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炼丹房那张平时用来打坐行气的榻上犹印着血渍,他没让药僮换下。
那里樊香实的血。
那晚在“夜合荡”的六角亭台里,他对她下手,抱她疾驰来此时,将她锁在炼
丹房中,那些血渍正是那时留下的。在他取完那三滴心头血,封她血脉将钢针拔出
时,再如何利落小心,仍让她胸前溅了血。
下手时,他相当冷静,情绪冰封近乎无情。
那姑娘喜爱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弃她吗?
菱歌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响起,他记得那个早烙在心上的答案——他能。
只是时机未到。
如今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封无涯将殷菱歌送回,正中他下怀,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他要的这股“东风”早养在身边,有什么好迟疑?
他无丝毫迟疑,却不知事后心思会紊乱至此。
他养着她,原就存着宰杀她的念想,他行恶,恶人本该行恶,他没有半分愧疚,
却在她半身淌血、面白若纸时恍了神思。
说穿了,不就是个姑娘而已,养在身边跟养条狗没两样,待她一点点好,她就
掏心掏肺,想往他身上蹭些温情,仅是如此而已。
我见过阿实和你在一块儿的模样,她望着你时,眼睛总是水亮亮……
经过“这一役”,应该再难见她望向他时水亮亮的眼神了。
惋惜吗?
他一时间竟答不出来,但见她清醒后避他的模样,无由地让他心头起火。
为她摘花,那是一时兴起,下意识想见她笑……她却已不信他。
这是必然的结果,他早该了然于,心何须发怒?
樊香实可弃,如今的她尚余什么价道?
他未取尽她心头血已是心慈手软,养着她的这几年,他把她想望的一切全堆到
她面前,待她还不够好吗?
公子心好,我喜欢,公子心恶,我也喜欢的,但就是不愿公子骗阿实……
他胸中陡窒,指力不禁一掐,“砰”地厉响,一只陶土药壶碎在他掌里。
“公子!”适才被赶出密室的小伍原本惴惴不安地躲在一旁摸着手边事,见陆
芳远从密室出来,一路晃到炼丹房隔屋的煎药小房,他仍是不敢上前,突见自家公
子提爆烧烫烫的药壶,里头药汁尽泄,公子不觉烫,他都拧心了。
不只小伍,几个在声的药僮全吓了一大跳。
小伍寻思快些,立即端上脸盆水,急声道:“那药汁烫手,公子快浸浸!”
陆芳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碍事。”
碎片割伤手掌,幸好仅是细细两、三道,他浑不在意,只瞅了眼地上药渣,问
:“这是煎给小姐的药?”
“是。”答话的小药僮忙蹲下去收拾。
樊香实的三滴心头血,在当日已被他混入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为菱歌搜罗到的奇
珍药材中,熬制成浆,再凝浆成膏,而后揉制过筛,筛出共十粒药丸。
他每日让殷菱歌服一丸,再辅以汤药与行针过穴,在第七日上,殷菱歌终于清
醒,第十日已能出声,但仍需要长期调养。
倘是在以往还看不清自己真面目之时,师妹虚弱到无法下榻,每日醒着的时候
不出一个时辰,他一颗心肯定高悬不下,时时守在师妹身边事必躬亲。
然,此时此际,人事已非。
“再重新熬一碗送去。”他面无表情地交代。
“是,公子。”
他走近另一只正搁在小火炉上熬得滚沸的药壶,刚要揭盖,一旁小伍已道:
“公子,那是阿实的汤药,差不多熬好了,您……呃?”
揭盖瞅了眼,陆芳远也不惧烫,徒手抓着壶柄将药汁倒进白盅里。
他看着汤色,确认药香,然后舀了一小匙亲尝。
蓦地,脑中闪过一道雷电——这些天,他心确实高悬不下,却不为菱歌;他也
时时守在某人身侧,事必躬亲,那人更非菱歌。
他何须这么做?
自问时,答不出,内心一阵厌烦,继又想起密室里那姑娘闪避的眼神、说出的
话,烦闷感便层层堆叠,嘴里尝的、鼻中嗅的,尽是恼恨滋味。
“将药端去密室。”他突然把那盅汤药递给愣在一旁的小伍。
垂着宽袖,他一脚都已跨出煎药小房,却头也没回又丢下一句。“记住,喊她
起来,盯着她把药喝完。”
“……是,公子。”小伍当然知道主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只是听主子这
语气……也不晓得哪里不痛快?
樊香实结束十多天的“闭关调养”醒来后的隔日,终于从炼丹房后的密室搬回
“空山明月院”,而且是陆芳远亲自帮她搬,一路横抱她走回院内。
毕竟是主子的院落,居落内的人要想进来探望,总得趁主子不在,偷偷摸摸溜
进来,又或是趁着帮她送水、送药、送饭菜时,停下来与她多聊几句。
樊香实很感激这些人,每每有人来探看,她总强撑精神笑得开怀,不想让他人
挂心起疑,若问起她的病,只说是练功时严重岔气、呕了血,且心经带损,才需在
密室静心调养。
不过,当婆婆和大娘问起公子和她之间的事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事啊,阿实也不要不好意思,这样挺好。小姐当年是狠了点……唉,算了,
反正都嫁人了,公子若喜爱着你,那也算圆满。”
“阿实,咱瞧公子待你很上心啊,那日见他抱你回这院子,公子脸上可小心了,
生怕碰疼你似的。”
“那几日说是在密室内闭关调养,阿实的大小事全赖公子照料吧?”婆婆拍抚
她的手,喜上眉梢。“公子老大不小,你也满双十了,是该在一起,可既是在一起,
总得请居落内的大伙儿吃喜酒,是不是?阿实要不好意思提,婆婆去替你探口风?”
她简直有口难言,白苍苍的脸色竟也胀红,无法解释,只能拚命对婆婆又求又
乞又拜,求她老人家别去对公子乱提一通。
她真吓坏了。
这“松涛居”虽好,却如何还能再待?
移回“空山明月院”后,她更努力养伤,早晚服用汤药,外敷内服,待能半起,
又开始盘腿凝神地练气,愈练愈觉公子当时那一刺,刺得万分巧妙,竟能避开她的
胸骨与肺脏,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直直刺入心头那指甲般大小之地。或者正
因如此,她肺经未伤,行气练功时成效就好上许多。
到得夏末时节,她左胸的伤已淡淡收口,下地行走时也能一口气走上大半个时
辰而不会气喘吁吁,面泛潮红。
好几次,她会偷偷未到小姐的“烟笼翠微轩”觑看。
守着雅轩的是封无涯,如今他还真像“松涛居”的上门女婿,除服侍小姐起居
琐事外,居落内的一些活儿他也得干。
至于小姐……樊香实看着,心里颇觉安慰,小姐状况一日较一日好转,每日清
醒的时候渐渐变长,虽仍虚弱无比,但毕竟让在意她的人有了盼头。
她脸皮嫩薄,怕自个儿尴尬也怕对方尴尬,所以一直没正大光明探望小姐,如
今知道她樊香实血没白流,心头这小窟窿没白挨,其实也就足够。
该还的,真的都还了。
此时,有温热的指探来按住她手脉。她陡一震。
张开双眸,练气行功太过专注的她竟未察觉公子是何时到来,又何时上了她的
榻,与她面对面盘坐。
她实不愿他如此靠近,总难管住那最最低俗又最最真实的欲念,每当对他动欲,
她便攥拳、暗掐腿肉,甚至紧咬下唇,什么烂招都能使,偏偏掌不住心,心都已多
个窟窿了,却还是鲜活乱跳。
手脉受制,左右两股丰沛热气陡地渗进血肉,顺着经脉游走她全身。如此一来,
又是欠下人情,她有些紧张地挣了挣,却挣脱不开,扬睫见他面色不豫,她心一跳,
冲口便出——“不劳公子费心,阿实自能行气。”
她语气微绷,但表情很没气势,只盼他好心一点别来撩拨。
哪知他脸色陡变,她不愿靠近,他却猛地一扯将她带进他臂弯里。
如此一动,她左胸尚未痊愈的伤又被扯疼了,秀眉不禁拧起。
她忍痛般闷哼一声,下一瞬,他倒是静止动作,仅静静维持搂抱她的姿势。
疼痛一过,樊香实试着推开那片男性胸膛,他却不动如山。
不仅推不开,他还得寸进尺将她整个人捞过来,让她背部紧贴他胸前坐着,然
后可预料的,她双腕手脉再次被他精准按住,她不愿再承他的情,他偏偏一波又一
波地将情、将恩往她身上推送。
她还不起的。
然而有他从旁相助,她体内气息果然充沛腾跃,在瞬间弥补了虚空,补足所欠
缺的。
他的气在她体内引导她,让她能轻易循着途径,小周天又大周天地行气于奇经
八脉当中。
“静心,随着我的气走。”他体热透出,再徐徐渗进她背肤。
她咬咬牙,好不甘心,对他的“好意”挡都挡不了,只能被迫接受。
当下凝神闭眸,宁定心志,让他的气充盈全身,再慢腾腾循着他的流动而流动,
不噪进,稳扎稳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敛气于丹田,她额面业已渗出温热薄汗,浑身轻飘飘,
身躯热且柔软。
有好半晌,她完全不想动,觉得这样赖在他怀里好舒服,整个人仿佛浸淫在漫
漫温潮中,随波起伏。
直到他忽而收拢双袖,热息拂上她脸肤,一个吻似有若无落在她颊面,她陡然
一惊,倏地直起纤背从他怀中退开。
她一下子动得太急,不禁轻捂左胸伤处,本能地想按住那方带牵动的肌筋。
“公子……多、多谢公子……”道谢时,连他双目都不敢仰视,当然也就错过
他骤然间一变再变的神色。
“当真谢我吗?”陆芳远轻哼了声。
他的怒气是外显的。她偷觑他一眼。尽管语气淡然,嘴角甚至还有一抹微微上
翘的弧,但樊香实清楚知道面前的男人发怒了。
这样的公子对她而言甚是陌生。
心绪外露,且容易动怒的陆芳远,在她脑中似不曾存在,一时间她竟接不上话,
只能怔怔杵在那儿。
幸好他没进一步为难她,他若对她出手,她只有挨宰的分,更怕的是她肯定把
持不住。她说过,倘是他心恶,她也是喜欢的,何况他对她一直那样好,连在男女
情欲上头,他亦能拿自己满足她……只是如今的她,已搞不清他的意图,不愿他骗
她,不愿他为安抚她而哄她、引诱她。
不是真心的,她便没办法蒙着眼假装一切无事,一切皆好。
两人在榻上对峙了会儿后,陆芳远先打破沉默——“明日起,我随『武林盟』
外诊一名退隐的江湖耆老,来去约莫十日,我不在之时,你药要继续喝,一日两回,
外敷的药我已备妥在院内。另外,每日早晚都得练气,这功课不可落下。”
道完,他下了榻,立在榻边拂了拂衫。
樊香实仍有些发愣,他一下榻,她眸光不由得追上。
四目相接,她背脊轻轻一颤,心口促跳两下,又是那种温温漠漠的眼色,即使
他眉宇间仍藏不豫,眼神却透着探不见底的柔软。
她连忙撒开脸不敢再看,只咽咽喉儿,略艰涩地低应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又静伫片刻,离去时阔袖微动,到底没再碰触她。
他离开时便如来时那样悄静,待她缓缓回过神,房中一切未变,被搅扰的只有
破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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