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拈针(1)
第三章拈针
江裕谷是在一九四三年回到南京的。他得吃饭、养活一家老小,还得给有病
的老婆买药。湖熟那个小村子再待下去,饿是饿不死,可慢慢地也就霉了烂了。
江家一家回到南京的时候,这个城市已经从一场惨绝的灾难中缓缓地喘过一
口气来,慢慢地开始收拾起破碎的院落与心情,埋头往下过日子。江裕谷自己不
是南京人,他觉着南京人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忘性也大,却不知,若是不假
装忘记,又怎么活得下去?
无论如何,这个在灾难里蠕动挣扎的城市给了江裕谷一线发达起来的机会。
他开始从湖熟老家低价收购稻米,运到南京城来,重新摆起了米摊,从下关摆到
杨公井,最后在长乐路这块地面上安顿下来,后来,米摊又变成了小米铺。这个
时候,他的小聪明让他有了新的机遇,他竟冒险与一个同乡合伙做起玻璃的生意
来。这个城里的房子打仗时被毁掉无数,现时人们要盖房子,盖房子便要砖石木
料,当然也要玻璃。
江裕谷的生活一点点好起来。前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和张妈搬到城南这一进
四个院落的大院里最后一进小院来,租的,也并不是独门独院,却也是两大间屋、
一间堂屋,自堂屋走出来有一个小小的回廊,下雨下雪时自廊下来往,从小院一
角的小厨房与小茅厕到正屋便淋不着了。还有一个齐整的小院,墙角有房东以前
植下的几株芭蕉,冬天只见枯黄干巴的秆,可到了夏天,碧绿的大叶子展开,会
投下一片阴影,下雨时雨珠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淋淋沥沥,鲜灵灵的声音,叫
人无端地叹起活着的好来,尽管活着还是不易的。
唯一叫江裕谷不称心的,是老婆自搬进院子不久,便一病不起。
他看着她一天天地失去了颜色,心里的一点点懊悔蠢蠢地动着,小虫子似的
细细地咬着他的心。最初时他是喜欢她的,那时她穷得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绛纱
旗袍,料子薄软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但她是标致的,跟周围大襟短衫裤的牙齿
黄黄、头发毛躁的女孩子们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有指望她能守得住她的标致直到
老,但是,他也没想过她身子那么弱,那么会生病,她还没等他真正富贵起来便
来不及似的得了这样的富贵病,像一个秤砣一样拖了他几年。兴许他当年娶一个
头发黄黄、牙齿黄黄、粗壮结实一点儿的女孩子,便不会有这样的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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