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解放(2)
天色最暗的时候,江家前院的门被啪啪地拍响了。伙计豆芽哆哆嗦嗦地去开
了门,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一口浓重的下关腔,说解放军要进城
了,“快挂灯笼来欢迎解放军过长江。”
豆芽赶紧挂起两盏过年时用的大红灯笼。灯笼在大门口洒了一片血色的影,
风一吹,灯笼便晃,那一片血红色也跟着水波一样地晃起来。
伙计与帮工都不敢再睡,江裕谷也披了衣服起来,急急地叫起儿子女儿,穿
戴好了,实在不行,先下到院子一角的井里躲一躲。那井早叫江裕谷请人掏干了,
为的就是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时可以有一个藏身之处。
到五点多天泛白的时候,又有一个男子敲门,递进来了一张告示。
一张信纸大小的告示上印着毛泽东和朱德的头像,都是戴着八角帽的样子。
告示说,希望市民们不要惊慌害怕,解放军不扰民,也希望工商业者卸下门板正
常做生意,欢迎解放军过长江,解放军是保护工商业者的。
那是淑苇十五岁的生命里最为漫长的一夜。她与姐姐、弟弟和张妈在黑暗的
井底从半夜一直待到天明。井里很挤,淑苇的背靠着潮湿滑腻的井壁,她清晰地
感觉出有东西从她脖颈上爬过去,许是蜗牛,可是她不敢动。她大睁了眼,眼睁
睁地看着井口的那一方镶了点星子的天空一点儿一点儿亮起来、白起来、蓝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家过去住的那个小院里,沈佑书与他母亲也度过了一个
提心吊胆的晚上。不同的是,母子二人是躲在宽大的画案底下,母亲把棉被与毯
子全盖到了画案上,提防着有炮落在屋顶。
佑书的手里捏着那个铁皮小糖盒子,里面装着那个刻了一个“苇”字的小金
花生。
天亮以后,淑苇他们才从井里上来,不敢跨出家门半步。江裕谷支使了伙计
出去打听,伙计回来说,大批的解放军已经从下关那边进了城,都到了长江路。
总统府上空飘着的国旗也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面红旗。
正说着,踏踏的齐整的脚步声就朝着这条街过来了。
巷口满是探头探脑的老百姓,一队当兵的走过来,整齐有序,士兵还抬着没
有吃完的红糙米饭和大铁锅。
淑苇缩在屋里,只听见隐约传来的歌声。歌声极其有力,可是歌词却含糊不
清。淑真突地说:“听听,他们在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淑苇问:“群众是什么人?”
豆芽是快吃午饭时被江裕谷差回家来报信的。他神色突地活泛起来,眼越加
地斜得厉害,声调儿也拔高了,“街上都是人,好多年轻的学生拿着小彩旗,喊
‘欢迎解放军’呢,还有唱歌的、打腰鼓的。老头老太大伯大妈也都有。小姐们
不出去看看?我看见二小姐的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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