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佑书(2)
佑书呆坐在台阶上,看着送葬队伍里的小姑娘。小姑娘抬眼也看到了他,隔
了人,隔了阴沉沉、悲切切的曲声,佑书看着那小姑娘脸上凄惶的表情,他想起
自己死了的父亲。
父亲的画像就挂在母亲屋子的正墙上,画像是母亲的手笔,照着父亲生前的
一张小照片,界尺打了密密的格子,用炭笔画成的。父亲死讯传来的当天,母亲
也没恸哭,却一夜未睡画成了那张画。画像上的父亲很年轻,着着军服,面目严
肃,炯炯的双目隔着镜框看着陋室的破案与孤儿寡母,画像下方的五斗橱上常年
燃着一炷线香。
沈佑书看着手中湿烂成一团的几张画稿。
颜料被水洇了,染在他的手上,像是手里抓了一握的悲欢离合,七零八落。
摔破的胳膊与膝盖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十二岁的佑书鼻子一酸,和着那哭丧
的调子,呜呜咽咽地也哭了起来。
淑苇的母亲被送走了,停在城外的姑子庙里。
父亲叫了匠人来家里,把母亲住的那间屋用石灰重新粉刷了一遍。母亲得的
是肺痨,说是会过给人的,这几年她养病期间,淑苇姐妹俩都很少进到她的屋里,
她也不让,总是一见到两个孩子进来便撵了她们出去。后来连父亲都极少进去,
及至母亲去的那一天,淑苇看着母亲,竟有陌生的感觉。她小小的心思里,竟不
敢承认那个衰败枯萎得吓人的女人会是她清秀温柔的妈。
粉刷屋子时,母亲的梳妆台与箱笼都被抬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父
亲开的店子挣的钱因母亲生病也花了一些,后来药费用得狠了,父亲心痛之极,
又有人说这个病西医有特效药来治,可是父亲听说了那诊费与药费,便说西医动
刀动针,什么治病,不如说是要人命,还是中医妥帖。父亲还说了,病人反正不
用见客,就不用穿好衣裳,将来病好了再做也行。箱笼里不过是些旧日的衣裳,
被摊在大太阳底下暴晒,扑鼻的一股子樟脑的味道。梳妆台上的粉盒子早落了一
层灰,半瓶双妹的花露水原本碧绿的颜色都变作了浅黄,想是不能要了。
母亲竟是这样一点点地老了旧了,病了去了。
淑苇姐妹的父亲江裕谷依然紧皱了眉头,一只脚蹬在门槛上,看着同胞哥哥
江裕丰走出这一道院门。江裕丰腋下夹着一个包袱,跨出院门前回头朝他招了招
手,略略点了点头。瘦得青白的面孔,只剩了当年一点点俊美的影子,淡薄得很,
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是又卷了一包东西走了。
江裕谷打鼻孔里喷了一股冷气。
他的这位大哥,白长了一副好样貌。当年家里略宽松些的时候上了两年学,
他脑子又不笨,打得一手好算盘,在一家老大的绸缎庄里做了账房,老板挺器重
他的,可他,生意经没学到多少,把人家老板的独养女给睡了。那位小姐也是能
拉得下脸面来的人,等五六个月上身形再也藏不住的时候,挺着肚子拉着江裕丰
跪在自家父亲跟前,死活要跟小账房一辈子。老板只得捏着鼻子把女儿嫁给了江
裕丰,还倒贴了不少家产。可是,这个东西不学好,学人家赌钱抽鸦片,还没等
到日本人来时,便把一份家产赔了个干净,加上这几年逃难,早先光鲜的绸缎庄
老板的女婿破落得成天要揩兄弟的油水才活得下去,当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蓬头
垢面,破衣烂衫的,身后还拖了一串子小丫头。他比江裕谷还不济,一口气生了
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美,因了穷气,也一个比一个贱相,将来保不准是要给人
家做小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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