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春天(2)
其实她也早就知道他,只是从未说过话。他是云端的光明的存在,而她不过
是一个角落里兀自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
陈磊是学生会主席,在学校时没有不识得他的人,回回开会都是他主持。他
是烈士之子,父亲是地下党员,在下关电厂工作,解放前夕为了保护电厂不被国
民党破坏,壮烈牺牲了。当年三十五军占领南京时,南京地下党市委书记陈修良
女士去励志社见首长,亲口汇报了陈磊父亲的英雄事迹,后来他的遗骨被埋在雨
花台烈士公墓。
父亲的光环并不是陈磊在学校深受同学们爱戴和欢迎的唯一原因。
他自己便是一个少年布尔什维克,正直无私,相貌英俊,十分健谈,什么时
候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淑苇走出教室,听得一间教室有笑声传出来,连窗边都
站着同学。淑苇好奇地往里张望。
她看见小小的教室里挤满了人,他们围着的可不就是陈磊。
陈磊正在跟他们讲抓间谍的故事。说是××国家派来的间谍,因为没有粮票
而饿昏在荒郊,被一个放羊娃逮住了,引发阵阵笑声。
陈磊又讲起解放前夕他帮着父亲传送情报的事情。他把情报藏在鞋垫里,特
务看他是小孩并不十分疑心,就这样,他传过许多的情报。有人问:“万一特务
想起来搜查鞋子怎么办?”
陈磊大笑道:“我那双鞋啊又破又脏,故意很多日子也不洗,那味道,冲得
他们一个跟头。哪里还查?”
大家于是又笑。
陈磊的头顶便是一盏灯,反使得他的面孔隐在一片阴影里,唯见一双眼睛灼
灼的,那么明亮快活,让人不由得跟着他一起笑出来。
他看到了淑苇,对她咧开嘴大笑。
淑苇有点脸热,掉转了头去。
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就是那个叫沈佑书的同学。他那么孤零零地坐在
一边,微微笑着,异常地安静。
自那次以后,淑苇一直不敢看他。
她只觉得好像是自己带累了他似的。
她藏了一篇沈佑书写的作文,是她们国文老师印了发给大家看的,写玄武湖
之春。不少同学不以为然,下课时淑苇便看到有人团了那纸扔进了垃圾箱。
但是她留下了那篇文章。那些字是油印的,容易糊掉,一摸一手的墨黑,淑
苇给衬了张玻璃纸夹在一本旧书里。
那是篇好文章。
他引经据典,说玄武湖曾是孙权训练水师处,宋朝时始称玄武湖,明太祖时
成为南京的护城河。
他写,每一个南京人都会有一份对玄武湖的牵绊。抗战时陪都重庆曾上映过
一部电影叫做《钟山之春》的,观者云集,绝大多数一口南京乡音。片子本身无
甚出奇,只不过引人流离失所之痛。因为片中有两分钟玄武湖的镜头,竟引起一
片欷?#91; ,而他的母亲,就是这一群观众中的一个,抱着幼小的他,牵着他的
哥哥,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年幼的他不懂事,只记得母亲的眼泪一滴滴落到他
脸颊上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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