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继母(4)

　　江淑苇失去了她的姐姐。

　　家里变得更加旧而阴沉，到处是霉气，像是滴得下水来，跟外头的明朗、朝
气蓬勃的世界是两重天地。

　　姐姐淑真出走之后，淑苇对后母因了好奇而生的那一点儿好感如烟尘一般地
消失了。她变得十分沉默，除了上学、吃饭，她只待在后院里，再不跨进父亲住
的小院半步。偶尔遇上了云仙，她就代替姐姐用冷而恨的眼神看着这个女人。

　　只是她的恨意也是怯怯的，她恨不长久，恨不透彻，恨不结实，她在恨的时
候也是怕的，怕惹了别人的讨厌。

　　淑苇成了一个极安静的、影子似的人。

　　只有在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些画时，她的脸上才会有温暖的笑意，她的周身才
会发出年轻女孩子柔和的光来。

　　在日后，有许多次，淑苇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个时候的日子就那样地过
下去了，也许她的人生是另一个样子。或许她初中读完后便嫁了，也许嫁的是一
个小生意人，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两个人过上一段日子，有两三个小孩，彼
此慢慢地生了厌，也慢慢地有了一点儿感情，吵嚷口角之间总是可以过到老的。

　　然而，命却没有让她拥有这样的人生。

　　那是淑苇初中的最后一个暑假。过了这个假期，她就不用再上四女中了。她
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会允许她再读点书，或者，她可以出去找一点儿事做。现
在解放了，年轻的女孩子，大多是在工厂、学校工作的。

　　假期的一天，天实在是闷热，张妈太忙，淑苇自己去父亲住的小院汲一点儿
井水来。她听得父亲的小楼上传来哗哗的洗麻将的声音，知道那是云仙闲得太闷
招来的旧友在搓麻将。她的那些旧友，多半是夫子庙、石坝街堂子里出来的，解
放后嫁了人，日子过得顺了以后，也时常相互走动走动。

　　那时的报纸上常报道她们，总用这样的字眼：“许多妓女感激新政府，她们
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可是淑苇却觉得至少云仙
她们并不是这样的，她们拒绝与外面的那样崭新明亮的世界接触，她们活在自己
的小世界里。

　　淑苇拎了一桶井水磕磕绊绊地往回走，水太满，有些泼出来沾湿了她的裤腿。

　　“请问，许云仙是在这里住吗？”

　　淑苇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

　　那男人面目端正，就是面黄肌瘦，有点瑟缩相，穿了件如今人不大穿了的旧
长衫，手里捏了顶磨毛了边的礼帽。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