉上。
他喜欢她心甘情愿追随。
他喜欢她来喜欢他。
这表示她在他掌握里,不出乱子。
“公子,在往南路上,咱们派去的人手这几日皆被封无涯甩脱,到现下尚无消
息回传。”
议事厅后头通往各院落的回廊,陆芳远坐在雕花石栏上,他坐姿随意,秋阳浅
浅洒在廊上,亦浅浅镶了他半身。
和叔见他表情似笑未笑不知想什么,目中却显暗晦,不禁又道:“公子,封无
涯出身南蛮,此次他叛教出逃,萨渺渺下了追杀令,估让封无涯应会一路退回南蛮。
南蛮地形复杂,莽林遍布,确实是避祸的所在,只是小姐……或者会吃不消……”
略顿,语气一整。“公子,还是由我亲自去一趟?”
陆芳远扬睫看他一眼,淡笑摇头。
“和叔,把咱们的人都召回北冥吧。”
“可是小姐她……”眉间皱纹一深。
“菱歌愿意跟着封无涯,她跟他走了,就算和叔找到她,强押她回来,她能开
心吗?”他说着体贴的话,眼神忧郁,指间揉弄着一朵半开的小白花。
周遭静了静,突然听到和叔语重心长地叹道:“小姐实在不该那样对待公子,
太不应该,竟还刺伤公子……”
陆芳远不答话,仅是抿起薄唇,心事重重般看向前方某处。
“那就按公子意思,把人手尽数召回便是。”和叔后来道。之后,他又谈了些
话才离开去办事。
陆芳远低头望着手里白花,复杂思绪全掩入瞳底。
他就要居落内的“老臣”、“重臣”们可怜他。错不在他,错的是脱离“松涛
居”、背弃他陆芳远的人。
小白花在夜晚绽开,在长夜将尽前含合,被他玩弄在手的这朵夜合花是昨晚在
温泉池上发现的,或者是随风飞落,或者是受人摆布,或者是因谁又钻进那片花丛
内,不意间弄落了这一朵……
花朵虽小巧,花瓣却滑嫩厚实,掐揉几下,透明汁液濡染他的指端,终也嗅到
夜中才能闻到的香气。
他下意识将沾染花汁的指举到鼻端,嗅过又嗅。
有人靠近。
听到那脚步声,不是他认为的那一个,眉心极淡蹙了蹙,他侧目瞥去。
“阿实呢?”问着端茶走近的小药僮。
“公子啊……”小伍眨着眼,瘪瘪嘴,很委屈地喊了声。“阿实这些天总赖在
炼丹房,一直抢咱们几个的事做,现在正在筛药丸,符伯还夸她做得好、干得漂亮
利落。她抓着药筛子不放,我要她还给我,她都不还……她不还,符伯也不念她几
句,就唤我过来替公子送茶了……”分内的活儿被抢走,像有人欺到头顶上来,相
当不是滋味。
陆芳远敛下目光,暗自沉吟。
躲他吗?
为什么要躲?
害怕?羞涩?不知所措?所以……能躲就躲?
她喜欢他,喜欢她的公子,她的心意昭然若揭,那一晚,她几是晕厥在他怀里,
因她偷亲他的嘴,更因他回报的那一记长长、长长的深吻。
弹开那朵被蹂躏得瓣裂汁溢的小白花,他缓缓立起。
“……公子?”
“没人管她吗?那好,我去替你讨公道。”他徐声道,唇角微勾。
“呃……公子不要骂阿实!其实……其实也还好啦,公子把阿实带开就好,不
要凶她啦……公子,要不要先喝茶?是说都端来了,不如先喝茶缓个一下、两下又
三下,公子公子,等等我——”
当小伍端着茶盘,气喘吁吁追回炼丹房时,怡巧赶上公子爷长指一勾,把抓着
筛子筛得兴高采烈的樊香实召了去的场景。
看到阿实一脸发青又胀红的,脸色连连转变,小伍罪恶感陡升,直骂自己不该
一状告到公子面前去。
唉,这炼丹房什么药丸都有,就是没后悔药。
磨磨牙,他双肩一垮,干脆把端给公子喝的茶咕噜咕噜全灌光。
而另外一边,樊香实在众位药僮的注目下,垂着头,微缩着肩,纠着眉,咬着
唇,乖乖起身跟随陆芳远离开。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也不知公子打算走到哪里去,反正她跟着他的步伐便是。
于是走着走着,跟着跟着,走过长长的廊道,他们转上那道通往温泉群的石阶,
穿过云杉林,走进位在“夜合荡”温泉畔的六角小亭。
进了小亭,前头那颀长身影终于停住,樊香实竟还怔怔撞了上去。
她痛哼一声,当陆芳远旋过身,就见她揉着鼻子、纠着眉心的可怜模样。
他不说话,微微抬高下颚,那近乎睥睨的姿势充分显示出身为主子的气势,淡
淡注视她,深邃眼底却又窜着星火。
樊香实很快地觑他一眼,忙又垂下脸,揉着鼻头的小手也连忙撤下。
“公……公子有什么事吗?”
光被他这么静静盯着,她面颊便如着火一般,好似人就浸在温泉池里,还是热
度最高的那一池。
那一晚,她对公子做了什么?公子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几天她仿佛还在云端里飘浮,那一晚离体的魂魄尚未收回,很没有真实感。
男人靠近她,两潭深目一瞬也不瞬地直锁住她,他进一步,她很不争气往后退
一步,他再进,她再退,最后她的背撞上亭柱,无路可退,他俯视着,似要吸走她
最后的神魂。
“公子……”鼻音好浓,都快哭了。
“你躲我?”陆芳远声嗓沉静,面庞微峻。“为什么?”
她默声垂下颈子,淡淡金阳抹亮她发上的紫泽,亲吻她泛红的润颊。
“阿实喜欢她的公子,你承认了,不是吗?”他语调持平,像是彻底的旁观者,
平静叙述事实。
她脸蛋红过又红,几要渗血,双眸已覆着薄薄水气。
“阿实……当然喜欢她的公子,可是公子……”螓首陡抬,咬着唇,她很费劲
地呼息,突然恶向胆边生,鼓勇道:“公子没必要安慰我!我自喜欢我的,又、又
不干你的事,你心底也是有喜爱的人,喜爱那么多年、那么久,小姐她……她是走
掉了,你心里难受,那也不该自暴自弃……”
“不干我的事?”他飞眉一挑,脸色更严峻。“……我自暴自弃?回应你的吻
是自暴自弃?!”
遭主子如此硬声硬气反问,樊香实大大眸子滚出两串泪珠子。
说实话,她没想哭的,但身不由已啊!心音太促,胸口疼痛,浑身冒汗,眼眶
自然跟着冒汗。
“不是那个意思……”吸气,再吐出,她用手背拭泪的模样总那么孩子气。
“那是什么意思?”是他甚少咄咄逼人,但今日此时就逼她。
她眼泪落得更凶,被吓着一般。
蓦地,她微颤的身子被拉了过去,陆芳远收拢双臂抱住她,抱得有些紧。
“……公子?”她不敢推拒,老实说亦不想推拒,他身上气味如此熟悉,早已
在时光漫流中缓缓淌进她的心,诱发最柔软的情愫,要她如何推开?
他下颚摩挲她的细发,热息拂过她耳畔,低而沉重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安
慰你,而是在你身上寻求慰藉。阿实被她的公子彻底利用,竟还不曾察觉吗?她的
公子其实很落寞,但,谁都不能告诉,只能告诉阿实……只能抱紧你,感受你的体
热、心跳、脉动才觉有办法喘息,才觉自己并不那么失败,再如何道糕,身旁仍留
有一份暖意,永不离身……”
胸脯如同被箭狠狠刺入,钉在箭靶上,樊香实越听越痛,恍然大悟。
她被他的话牵动,呜呜哭着,伸手想紧紧回抱他,他却将她推离了。
“别哭,没事了。阿实在我身边就好,不会有事。”他抚着她的湿颊,似乎很
无奈,俊庞郁色,更挑人心弦。“阿实听话,别哭了……”
公子说什么,她都照做,于是她很努力地止泪,身子轻微抽搐。
他笑了笑。
不笑还好,笑了实在教人难以抵挡,很容易便觑见他隐在笑容后的孤伤,他还
拍了拍她的头顶心。
“再不那样做了,都是我不好,吓着阿实,再不那样子了。”
再、再不那样……
“那样”指的是哪样?是指不再亲她、吻她、抱她吗?!
她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泪自然而然凝住,凝在眸眶里,于是他的身影花花
雾雾,被打得碎碎的、朦朦胧胧。
她心好痛,觉得自己无比笨拙,好想喊住他,再跟他多说一些什么,但偏偏什
么话都吐不出口,喉头绷得难受。
好难受……
她背靠亭柱慢吞吞滑坐在地,蜷起身躯,想哭,又记起公子不要她哭,只好拚
命忍着,忍得满脸通红,泪还是滚了出来。
好难受啊……
她不十分聪明,她自个儿是知道的,但爹给她起了“香得实在”这个名字,就
是要她实实在在做自己。
芬芳尽管孤独,也有它独特且朴实的香气。
她就当一朵朴实花,不在白日跟众花争芳,只在夜来时候悄绽,夜半开,天明
前敛去花容,收束花香,这样就好。即便是喜欢上一名男子,情窦初开,也悄悄慕
恋,不去惊扰谁。
但,她所倾慕的男子需要她慰藉,还有谁能亲近他身边、亲靠他的心?
没有。
就只有她。
她是他的“贴身小厮”,既然如此,就该贴近他生活……可是一切都被弄拧了,
公子肯定很受伤,伤上加伤,都是她樊香实太笨拙才惹出来的。
“阿实,不痛快就揍我,揍到你痛快为止,我绝不还手,你、你打吧!”
“每年这时候都要我揍你,小牛哥不累,我都累了。”斜睨与她一起跪在地上
烧纸钱的黝黑少年郎一眼,樊香实叹口气。
“今儿个是樊叔的忌日,你一来就愁眉苦脸的,我瞧着难受啊!那一年都是我
爱惹是生非,才会、才会……”说到最后,竟狠狠扇了自个儿几巴掌。
樊香实瞠眸瞪着他立即肿高的面颊,沉默了会儿,跟着把满满一大袋的纸钱命
元宝塞进他怀里,道:“有力气揍自己,还不如帮我烧纸钱,哪,烧完这一袋还有
另一大袋等着,要慢慢烧,不可以烧太快,太快的话,我爹会收得手忙脚乱,听见
没有?”
“唔……”牛家小哥抱住一袋纸元宝,怔怔点头。
樊香实也不理他了,迳自把冥钱投进小火堆里,这儿风大,小牛哥适才还替她
找来好几块大小石头,叠着两层围成一圈,化在圈内的纸钱和纸元宝,都是给爹和
娘用的。
不远到,覆雪的大石上系着两匹马,这是曾是她的家,有一间小土屋,土屋后
面是座小谷仓,屋子前方不远到有着双亲坟头,但自那场大雪崩落后,因雪层过于
深厚,即便春夏时期也未能尽融,而一到秋冬,白雪又落,层层叠叠再次堆积,经
过这几个年头,地形大大改变,哪还寻得到她的屋和爹娘的坟?
虽是什么也看不到了,每年爹或娘的忌日,她仍会回到旧地,小牛哥会来陪她,
尤其是爹的忌日,每一年他都会来。
火舌吞噬着每张冥钱、每个纸元宝,两人专注手边之事,约莫三刻钟后,该烧
化的东西渐渐化尽,她身畔的少年郎虚咳一声清清喉忧,慢吞吞出声。
“阿实,过完年,我打算离开北冥,到外头闯闯。”
闻言,樊香实倏地抬起被火光烘出一层晕暖的小脸,定定看他。
俊黝面庞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又道:“有这么吃惊吗?好歹你哥哥我也快二十
岁了,一直窝在老家也不是个事,太憋屈我这等人才啊!”
“你哪算什么人才?”她回过神,好笑地冲他皱皱鼻子,一会儿才正正神色,
问:“小牛哥要去哪里?你阿娘那儿……说了吗?”
“我娘知道的,我跟她提过了,老家这儿还有大牛在,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
有他看顾着,我也才能放心走出去。”微微笑。“我打算跟一位远房叔叔一块儿学
做生意,出北冥,往中原走趟一番。叔叔说,江南江北尽是好地方,只要买卖实在,
人面铺广了去,不怕没生意上门。阿实,我做生意肯定比种田、砍柴来得厉害,你
信不?”
她忍不住笑出声,还没答话,提着纸钱的手指突然一缩,吃痛轻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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