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失得(4)
淑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死死地攥着他的手。
江家最后的一进小院在这一场大火中变成了一堆焦枯的瓦砾,一些粗笨的家
具没有完全烧尽,在废墟上支棱着它们残缺的肢体,无比丑陋可怖,这其中,那
架淑苇姐妹与小育宝用过的摇床奇迹般地没有烧坏,只熏得乌黑,淑苇的大妈将
它捡出来,搂着它,突地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才弄清楚,这场火就是大伯家那个最喜欢玩火柴的二女儿惹出来的,她
怕娘老子骂,把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折子塞进了一只旧棉鞋里,踢到床下,谁知就
烧了起来。大伯与大伯母也没有办法再怪这个丫头,这场火已经把小姑娘吓了个
半傻。
江家大伯带着老婆女儿搬到了店子的后堂,一家子五六口人挤在十来平方的
空间里,紧巴拘促,只觉得要什么没什么,丧家犬一般狼狈落魄。
而江淑苇在这一个大年夜过后,彻底地无家可归了。
沈佑书母子带着江家姐弟与张妈,回到沈家那一间屋子里。当晚,淑苇他们
住在后半间屋,淑苇在地上打了地铺。佑书母亲说,怕地上潮气大,先用一领席
子隔了地气,再拿出家里最好最厚实的棉垫让她垫在席子上。淑苇在黑暗里大睁
了眼睛,听着张妈与小弟弟轻轻的呼吸声,想着,她从此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忽
地,心里在空落中升出一分空明来。好像她的灵魂飞升到了半空,轻声劝慰着自
己的肉身,无所谓有,便也无所谓无了。从此她江淑苇与过去的生活空间和生活
状态背向而行,永无相会的时日了。
也不算是坏事情,淑苇想。
在佑书母亲的坚持下,江淑苇暂时在沈佑书家安了家。
第二天,佑书便开始在小院里,依着墙角用油毡与碎砖搭了一间小披屋。
佑书的意思淑苇明白,他们也不是小娃娃了,这样大的男孩子与女孩子,非
亲非故,总不成天天住在一间屋里。日子久了,邻人间的蜚短流长,好说不好听。
淑苇从来不知道沈佑书会做这种活计,他只穿了件磨得极旧的藏青的毛衣,
一双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额上却冒着汗。淑苇和佑书母亲在一旁帮忙,这个城
市里,他们都是举目无亲的人,只得相依为命。
到了傍晚,小披屋算是成了形,大约只得五六平方,放了一张小木床、一张
旧书桌、一张木凳,依墙又塞进一架藤的小书架子,就没有转身的地方了。
第二天淑苇跑了好几家布店,花自己的津贴买了一块浅绿的布,花了两天的
工夫用细勾针勾了流苏,送给佑书作窗帘。
佑书显然对这个小披屋相当地满意,小披屋的那扇极小的窗子正与他母亲的
这间大屋的窗子相对,常常在晚间,淑苇便在佑书母亲的画案上复习功课,一抬
眼,就可以看见佑书的窗子,窗边的佑书也常抬起头来看着她,两人隔了窗相互
笑一笑。
日子平静地流水似的过。转眼到了正月十八,落灯了。
这一天,淑苇的大伯找了过来,站在沈家大门口等淑苇。
这个曾经年轻俊美的男人脸上全是衰败的神色,眼神混浊游移,在泥地上一
步一步地踱着,仿佛画地为牢,他的整个人生被圈在了方寸之地似的。
大伯塞给淑苇一卷子东西,淑苇展开手一看,是一些钱。
大伯紧紧地皱了眉头说:“店子,做得不大好,我打发了伙计,前天把店卖
了。我们要走了。这些钱留给你,你们好歹是我弟弟的骨血。不要怪我们心狠,
实在是我顾不得你们了。”
他远走的背影佝偻着,淑苇再见到他时,山青水绿地,足过了十年。
开学之后,淑苇与佑书又回到了学校念书。
佑书对于淑苇家里出的事以及她的现状守口如瓶,学校里竟没有半个人知道
这事。
春天很快地来了。
过了春天,便是夏天,这一年毕业前,沈佑书做了一个颇让人惊讶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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