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此时,厚布门帘被人撩开,来者一出现,在房中大响的笑声陡然止住。
“呃,陆大爷……”牛小哥将枕子放回榻上,拘谨地站起。
陆芳远略颔首,神情沉静,淡淡道:“你与阿实聊得颇开怀。”
旁人尽管没察觉,坐卧在榻上的樊香实却嗅到一股阴险气味,颈后突地生凉,
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牛小哥闻言抓抓头,膘了樊香实一眼,爽朗笑道:“是啊,陆大爷,我与阿实
总有不少话可以聊,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往后也变不到哪儿去吧!”
“那挺好。”陆芳远微乎其微扬起嘴角。
揭帘子进房时,他手中提着桶水,牛小哥此时留意到了,大步走上前帮忙。
“陆大爷,我帮您,您东屋那边不是来了好些江湖上的朋友?您忙去,这种提
水的活儿我能做的。”
陆芳远没将桶子让给他,仍淡淡然、如聊天般平缓道:“不用了,这是等会儿
我要帮阿实浴洗所需的水,我亲自处理便好。”
耳中轰隆一响,樊香实卧坐的姿势被公子理所当然的话“轰”得歪倒下去。
她闷哼一声,扯疼伤口,却不敢叫痛。
“呃……呵呵……原来是、是这样啊……”牛小哥眼神又朝她瞟去,突然间意
会到什么,忙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陆芳远微笑再道:“这阵子天色晚得很早,我想趁着白日较为暖和,早些帮阿
实浴洗比较妥当,所以请那些访客回去了,毕竟江北的冬虽比不上北冥凛冽,但入
夜后,风仍旧大得很,倘是弄湿身子,不小心又吹了风,到时伤上加病,那就不好
了。”
再闻言,樊香实暗暗哀号,咬牙切齿,已倒在榻上一动也不动……噢,不,她
还是有动,动手悄悄拉来被子蒙了头,装昏。
“那、那……那我也该告辞了。”牛小哥拱了拱手,黝黑面庞隐隐窜红。
“那就慢走,不送。”在场唯一不知羞耻、毫无道德良知的人,表情仍一派的
温文加儒雅。
“那……嗯……那阿实就有劳陆大爷多多关照。”临去秋波追加一句。
“那是自然。”
樊香实听到有脚步声离去,又听到有脚步走近,那人先去关上半敞的窗,然后
走到角落那扇屏风后,哗啦哗啦地将水倒进搁在那里的大浴盆内。
他没理会她,却是出去了,一会儿便又回来,同样走到屏风后倒水,如此来来
回回共五次。
最后他终于朝她走近,在榻边半下。
一只大手试图拉开她罩头的被子,她并未揪紧。
当她那张小脸重见天日时,陆芳远表情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她则闭眸继续装睡,反正这阵子她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被他抱在怀里练功
行气,再不然就是……就是被他有意无意折腾……可恶!可恶!她到底是女孩子家,
即便前后两次取血带伤,都得仰赖他“彻头彻尾”地照顾,总之是吃喝拉撒睡,所
有私密事全交了底,那、那也不是她愿意的啊!他干么当着旁人面前整弄她?
“生我气了?”知她装睡,陆芳远抚着她的发,低柔问。
岂敢!
她墨睫略颤,眸珠在眼皮底下轻动,打定主意不理他。
蓦然间,他的指挲过她下唇,她内心暗暗惊叫的同时,小嘴已被掳掠。
“唔……唔嗯……”这种情况下要她再继续无动于衷确实太困难,唔唔嗯嗯地
哼出声,她圆眸陡地怒张,而他竟也未闭双目,两人就这么舌缠着舌、鼻贴着鼻,
紧紧相凝,像似谁也不肯认输,谁也不放过谁。
仍是她身子尚弱,体力不及他,最后呜咽一声,唇舌与气息尽归了他。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离开她已艳红略肿的小嘴,拇指仍在她肤上摩挲,引起
已一阵阵轻痒。
“我对你的牛小哥只是实话实说,我做错了吗?你不爱我说假话,怎么我说了
真话,你反倒着恼?”
他……他这人……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樊香实磨磨牙,心里有气,道:“我已经可以自个儿洗浴,用不着谁帮忙!”
“是啊,好不容易。”他逃眉笑。
再跟他斗下去,不管文斗或武斗,输的只会是她。
她略抗拒地撒开脸,微乎其微闪避他的触碰,神情轻染忧郁。
陆芳远注视她双颊微鼓的脸容好半晌,隐约间忍下一声叹息,低柔道:“我在
浴盆里加进热水了,起来吧,别让水冷掉。”
这一次,他没动手抱她下榻,仅在一旁守着,让她自己慢慢挪动身子。
樊香实先是撑坐起来,再扶着床柱慢慢站立,如今她已然清醒,不能总赖着他
替她到理那些极私密的大小事。
欸,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一次取心头血确实过伤,这一次,她都自觉恢复得着实太慢,自清醒后,她
忍着痛、抵抗倦潮,天天认真地行气练功,勤勉再勤勉,没想到仍旧事倍功半,最
后还得靠公子以真气相辅……此时她下榻才站稳不到半会儿,刚觉胸中之气无法接
继,头泛晕,面色一白,双膝便软了。
陆芳远适时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
无用至此,她禁不住眸眶一热,挫败地垂下细颈,有些哀莫大于心死般把小脸
埋在他颈窝。
感觉他似乎安慰般吻了吻她的发,随即抱她走往角落屏风后。
“我、我想自个儿洗……”她小小声坚持。
陆芳远没使强迫她,而是将她放在浴盆边的小圆凳上。
他交给她一只半个掌心大的小药盒,道:“把这药涂在伤上再洗浴,别把伤口
弄湿了。”
“嗯。”接过药盒,她扬睫看他。
“我就在屏风外。”抚了她嫩颊一把,这才转身走开。
樊香实看着他投落在薄绸屏风上淡淡的影子,双腮发热,然这样总比让他亲自
动手来得自在些了。
她环顾一眼所处的小角落,一套干净中衣搁在小架上,两条略长的巾子和棉布
在唾手可取的盆边,浴盆里的清水约八分满,冒着雾般的白烟,还有,她手里握着
男子递给她的小药盒。
她虽唤他公子,却是他来服侍她。
这些日子他为她所做的,最终是想补偿她吗?
有些事她不敢深想,隐约感觉到变化,又怕是自个儿胡乱作梦。
他内心孤寂,她则伤害怕孤寂,两个人竟也能凑在一起,而往后之事谁又能知?
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动作缓慢,前前后后花去大半个时辰才将自己弄好。
当她微颤指尖想系好腋下的衣带,打了三次都没打成,迳自苦恼咬唇时,陆芳
远在此时踏进屏风内。
她坐在小凳上,揪着两条衣带子抬头看他,竟委屈道:“我弄不好它们……”
陆芳远因她的委屈语气和苦恼表情,禁不住挑眉。
他再次将她抱起,直接抱回榻上,如每回领着她行气那样,让她坐在他怀里。
他没先帮她处理那两条衣带,却是略拨开她衣襟,确定那伤口干爽未湿,最后
才慢条斯理捻着细细衣带,在她腋下三寸的地方打了个漂亮小结。
“好了。”他目中如绽桃花,很满意自己所打出的“杰作”似的。
“唔……嗯。”樊香实靠着他细细喘息,眸光略扬,忽而想起那时悬在他颚下
的泪珠,神情不由得怔忡。
“怎么了?”陆芳远瞧进她眸里。
她心一凛,瞳仁儿湛了湛,却问:“公子……公子要把迷毒的配方卖给『捻花
堂』吗?”
“阿实觉得呢?”
他的不答反问让她又是一愣,想了会儿,嚅着粉唇道:“茹姨说,她们『捻花
堂』幕后大主『飞霞楼』,楼中有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三十六位玉天仙
……七十二姝中亦不乏制迷毒的能手……”拉缓呼息吐纳,她慢慢提气。“茹姨还
说,天下迷毒千百种,但公子所制的那一种……很、很纯……是上上等的好货,而
且藏在袖底攻其不备那一招,也……也很抢眼……”
“所以你希望我跟『捻花堂』合作?”他淡淡扬唇,笑意布进眼底,这几日在
眉间累积出来的纹路真也淡了些。
“……『捻花堂』里皆是女子,以往皆是练剑阵自保,但毕竟货走南北,只身
在外就……就危险些……若有些好使的小东西傍身,便安全许多……”
“唔……”陆芳远沉吟了会儿,徐眨长目。“那就看你表现了。”
她整个傻住,在他胸前把脸蛋仰得高高。
“阿实若乖乖把伤养好,我或者会把那份配方给了你那位茹姨,分文不取。”
又不是她不想养伤!
是这一次状况与前一次真有不同啊!
有时行气许久,丹田仅微微发热,胸内仍觉虚浮,她也想养好,偏就不易嘛!
她张唇欲辩,却瞥见那一闪即逝的眼神。
他眼底有瞬间阒暗,深藏的一抹情绪于是浮现,仿佛极忧心她这模样,其实内
心很明白不是她不肯将养,而是真真重伤了元气。
突然间她心房悸颤,欲辩已忘言,只小小声道:“我、我乖乖养伤便是……阿
实先替『捻花堂』里的众人谢过公子。”讲得好像她万无一失,绝对、肯定能把身
子养到大好。
陆芳远轻应了声。
他替她拢了拢长发,摸到发尾带湿气,便用阔袖捺了捺。
“公子……”
“嗯?”
“你、你掉过泪吗?”她试探着,香腮通红,眸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陆芳远明显一怔,舌头被猫叼走似的,一时间竟是无语。
最后他松开她的发尾,假咳两声,神情平静道:“不曾。”
他又骗她!
樊香实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喉头微涩,原有些落寞,但……胸内不太中用的
那颗心却猛地剧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他、他他……脸红了!
奇显的粉色突然间占领那整张英俊面庞,尤其是颊面部分,他颧骨抹了红彩,
不管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看,他——陆芳远,北冥“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
真是脸红了!
害她……害她也不知所措起来,竟只是赶紧垂下头、撇开脸、合起眸子,温驯
却又略发颤地继续窝在他怀里。
欸,她头一回见他脸红呢!
陆芳远好似没发现她已察觉,以为她又发虚。
他抚抚她的头、她的脸,在她发烫的耳边吐出气息——“阿实跟我回去吧。这
是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地方,有几味药仍是得回『松涛居』才拿得到。居落里还有温
泉群可助你行气练功,还有你的那片夜合树、那片傍晚过后才开的夜合花,回到那
里,你才能好好养伤。”
她听着,脑海里已浮出小白花含苞待放的模样,呼息一浓,挨他挨得更紧些。
他说:“阿实,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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