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拈针(4)
那一夜,拈针是快活的。
事件很快就暴露了,因为拈针大了肚子。
然后,淑苇母亲的病更重了,不久就去世了。
张妈替淑苇的妈固执地恨着、厌着拈针,看着她便不舒服,而这院子也不够
大,来来去去,拈针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张妈嫌她不会干活,却随着她的肚子
一天大似一天而变得格外地喜欢把她支使得团团转。
夏天终于过去了。
今年立秋是在早上,算是个公秋,天气没有再热过夏天那会儿,痛下了两场
秋雨之后天就凉了下来,树叶开始落了,银杏树也黄灿了。巷口的一株桃树结了
密匣匣的一树小毛桃儿,青青的,压得枝子都弯了,杨梅与枇杷也上了市。
这一天,张妈看见淑苇的旗袍后襟有一处绽了线,而她手里又搓着汤团,沾
了一手湿面粉,便叫来拈针替淑苇缝一缝。
拈针的肚子大得她自己都看不着自己的脚面了,身子沉而乏。听了张妈的吩
咐,她随手拈了别在衣襟上的细针,叫淑苇站在高背的椅子上,拉了淑苇的后襟
就缝起来。
张妈瞧见了叫起来:“要死要死,衣服怎么可以穿在身上缝?太不吉利了!
啊呀真是蠢相,一点点事也做不来!”
拈针被骂却一声不吭,笨拙地摇摆着要走出去。突地,她捧着肚子尖叫了一
声,然后重重地靠到房门上,身子便顺着门板矮了下去,接着又大叫了一声。
张妈看看情形不对,把淑苇姐妹俩赶到里屋去,紧赶着上前院请人去铺子里
叫江裕谷。
这一边,拈针的声音都叫岔了声儿,那古怪的、凄厉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听得淑苇怕极了,缩在床上拉着姐姐不松手。
拈针生了一个男孩子,江裕谷的儿子,淑苇的小弟弟。一个七斤二两的小子。
姐姐淑真听到了消息,轻轻地、絮絮地扒着淑苇的耳朵说:“爸说不定明天
就要娶了拈针做我们的后妈了。”
后妈是淑苇只在传闻中知道的知识,但也足以叫她怕了。
然而,父亲并没有像姐姐说的那样娶了拈针,连姨太太也没叫她做。
儿子生下来后,拈针半个月里病了两场,肠胃尤其不好,总是弄得脏兮兮的。
江裕谷有一天看见拈针洗过的尿布上居然还有屎块,而且她把那替孩子擦屁股的
手洗都没洗便掀起衣服喂孩子奶,间或还擦拭儿子的嘴角。江裕谷厌嫌地把眉头
皱得更紧。
江裕谷做了决定,把儿子从拈针那里抱了过来,交给张妈带。他嫌她那脏相、
她那蠢。其实他从来都是嫌着她的,他跟她也就只那么一回。
快入冬的时候,前院里搬来了新房客。
淑苇孩子心性,跑过去看人搬家,就看见有苦力抬来了几只很旧的箱子,最
奇的就是有一张很大的案,上面钉了灰绿色的粗毛毡子,上面染有一块一块的像
是颜料的东西,还有一个一个烫出来的小洞。
那家新房客像是乘着夜色进院来的,反正淑苇白天那会儿没碰上他们,也不
知是什么样的人家。
搬来的,就是沈佑书,还有他的哥哥与母亲。
江淑苇也来不及认识新的邻居了。
因为他们家隔了没两天便搬走了。
父亲觉得这里住不得了。
实在是晦气。
因为拈针喝了来苏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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