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隐情(下)
纪言不能再听下去。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担心自己会大吼一声,从冬青
树丛里冲出来。他猛然举起紧紧攥着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腿上,迅速转身离开。
武力和非理性都不能挽回什么了。事实上,无论如何做,都不能挽回什么了。已经
背离他的心,是再也不可唤回的。
纪言走进一家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喧闹撞击着他的神经,酒精开始渗入血
液,抚慰他的心灵。他本来一直是个理性的人,向来不喜欢借酒消愁。可是自从他
的生命里,杜宛宛再度出现之后,他就总是为她牵肠挂肚,为她喝醉。他规劝她回
到段小沐的身边,回到郦城,为此他做了各种努力。她不辞而别,他跑遍了落城的
各个角落找寻她。在那些日子里,几乎每个夜晚他都要去酒吧。他喝完酒就念着她
的名字睡过去。次日醒来继续去寻找她。终于在郦城,他们重逢了,两颗心再次贴
近,更加贴紧,他感到重生般的快乐。他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波折终于过去,他以
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
然而现在看来他一直最宝贝的爱情却只是一场幻觉。他自说自话的幻觉。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何必非要把她带回段小沐的身边呢?如果不回到段小沐
身边,那么她永远都不会碰到小杰子。
可是这本就是一场纠结不清的宿命。本就是和幸福毫不相关的一场劫数。太早
太早就已经开始了。早在他还只有六岁的时候,仓皇失措地站在幼儿园的秋千旁边,
看见那个凶狠的小女孩狠命地摇晃着荡绳,把另外一个小女孩推下来。早在那个时
候,她就进入了他的生命。他记住了她冷漠而充满控制欲的表情。他觉得她其实是
一阵无孔不入的风。早在那个时候,就钻透了他,进入了他的身体里。他再也不能
摆脱她。他变得软弱,午夜梦徊常常想起那一场秋千上发生的血腥事件。他觉得内
心有很大片阳光照不亮温暖化不开的阴影和寒冰。后来段小沐的右腿跛了,他觉得
自己是不可原谅的罪人,可是追根究底,一切的根源还是她。他觉得那个凶残的小
女孩毁掉了他本应该纯洁无邪的童年,夺去了他缤纷的快乐。她要补偿他。
直到他再次见到她,她变得更加冷漠,像坚硬的大冰块一般不断向周围散发着
寒气。起初他看到她的时候,他想要感化她,这就像一场负气的赌。他有很强烈的
欲望想要征服这个像小野马一样刚烈的姑娘。于是他怀着要驯服她的目的走近她。
可是,在这个驯服小野马的过程中,蹩脚的猎人爱上了小野马。万劫不复,万劫不
复。
他最后被她征服了。这就是一场无法抗争的宿命。没有人安排它是通向幸福的,
只有他自己一直傻傻地坚信。他是个傻瓜。小野马现在跑走了,去征服更加威猛的
猎人。
他又一次喝醉。酒吧打烊了,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感到了无生趣。他从口袋
里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找到内置的电话簿,翻看上面的号码,想随便找个人诉
说。他浏览着那些号码,忽然就看到了唐晓的名字。他的心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有
多久没有见过唐晓了?一个月,也许还要久,从他不辞而别,离开了落城来郦城找
杜宛宛,他再也没有和她联络过。而她几次拨了他的电话,他看到是她的号码,就
任凭电话响着,不去接。渐渐地她不再打电话。只是发来短信:告诉我,纪言,你
在哪里。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天天给他发来短信。只有那么一句话:
告诉我,纪言,你在哪里。
他在这一刻看着她的名字,几乎没有犹豫地按键,拨了她的电话。
午夜时分,她应该已经睡了。电话响了三声。他想如果再响一声没有人听他就
挂掉,断了打电话诉说的念头。可是就在这时,电话那边,她轻轻地说:
“喂?”
他听到她的声音惊了一下。沉默。
她听到这边是沉默并没有再问是谁。她仿佛已经意识到是他了。她也沉默了。
他们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此起彼伏。
仅仅一个月过去,可是却有那么多事情发生,时过境迁。
终于,他打破沉默,说:
“是我。”
然后他听到那边缓缓地传过来那个无比柔和的声音:
“告诉我,纪言,你在哪里?”
次日清晨他接到她的短信。她说昨晚她挂掉他的电话就坐上了来郦城的火车。
现在她已经到达郦城火车站了,你来接我吧,纪言。
纪言没有想到他酒醉之后的一个电话,竟然让唐晓立刻赶了来。他去火车站接
她。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那么多,太瘦了,他担心她是得了病。可是她的精神看
起来却很好,穿了黑色的吊带紧身上衣,久未接触阳光的臂膀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
动人。
他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带她到哪里去。于是他领她漫无目的地乱逛,直到
不知不觉带着她走到了小时候的幼儿园。他从幼儿园门前经过却不动声色,也不对
她提起。他们过了路口,走到了那家杜宛宛喜欢的冷饮店门口。他终于停下来,对
她说:
“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吧。”
纪言和唐晓坐在冷饮店透明的小桌子两端。他给唐晓要了一份杜宛宛喜欢吃的
三色冰淇淋。前些日子他在郦城找到杜宛宛,和她言归于好,他们的确有一段甜蜜
的日子。她常常拉着他来这个冷饮店,只要这种三色冰淇淋。她喜欢上面的樱桃,
她把樱桃放在小勺子里面,轻轻地摇晃,迟迟不肯把它吃下去。
“我总觉得樱桃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杜宛宛仔细地盯着小勺子中滚圆通红的
樱桃,这样对纪言说。
“为什么?”纪言当时问她。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到它就这样觉得了。”杜宛宛咯咯地笑了。张开嘴,
把小勺子送到嘴边,把樱桃吞了下去。
可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她,而是唐晓。唐晓非常小心翼翼地吃着冰淇淋,
她显然对这种不够新鲜的樱桃丝毫没有兴趣。她把三颗樱桃都拨到了小碟子的一边,
不再去碰它们。——纪言忽然想起,他曾经也是这样处理碟子里的樱桃的,然后被
杜宛宛看到,大叫一声:
“你不吃不要浪费啊,快给我吃。我喜欢的。”
以后再来吃冰淇淋的时候,纪言就会把冰淇淋上面的樱桃先给杜宛宛,让她吃
掉。于是每次,杜宛宛都可以吃到六颗樱桃,她为此感到幸福和甜蜜。
可是现在在他对面坐着的不是她,而是唐晓。他发现自己还是在一刻不停地想
着她。
唐晓看着他轻轻说:
“和表姐吵架了吧?”这并不难猜出,他那么难过和潦落,一定是为了她。
他低头吃自己的冰淇淋,今天没有人和他抢上面的樱桃了。他把樱桃缓缓送进
嘴里,不甜也不酸,只有浸泡后软软的感觉。果肉里的汁水在牙齿间流过,慢慢地
由远及近地经过。冰凉凉的,应该是血液一般的红色。他想着,忽然想起杜宛宛说
樱桃是充满奥妙的东西,觉得确实如此。
唐晓看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也不再多问,只是关切地看着他,把话题转向
别处:
“乐队其他人都很想你。乐队没有你不成的。”
“他们还好吗?”他问。其实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以来,他竟很少想起他曾那
么热爱的乐队。他几乎也忘记了自己的理想,做个出众的鼓手,站在最顶尖的舞台
上演奏,眼睛紧闭,身体震颤不已,把自己完全融入激动人心的音乐里,下面是喝
彩不断的人群。他们是这样喜欢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竟全然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
“不大好。你走了之后大家就很少再排练。已经错过了7 月那场学校组织的义
演。”唐晓忧愁地摇着头,看起来乐队确实糟透了。
“杨兵不能代替我吗?你们怎么能错过那么重要的演出呢!”他忍不住责备她。
他确实感到了心疼,乐队还是揪起了他的心,他仍旧那么在乎。
“不行的。谁,也无法代替你。”唐晓看着纪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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