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展不是土生土长的誉州人,他的祖籍是哈尔滨,三岁的时候随父母到了誉
州,今年三十岁。
一南一北的两个城市生活习惯、语言和风俗一切一切都截然不同,只有一点
共同的地方就是有一条江贯穿流过城市。
誉州是一个沿海城市,珠江的入海处。誉州是闻名遐迩的“岭南威尼斯”,
两条江把城区划为一个“王”字形,王字最上面那一横是南山,那一竖是珠江,
中间的一横是岭江,王字的最下面那一横就是大海。
城区遍布众多不知名的河涌,当地人一般按照所处的地理位置给这些河涌命
名,比如东壕涌、西涌、北沙涌。这些河涌都非常小,并不能像威尼斯那样可以
在里面划船,只能算是河沟而已。这几年,由于人口增多、经济发展,这些原本
流着清亮河水的河涌也都变成了污水沟,尤其是到了夏天会发出一阵一阵的恶臭。
“岭南威尼斯”的美名是不存在了,当地人还是深爱着这个地方,尽管新城发展
和建设得不错,他们还是固守在这片老城区里。
因为临海,誉州自古就是一个繁华、兴旺的码头,恩格斯在一八四六年就说
过它“是中国最具商业的码头”。这个城市里的居民自古就有经商的风气,每家
都有海外关系,也几乎是每户都在做生意,尤其是在改革开放以后,这些生意大
多是出口或者来料加工。
中学以前,李展的家和他上学都在王字的左边,也就是城区的西边,俗称西
关,就是现在这片有着众多污水恶臭的河涌老城区。中学以后他们家搬到了和西
关隔珠江相望的王字的右边,就是人称新城的东边。政府机关还有大型商场、娱
乐广场都集中到了新城,高楼林立,繁华喧嚣无比,是誉州现在的城市中心。商
住楼和高档公寓也越来越多,把新城的地皮和房价也炒得越来越贵,价格几乎可
以和香港媲美,达到了寸土寸金的程度,能够在新城置业的确实是非富即贵的人。
繁华的地方尤其是新城这样一夜发展起来的地方,免不了的就是星罗棋布的城中
村——那些有地基的当地居民,修建了很多楼房,楼房是一幢紧挨着一幢修建的,
很多地方的路只能容一人行走,而且卫生情况极为恶劣,时不时会有老鼠、蟑螂
在你脚边奔跑逃窜。这些楼用来出租给异乡人,城中村地形复杂,像一个迷宫,
和它的地形一样,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非常复杂。有在港资或是外资公司上班、初
来乍到买不起房子的白领,在公司上班薪水不高的打工仔,跑广告业务,做保险
经纪,在商场、夜总会做保安的,还有发廊的女孩们。这里最为家常便饭的事情
是打劫,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繁华和窘迫、整洁和污秽、有序和无序完美地在
新城共存着。再往新城的东边去,就是海内外商人投资的热点誉州开发区。
李展居住在新城,那是国税局分配的房子,他的父母都在税务局工作,父亲
是一名稽查员,母亲由于身体的原因早早离开了工作岗位。打小李展的理想一直
是要做一名警察,一来他长得高大健壮,二来身手敏捷——从中学开始他就是校
篮球队的队长,还酷爱拳击——父母也觉得他是做警察的好料子,高考的时候全
力支持他考警察学校。有时他和父亲开玩笑,说父亲做稽查员就像是财务人员,
就是查账本、查发票。父亲有些不以为然,不和他争辩什么,只是说他不了解稽
查工作,别的就不说了。反正,那时的李展是压根儿就没有想做稽查员的念头,
一门儿心思就是要当警察。
警察学校在省城深州,离誉州近二百多公里,不是很远的路程,从高速公路
开车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李展的父亲在下班回家途中被人
用一块砖头砸在头上,就此成了一个植物人。从学校赶到医院,李展看到全身插
满各种管子的父亲,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眼中是一个
貌似轻松的“财务人员”的稽查干部,也和警察同样是有生命危险的。李展知道
是那些骗税的人要置父亲于死地:你断了他的财路,他就要你的生路。
父亲沉睡的两年里,一放假他就匆匆赶回家照料父亲,给他擦洗身体,给他
翻身、剪手指甲和脚指甲。父亲曾经身强力壮的身体已经变得软绵绵的,曾经的
血性爽悍此时全无踪影,极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儿要由人照料,沉睡中有着均匀
的呼吸,及其微弱。李展害怕的是父亲就这样寂静地离他而去,守在床前的时候,
他会时不时把手指放到父亲的鼻子下面,当父亲微热的鼻息呼在他的肌肤上时,
他才暗暗松一口气。看见父亲的安详无声,李展心底的痛在蔓延,二十几岁了他
还从来没有亲近过自己父亲的肌肤,于是他凑近父亲的脸,轻轻贴到他的脸上,
一滴泪落在父亲的眼角,像极了父亲流出的。身后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他擦
去了那滴泪。
夜里,他突然听见父亲在叫他的小名,身体一颤,惊醒过来,室内的冷气犹
如梦魇一般让人感到全身寒冷。他走到父母的房间,月光透白清亮地照在屋里,
床前点着一盘蚊香,烟雾悠悠,母亲拿着一把蒲扇轻柔地摇晃着,好像不轻柔的
话就会惊扰父亲。母亲背着他坐着,全然不知他在身后,月光把母亲花白的头发
照亮,闪着银光。母亲以前没有白发,父亲沉睡之后,在李展假期回到家里的时
候,他看见了母亲的白发。他没有看到母亲的头发由黑变白的过程,那是一种令
他心悸的缺憾。他在那一刻明白了当初母亲为何不愿意把父亲留在医院而坚持要
把父亲接回家里,只要父亲还在呼吸,那他就还像以前那样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父亲在沉睡两年后,安然离去。父亲还是那样安详无声,只是没有了他熟悉
的微热的鼻息。母亲轻轻拍着父亲的脸,“你累了吧?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你的机器就这样停止了运转!”
父亲身上盖着雪白的白布,躺在那里,那是给他生命的父亲躺在那里。他隔
着白布,抚摸着父亲的脸。一布之隔,阴阳永分。母亲的泪水簌簌地落着,反刍
着父亲在世时的种种,以此为生的勇气,他也要作为父亲在这世间的生命延续,
好好活下去,证实父亲的存在。
母亲挥挥手让人把父亲抬出了家门,李展和母亲把父亲送到了火葬场。母亲
坚持要目送父亲进入炉子里。他和母亲站在那里,黑黑的铁闸门刺耳地发出哐啷
一声,就听见炉子里呼呼的火声。火化师傅看了一下那个门,炉子里的火焰极为
刺眼,灼痛了李展的眼睛。
他捂着眼睛走出火化间,抬头看着那高高的烟囱,眼泪模糊了双眼,他使劲
眨巴着眼把眼泪赶走,看见缕缕薄烟徐徐飘向空中,很快被风吹散。他从来没有
去想过父母走的问题,他们都才五十多岁,身体健康,性格开朗乐观,生死离自
己是远远的,即使是父亲沉睡的两年里,他心里也总是有着感觉,父亲有天会醒
来的,可是父亲最终还是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丧父打击,使他沉默了,在学校里像一个影子一样就是上课、
回到宿舍看书,不去打篮球和参加活动了。学校也打电话和他母亲沟通过,希望
可以配合使他走出低谷。假期在家,母亲让他坐下,开导他,他只是静默地听着,
还是不说话。母亲说着说着,不自觉提到父亲,想到父亲,她自己也开始恸哭起
来。李展拉住母亲的手,说是毕业后要做稽查员,把一个个骗税犯罪分子绳之以
法,这有点报仇的意思。母亲有些不相信地看他,他肯定地点点头。李展有这个
意思很正常,有点子承父业、替父报仇的意思。毕业分配之前,他写信给国税局,
表明了自己要去国税局做一名稽查员的愿望。很自然地他到了国税局稽查局,做
了一名稽查员。上班的第一天,母亲对他说,不能总是沉默不说话,要从你现在
的境况里解脱出来才行。穿上制服,他的心里很沉重,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
答应了。
稽查员的工作和警察有相似的地方,对违犯税法的犯罪嫌疑人进行追根到底
的盘问,甚至是穷追猛打;还有就是开案子分析会议的时候,稽查员要汇报,他
不想说话案子就没法定性,这样他才慢慢从少言寡语中走出来。父亲没有走之前,
他是一个爱说爱笑的人,会绘声绘色模仿某人的神态,会调侃身边的朋友,现在
他在逐渐恢复自己的本来性格。周围的同事也是他父亲生前的同事,对他很友好,
让他也轻松了不少。他有刑侦知识和经验,在办案子上也就办法多了一些,不出
几年他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税务稽查员,担任了稽查局一科科长的工作。
誉州的商界很快知道了李展这个人,这些人深知要想发财一定要和工商、税
务、海关搞好关系,吃吃喝喝、过节送礼总是免不了的,也就自然有人在打他的
主意。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公司,都在他那里碰了软钉子——请不
到他。有些人甚至绕了很大的弯子,找到他初中和高中的同学来约他。李展拗不
过同学的面子,也就去了。去的路上,同学开着玩笑说,都什么社会了你还那样
坚贞不屈,这是经济社会了,得有自己的关系网,吃吃喝喝就是腐败就是堕落就
是执法犯法亵渎职业操守?同学的话也是有道理的,他认同,可要做起来还是很
难。看他不说话,同学又说,你要办案子,不能总是那一套程序吧?如果你有关
系网,和生意场上的人打成一片,信息说不定更多。后面的这句话,李展很是赞
同,他开始和做生意的人有了来往,很是朋友的样子,大吃大喝。和这些人来往,
这个度很难把握,李展也就招来稽查局其他同志的看法,局长为此还找过他谈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就把来往变得隐秘了,以免再招来局里人的注意。
也有不少人暗地里恨他,那些人大多数是被他查办过的公司老板和生意人。
恨归恨,随着国家法制的健全,极少出现袭击执法人员的事情了,这些骗税的人
也“看得开”了,你查我,我到另外的地方再作案,不信你有时间跟着我?就是
有想报复他的人,有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冲动,可一听说他是警校毕业的,再看
他魁梧的身材,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是不住地咒骂他。
出去办案,人家就叫他展哥,他眼睛一瞪,“斩什么哥啊?”那人就会又赔
着笑脸“展爷!”他手一挥,“展爷?不如你叫我展昭得了!”展昭是电视剧《
包青天》里面大侠的名字。人家就叫他昭爷,他哭笑不得,“糟爷糟爷,说话都
说不清楚!”南方人说普通话不卷舌,所以昭爷就成了糟爷。“别糟蹋浪费时间
了,赶紧拿出账本,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他办案的时候首先在气势上压住对方,说话不容商量的余地,对方玩什么花
招,他都能很快识破;也遇到过难缠的人,他们会想方设法找到李展的家,在他
吃饭的时候上门送礼,他客气婉拒,那人就守在他家门口不走,弄得他十分窝火,
只好“威胁”那人,你再这样守在门口,有商量也成了没有商量了。人家一听他
松口了就来劲了,嬉皮笑脸请他出去玩,好好谈谈,他满口答应,让那人先去夜
总会开房,自己随后就到。来人颠颠地走了后,他换上衣服,在衣兜里揣上一个
小录音机去了,把那人对他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旋即拿出录音机说,这是你行
贿的证据,但我不想把这个交出去,给你面子;可你要给我的面子是交代,我会
酌情处理。那人气得直翻白眼,他又很哥们儿地说,行贿罪加一等,我是看在我
们是朋友的面子上。还有难对付的人——这些人多半是和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的
——他会顺藤摸瓜,托了关系找那个领导。开始领导不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小小
的稽查员凭什么来找我?让秘书打发他回去,他把案子写了一个简要交给秘书。
领导一看戳在自己的心窝子上了,再让秘书通知他来办公室。李展来了后,领导
还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他也不急,闲聊一样把案子说了,这样的领导也是在
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聪明和贼得很,李展一走,马上打电话,要那人老实
交代、配合调查,余下的事情领导再想法子。这种办案也就让一些领导记住了他
这个人,再一打听他的身世,多少就有些顾虑和理解,自认遇见李展不好惹。有
这样的招,在李展手里几乎没有不能破的案子。
去年有个骗税嫌疑人逃匿了,有消息说那人躲在城中村的一个出租屋里。他
是第一次去城中村,看见那些异乡人窘迫无助地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联想到那些
生意场上的人一晚的消费就几倍于这些人几个月甚至是大半年的工资,心里很不
是滋味。他租了一个对着那个嫌疑人二奶的房间,像鱼一样二十四小时不眨眼盯
着。适时正是誉州最难受的“桑拿天”,酷热难当,房间里没有冷气,只有一个
旧的小风扇吹着,光着上身还不住流汗,躺下汗溽湿了草席,一直都是潮乎乎的。
他化装成卖木地板的和那个二奶混熟了后,就经常去她家打麻将摸情况。另外一
个稽查员就在巷子口盯着出现的人。全天二十四小时,两人轮流值班,总算等到
那个人出现了,逮了一个正着,案子也就破了。
李展出名不光只有他办案的招数,还有他的出位。
他酷爱摩托车,喜欢骑着一辆哈雷摩托车进进出出,惹来不少人的侧目,有
人问他为什么喜欢骑这样的车?他的回答差点把那人的眼珠惊得掉了出来:“这
种摩托车是美国女孩的身材,油箱是大胸,座是细腰,后轮是翘臀。知道哈雷的
广告语吗?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Badtothebone(坏到骨头里)’‘Borntobewild
(生而狂野)……”见过他的人都承认,李展骑着这种车很英武和帅气,要知道
这种摩托车在他拥有的时候,全国也才上百辆。很多人怀疑他这辆摩托车是受贿
来的,他干脆把发票贴在了黑板上,还注明自己的存款是多少,为买这辆车又借
了母亲多少钱。这样的行为本是无可非议的,可在国税局这样的机关里就有些出
格和另类。在国家机关工作锋芒不能太露、要低调,难道就你李展那样清廉?领
导都是受贿和行贿的对象?出风头、搞个人突出、愤世嫉俗,于是对他的好印象
就打了折扣。
李展在国税局知名,不单是因为他的哈雷摩托车,还有他的敢说话。只要自
己是对的,他就敢和领导争执和拍桌子。你李展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依的什么
势、仗的什么权来和领导讲理?就因为你老爸是烈士,你就不得了啦?当然这话
是背着李展说的。李展有他的道理,他认为一个好的领导,可以允许在工作上有
分歧、争论,吵完就完,都是为了工作。这就是李展天真、理想和可爱的地方,
领导也是人,是人都喜欢听话的部下、听好听的话、不给自己添堵的人,这几点
李展都做不到。
人尽皆知的是,他和稽查局局长裴健对上了眼。裴健十分不喜欢李展的工作
作风,也不喜欢他说话的口吻,在他看来李展就是一个刺头儿,每次他要李展做
的事情,李展总能说出和自己相反的意见,甚至开会的时候也是如此,令他下不
了台。还有不知李展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在他面前提起一家公司,只要他说起
这家公司,裴健就转移话题,或是草草把他打发走。裴健在工作上不是一个出色
的人,但他是老誉州人,有着广泛的社会关系,又擅长揣摩领导的心理,深得一
些领导的赏识,从基层一步步坐到了局长的位置。李展的父亲在没有被人暗害前,
对裴健就有意见,会把这种意见在家里对母亲说,李展听见后,就对裴健的印象
也不是那么好。工作以后,做了裴健的手下,父亲对裴健的看法得到了证实,那
就是裴健似乎和一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案子上报到他那里后,有些不了了
之,有些处理得较轻,可以说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展和他的分歧、争论就
是由此产生的。
裴健对李展的父亲也不感冒,虽然人已经走了,他还是把对李展父亲的积怨
放在了李展身上。李展和生意场上的人吃喝,他就几次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他,对
他办的案子一定是仔细过问,有时会在中途换其他人接手。李展升任一科科长,
他是不同意的,但局里的意思,使他不好太过反对。
旁人不明就里,但从裴健对李展的态度,还有几次中途让人接手李展的案子,
就知道他们是有矛盾的。
最近他们两人是为了高威公司一案,而使这个矛盾有些升级和明朗了。
李展已经是第三次接到选案科的材料要调查高威公司,就带着他的搭档王亮
去了高威公司。《稽查条例》规定,稽查员办案时要有两人或两人以上在场——
所以他一直和王亮在一起,包括那次化装盯梢。
在询问高威公司的经理顾威的时候,李展已经在他的回答里察觉到了破绽—
—和前两次有出入,可是账面上查看又没有任何问题。
回到局里,李展就去找裴健,要求派调查小组去高威公司的进货公司实地调
查。裴健不同意,局里人手不够、办案经费有限,这个情况谁都清楚,如果每个
人在自己的案子上拿不到证据,就要求派出调查小组,工作还怎么展开?他又反
问李展,“你办的案子是不是要比其他人特殊?”裴健还说他办案打击面太大,
会影响国税局的税基——地方经济不发达、企业公司效益不好,国税局征收什么
税?裴健虽然语气不是那么生硬,却流露出对他的不满和不耐烦。
如果是以往,李展会和裴健再理论下去的,可一听裴健又说到税基,就一时
语塞了。稽查工作就是这样难做,既要保护税基又要打击偷税、漏税和骗税。他
还是心有不甘,不想和裴健这样耗下去,干脆就直接给主管稽查局的局长写了一
个书面报告,详细分析了高威公司的情况和下一步的工作,强烈要求派调查小组
去实地调查高威公司的供货公司。
把报告送上去后,只能等着局长批复,他又去了选案科找到科长。科长知道
他是为高威公司的案子来的,就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和手机号码,“是检举人,
我没敢给裴局!”
李展眼睛一眨,把检举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记住了。他有一个特长,数字和
名字看一眼就过目不忘。
科长低声说:“其实这个人检举高威公司有五六次,前两次想让你们去了,
我给裴局汇报过,他压了下来,所以今天我才直接给了你们!”
李展时常听其他人议论,裴健经常干预案子,有些案子不了了之,他留意裴
健已经很长时间了。看来不是自己才对裴健有看法,在局里议论局长是一件得罪
人的事情,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直接给主管局长写报告,是越级的行为,不知道局长会怎么看他?裴健是稽
查局局长,具体的工作是由他在领导,人说官官相护是有道理的,这些让李展很
是泄气,有一点他是坦然的,那就是他这样做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
升迁。
报告很快批复下来,主管局长同意并通知裴健:派出调查小组实地调查高威
公司的供货公司。裴健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李展打了报告上去。主管局长
是刘丹萍,和李展父亲的私交一直不错,李展既然打了报告,刘丹萍肯定是支持
的。裴健对局里领导脉都摸得挺准的,唯独刘丹萍难以号脉。
主管局长都批复了,裴健不能怠慢,马上成立了三个调查小组,在他们奔赴
外地之前,裴健照例开了一个会。三个小组的六个人都是平时和裴健关系好的稽
查员,裴健用人从来都不避嫌。“成立调查小组到外地调查,是一科打报告给刘
局,由刘局亲自抓的,你们要认真负责调查。”裴健的话是无懈可击的,可他在
话里强调了是一科打的报告,不用说名字,大家也知道是李展所为,也都会心地
对裴健点点头。
翌日调查小组兵分三路出发了。
第一小组到达后,被调查的公司就派了三个人日夜跟着,这三个人眼里时时
流露出凶光,两个成员不理他们。第一天调查结束,两人就待在宾馆房间看电视,
那三个人就住在对面的房间里。晚上十一点后,两人睡到床上聊着天。这次出来
调查,他们看裴健本来就很不愿意再加上李展这么“多事”,心里也是有些蹿火。
有人敲门,来人是三个人中的一个,他递给他们两个像装蛋糕一样的盒子,一言
不发走了。两人满怀狐疑打开,里面装满了钱,上面是一把刀——软硬兼施。两
人面面相觑,不吭一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钱和那把刀,过了很久,其中一人说,
问问其他小组怎样?他们就打电话问第二小组,回答是收到同样的礼物。既然是
互相打电话通报这件事情,表明他们都有些心动和心悸,也就心照不宣收下了。
那人还打了电话给第三小组,手机信号不通,心想:或许他们那边是山区,信号
不好吧!
第三小组也并不在山区,他们到达后也受到了和其他两个小组一样的“礼遇”,
只是他们拒绝收下“礼物”,那些人就来硬的了,掐断了房间的电话,没收了他
们的手机,开着机取出了里面的电池,造成了拨打他们的手机里面会说“您所呼
叫的电话暂时不能接通,请稍后再拨”的假象。就这样他们相持了一夜,早饭的
时候那些人告诉第三小组的两个人,其他两个小组已经收下“礼物”,你们要是
不收,就会“失踪”,公安局也是无能为力的。两人商量后还是拒绝,那些人也
不动他们,吃完饭就要他们上车,开了一个小时进入森林。林子里阴森森的,两
人真的害怕起来,要是被杀害,弃尸在这里或是投入江中,那真是无声无息的失
踪。
三个小组的人互相一联系,也都默契地知道各自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见钱眼
开、意志薄弱,而是被调查的人那样要挟和胁迫,就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受贿了,
失去了作为一个稽查员的原则和立场。
三个小组去了外地后,李展和检举高威公司的阮逸生取得了联系。阮逸生不
同意和他见面,只是在电话里肯定告诉他高威公司绝对有问题,他有什么情况就
会和李展联系。在要放下电话的时候,阮逸生一再叮嘱他,要他给自己保密,因
为他还要在誉州生存。
调查小组陆续反馈的信息是高威公司的供货没有问题,裴健把李展叫去,告
诉了他这个结果。
“高威公司一定有问题的,不是我固执。”李展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会不会调查小组出了什么问题?”他在怀疑调查小组可能受贿,被调查对象收
买的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这种情况极少。
裴健的脸色极为难看,本来就窄的脸此时拉长了,也就更加的窄,“小李,
你的工作能力没得说,只是这样怀疑要有根据的。”裴健说普通话尾音很长,就
像电视里小品演员模仿广东人那样。
李展不服他这样说,“裴局,有根据就不是怀疑了。”
裴健两只胳膊枕着桌面,“你要真怀疑调查小组,可以继续向主管局长写报
告,上面说该怎么处理我们就怎么处理啦!”
裴健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虽然他一直在微笑,可微笑里有一丝嘲笑。
他看李展没有说话,就低头看桌面上的文件,意思已经是送客了。
李展不在乎裴健的态度,回去又写报告,写了几行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
写了,实在是没有充分的证据怀疑调查小组被人收买,他的这种怀疑也更多来自
于一种直觉。一时,他竟没了主张,扔下笔给阮逸生打了电话,问他有什么线索
可以提供的。
阮逸生在电话里说:“正要给你打电话,你们调查小组的人被人收买了,顾
威很得意呢!”
李展问他是否同意自己录下他们之间的谈话,他要求局里审查出外调查小组
的成员,但是他没有办法说明理由。阮逸生犹豫了很久才同意。
写完报告,附上他和阮逸生的录音带还有阮逸生的号码,他亲自送到了主管
局长刘丹萍的手里。
刘丹萍看完李展的报告就去了局纪委,把报告和录音带交给他们,和纪委的
同志取得了统一意见,在调查小组回到誉州的时候到车站、码头、机场进行检查。
这么决定后,刘丹萍脑子里也闪过一丝犹豫,万一调查小组没有问题,怎么对他
们交代?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阮逸生的录音带,就说他检举了他们。这么一想,
刘丹萍心里踏实些许。
三个调查小组从外地回誉州的时候,纪委部署了三队人马直接到车站、码头
和机场迎接调查小组,直接把他们接到了局纪委办公室进行背对背的讯问。开始
他们都不承认,还是后来在他们中间一个人的行李里发现大量的现金,这才有了
突破,他们承认了受贿的事实。
调查小组成员全体受贿,震惊了全局,一时稽查局成了国税局近期的焦点和
热点。
李展和裴健之间的“矛盾”在局里也呈白热化了,说什么的都有,“李展好
表现,打裴健的小报告!”“李展想当稽查局局长,要搞掉裴健!”“裴健也是,
干吗要和李展斗,他老爸是烈士,和刘丹萍的关系又好,又是局长郭青松的干儿
子,怎么斗得过他啊?”“裴健是最大的受贿人!”调查小组受贿就已经让李展
很不爽了,这些议论更是让他郁闷,表面他还是装着不在乎。
受贿的人中大多人是和李展一起办过案子的,谈不上生死与共但至少他们在
一起蹲点监视嫌疑人的时候饿过肚子,被蚊虫咬过,被人误解追打过。他想不通
的是,什么原因使他们产生了一念之差!?这里面不光是有金钱的诱惑,是不是
还有其他的动机?作为一个科长,李展现在不但要担心自己人的人身安全,现在
还要担心他们不要被调查对象拉下水。如果一个调查小组的人下水他还能理解,
三个小组啊整整六个人都被拉下水,这就让人不可理解了。这样的情况发生,只
能说明高威公司的后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内幕才会下如此大的本钱,他决定要把
高威公司的案子升级。
不爽的人当然还有裴健,局里把他找去听取了他的汇报后,要他整顿稽查员
队伍,防微杜渐。他开始一天一个大会强调着稽查员的自律,半天一个小会听取
各科的工作,在和一科开会的时候,他没有一点表情地听完李展汇报,然后没有
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以李展的性格接受不了裴健这样的态度,就抽空儿找他交换意见,而每次都
被裴健以工作忙为由挡了回去。他觉得裴健作为局长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吃了裴健的闭门羹,这个时候再去找刘丹萍,无疑是把他和裴健关系搞得更为僵
化,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工作的,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看事态的发展
再决定了。
裴健要亲自督办高威公司一案,他是电话通知的李展,李展要求参加裴健领
导的稽查小组,也被裴健委婉地挡了回去。裴健是局长,不能再顶撞了,但他不
服气,一般案子是不移交到别人手里的。裴健这样做是迫于目前局里的压力呢,
还是有其他个人的动机?他越琢磨越理不清,索性不去想了,骑着自己的爱骑飙
车去了。
高威公司坐落在誉州城北边的一个小镇上——也就是“王字”最上面一横的
位置。
裴健他们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到达高威公司开始进驻调查的。
高威公司是一个独立的院落,一座坐北朝南的两层楼房,底层是公司的办公
室,每间办公室的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网——粗粗的铁笼子从外面扣在窗户上,二
楼可以住人,也算做是公司的招待所,却并不简陋,是三星级宾馆的标准;进门
是一幢两层的楼房,左边是一个餐厅兼做娱乐厅,右边是一个可以停放四辆车的
车库。公司院子后面不远就是山了,茂密的树木和繁杂的草丛,看起来也是郁郁
葱葱的。院子东边的围墙外边是一条河涌,过了河涌上的桥就进入镇子了;西边
是一条进山的马路。隔着门前的马路对面是一个烂尾的工地,建筑的水泥框架浇
灌完成后就没再施工,周围长满了杂草。
见到裴健,肥脸大耳、有着油光、酒糟鼻的顾威脸上堆满了笑容,酒糟鼻愈
发的红了。他似乎和裴健很熟,打了招呼就把他们带进底层东边最里面的一间办
公室,里面桌上和地上码着账本,说是接到稽查通知书后,他们已经做好了配合
调查的工作。
裴健对顾威的合作态度很满意,看看手表,说是时间紧迫,要大家马上开始
工作。
顾威劝住裴健,“马上中午了,吃完午饭再干,怎么样?”
裴健转头看大家,大家哪敢在局长面前怠慢,都在准备呢,眼睛却正盯着他。
裴健就说:“那好,吃完再干。”
午餐是在公司餐厅的一间包房吃的,丰富得让调查小组的成员有些吃惊,顾
威还给他们备了酒。小组成员们开始吃之后,顾威就退了出去,时不时进来像新
郎敬酒一样不停地和裴健喝酒、干杯,裴健也不拒绝,一一干了。
吃完午餐,又休息了半个小时,裴健才吩咐大家开始工作。他自己去了顾威
的办公室——经理办公室在西边的最里面,和调查小组的办公室隔着长长的走廊。
不知过了多久,小组成员听见裴健在大声呵斥顾威,他们以为裴健是在讯问顾威,
而顾威狡辩,使裴健发了火,也都没有去留意。
临近傍晚,裴健回到小组办公室,要大家去吃晚饭,晚饭后接着工作,今晚
就不回局里了——住在高威公司的二楼。晚饭裴健没有和大家一起吃,小组成员
以为他回局里汇报去了,也还是没有去打听和留意。
顾威把裴健请到外面吃饭,想要探听一下这次进驻调查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走走过场就行了,裴健说不好办,这次调查是刘丹萍亲自抓的,调查小组里面
还有刘丹萍的眼线,估计是要一查到底。顾威掏出一张银行卡,谄媚地笑着推到
裴健面前,要他放自己一马。裴健又把银行卡推回到他下巴前,“我也难办,你
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这次也是无能为力啦!”顾威又问他有什么补救办法,裴
健让他去找刘丹萍。
顾威的眼睛眨巴了很久,“谁不知道刘丹萍是一个难说话的人,我去不就是
去找死吗?”
裴健把筷子拍到桌子上,“你这样也是要搞死我啦!你高威公司不就是一个
小公司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
顾威没辙,拿出手机打电话,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后又递给裴健,要他听。
裴健在电话里还是坚持这次他无能为力,要对方另想办法阻止调查。说完后,电
话那端的人要裴健把电话再给顾威,顾威接过来后嗯嗯哼哼说了半天后才挂了电
话。看着裴健在那儿大快朵颐,顾威脸上有了一丝狰狞——这是你最后的晚餐。
照例,晚饭后小组成员休息了一会儿,在院子里转转,研究着一辆宝马车。
天完全黑了下来,月亮当头,他们又开始工作了。才是五月,已经有了夏天的闷
热了,即使到了晚上热气还是没有消尽。室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大家翻账本的
声音,外面也很寂静,镇子里平时就不热闹,到了晚上就愈发的寂静,不见车辆
和人影,只能隐约听到住户家里传来的电视声音。虽然天空挂着一轮月亮,由于
山的缘故,这种寂静就有些透着阴森、骚动和不安。快十点的时候,裴健进了办
公室,听着大家第一天的调查汇报。
此时,顾威让手下的人把这间办公室的门从外面锁上了,然后切断了整个楼
房的电源。
灯一灭,院子里完全陷入一片黑暗,裴健和小组成员一时有些慌乱,他大声
叫顾威的名字,想问他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答应他。有人去开门,这才发现门已
经被人锁上了。一时,不祥之感袭上每个人的心头,恐惧也袭了上来。他们知道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公司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们只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奈
等待,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听见外面有乱糟糟的脚步声,借着外面的月光,只见五六个黑影来到窗前,
向室内扔进来许多点着了火的啤酒瓶。酒瓶里是黏糊糊的机油和汽油混合体,扔
在地上碎了一摊就是一摊熊熊燃烧的火,火苗点着了账本,霎时屋里是一片火海。
裴健开始还很镇定,一边让人打电话给刘丹萍报告这里的情况,一边让另外
一个人打110 报警。电话没有说完,浓烟已经呛得人说不出话来,火烧着了他们
的衣服,很快他们淹没在火海里。屋里传出阵阵惨叫声,传得很远,引来狗的吠
声,但没有人去注意这些。
公安和消防接到报警电话,不到五分钟就赶到出事现场,立即进行扑火抢救,
等到他们撞开房门进入室内,看见里面的人已经烧得黑焦焦的扭曲着身体、嘴巴
大张着,牙齿暴露在外面,好像在发出呼救和惨叫。
深夜,李展得知这个消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赶到现场,院子里都是人,地
上都是水,室内的一角还冒着缕缕烟雾。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他根本分不出这些人是谁了——面目全非,要经过DNA 测试才能确认每一位同志
的遗体。
烧死执法人员,这在全国的国税系统还前所未闻,事件惊动了国务院,当晚
的电话会议上上级领导明确指示,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令人发指,一定要缉拿凶
手,打击犯罪。当天夜里誉州公安局在全市展开缉拿行动,进行拉网搜捕顾威一
伙犯罪嫌疑人。但是,顾威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搜捕工作进行了半个月竟然一无
所获。
高威公司的地理位置是很有利于犯罪嫌疑分子逃跑的——旁边就是通往南山
的公路,穿过南山,就上了高速公路,既可以北上也可以西行。
从那天晚上,李展就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就出现屋里燃烧的火光,好像还能
听到牺牲同志的呼救声。
想到牺牲的同志,李展第二次哭了,第一次是他父亲去世。这一哭,哭得很
悲,并不做声,只是流泪,头埋在膝间,眼泪打着地,湿了一片。也不知道哭到
几时昏昏沉沉睡去了。醒过来,惺忪着眼睛,呆呆看着天花板,一想那间屋里的
惨相,他还是不敢相信和接受,脸好像胖了——其实是肿了。先是自己的同志受
贿下水,现在又是局长和同志牺牲,李展受到的震撼和冲击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他内疚地责问自己:怀疑裴健太不应当了!裴健用生命证明了自己的尽责和清白。
李展说话少了,笑容也少了,眉宇间时常皱成一个川字。没有食欲,晚上也
无法入睡,即使入睡也是浅睡状态,还经常做噩梦,少有地出现了黑眼圈。体重
也下降了近五公斤,头发一抓就掉下一把。
他心里的痛苦无法向人诉说,还出现了自残现象。
那晚,他洗完澡,坐在床上,从墙上取下父亲送给他的苏联匕首,在自己腿
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慢慢渗出血来,他竟然没有一点疼痛感,就又划了一道,
然后是三道、四道,不料竟有了一丝痛快的感觉。
“你是一个麻木不仁的家伙!”李展骂自己。
裴健牺牲了,局长由谁来接任,大家都很关心这个事情。很多人理所当然地
认为是李展,虽然稽查局还有两个副局长,但是更有希望的是他,他工作能力强,
和局长郭青松、主管局长刘丹萍关系不错。
作为主管稽查局的局长,刘丹萍在局党组会议上提议稽查局局长选拔采取竞
争的方式,这也是她的一个大胆举措,在全国的国税系统也是首次。这个举措得
到了省局领导的大力支持和局里其他同志的热烈响应。
王亮分析了局里的情况后,得出:李展当选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他既有稽查
经验,又是刑侦出身,觉悟自然不用说了,关键是刘丹萍还很欣赏他。
李展私下也是摩拳擦掌,不是他的官欲很强,而是在稽查局近八年,有时办
案子放不开手脚,就会和局长为工作上的事情有分歧,甚至他会拍桌子。要是自
己当了局长,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干。这给李展注射了一剂强心针,精神
恢复了不少。
其他人也觉得李展的呼声高,有人遇见他还和他开玩笑,“是不是以后要改
口叫你李局长了?”
李展不回答。
刘丹萍也是觉得李展合适,但在眼下,有一个人比李展更合适,那就是刚刚
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丁凯。在她心目中丁凯是最佳人选,李展自然也不错,但还是
显得稚嫩了一些。
丁凯出国前就是稽查局的副局长,也是刘丹萍的老部下、李展的领导,这次
毕业回国后,还在家里待命,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是要去省局工作的。
刘丹萍想到了丁凯,可是担心上级对他有安排和他自己的打算,所以她也就
没有去找他。打电话问了省局对丁凯的打算后,就把李展找来。
“我还是认为你做稽查是最合适的。”
李展听出刘丹萍话里的意思,“参加竞选我就是做出一种姿态,重在参与,
当不当局长不那么重要。”
“丁凯回来了。我还没有见到过他。”
李展也是听说丁凯回来了,他也没有见到他。刘丹萍这样说,他心里一下就
明白了,他衡量了再三,觉得丁凯确实是最佳的人选。自己在这个时候去争局长
很不合适,况且刘丹萍的意思不能不说是代表了局里的意思,虽是竞选但还是会
有领导意见左右的。
在刘丹萍和李展谈话后的第二天,丁凯就报名参加了。局里的人都有些意外
丁凯会出来竞选,都以为他回来后会去省局工作。去省局工作就是一条仕途之路,
可谓一马平川。
丁凯报名,刘丹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李展就去找了丁凯,
两人谈到深夜,李展离开丁凯家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不竞选,对不住稽查局
的同志。”
李展和丁凯的个人情况很相似,父亲都是老税务,他的父亲在他只有三岁的
时候病故的,现在也只有母亲。李展和他都是在国税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只是丁
凯年长他几岁,两人认识但没有深交,李展到了稽查局后才和他有了更多的接触
和了解,在李展看来丁凯沉稳有余、激情不足,有些清高和骄傲,有些城府,这
是他不太喜欢丁凯的地方。还有就是性格和作风很讨领导喜爱,这更是他不喜欢
的地方。丁凯的妻子是电视台的主持人,认识他们夫妻的人都说是一对璧人,这
在李展看来也是丁凯的虚荣心太强的表现。
丁凯的竞选演说是十分精彩的,他的演讲题目是《中国加入WTO 税制面临的
机遇与挑战》,这也是丁凯的论文,是根据他对当今国际税制的研究、对中国现
行税制的思考并结合自己的学习、工作写成的。论文主要从加入WTO 给中国税制
提供了强化宏观调控功能、实现国家经济安全的改革新思维;加入WTO 给中国税
制提供了国际趋同化、多边协调性的改革性趋势;加入WTO 给中国税制提供了结
构性、制度化的改革新思路;加入WTO 给中国税制提供了增加透明度、提高稳定
性的改革新规范;加入WTO 给中国税制提供了加大科技治税含量、防范化解税收
风险的改革新途径……听完丁凯的演讲,所有在座的人都知道,局长是丁凯的了,
包括李展。
李展还是那样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他一说话,别人就说他在发牢骚,发泄
自己没有当上局长的不满情绪,他也懒得解释。说李展不服丁凯当局长的表现还
有他最近在酒吧出入的时间比以前多了,而且比以前更能喝酒了。这不是借酒浇
愁又是什么?
上级的认命很快下来了,丁凯成为新一任稽查局局长。
从掌握的材料分析,高威一案是一个大案、要案,调查这家公司的供货公司,
出现行贿、受贿,已经直接证明高威公司没有货物出口,是典型的虚假出口,其
中的问题和关系也十分复杂,既是骗税嫌疑人还是行凶凶手。
丁凯上任李展就给他出了一道棘手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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