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你要学会打高尔夫球,死不发力,永不抬头
沈临帖自杀之后过了三天了,我的情绪一直很不好。正在这时,赵亮委托我雇
用的那个私人侦探王必强王胖子,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朋友,你好,我
们要交给委托人第一份调查报告了。”
“好啊,在哪里接头? ”
“在王府井大街上。但是我还需要你的委托人提供他夫人的手机密码、电子邮
箱密码,请尽快提供,或者,提供可能的一些信息也可以。”
“行,我和他见面的时候给他说。”我立即前往接头地点,拿到了一个戴墨镜
的小伙子交给我的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关于曾莉活动情况的报告。我还没
有来得及说话,那个戴墨镜的小伙子就神秘地消失了。也许,他有意回避我,不愿
意和我打照面吧。
我赶紧打电话给赵亮,告诉他,第一份调查他老婆的报告到手了。他感到很高
兴,“好啊,如果让我抓到她的把柄,我就赢了。咱们一起去一个高尔夫球场打打
球,然后,针对报告,你帮我分析分析,出出主意。我不能受损失,这个离婚案,
我必须要打赢。”
“我不怎么会打高尔夫球,只打过几场练习场。咱们还是去喝茶吧。”我说。
“没事,我教你,打高尔夫并不难,现在,北大、厦门大学的学生,都可以选
修打高尔夫这个课程了。明天我去接你,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第二天上午,他按时来到我们学校的门口。
我打开车门坐上去,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你脸色不算好啊,最近怎么了
?是不是那个杨琳闹腾的,你还没有把她拿下来,又碰了一鼻子灰?”
我微微一笑,他就是喜欢往女人那里想。
“不是,是我的一个学生最近自杀了,让我感到了难过。”我把沈临帖自杀的
前后经过给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阵子,“那你是会有些压力了。
现在,大学里的学生自杀,总是要给学校带来麻烦,而且,班主任是要承担一
些责任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你是班主任,他们也许要拿你做替罪羊。你有这个
心理准备吗? 你们那里的人事关系复杂吗? ”
“我们系,包括我们学院人与人的关系都不算复杂。老师们上完课就走,在家
里弄自己的课题,搞搞研究,那些在职位上有追求的,可能会表现积极一些。沈临
帖一自杀,我是有一些压力。你还记得吗? 咱们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学期都有一两
个学生自杀,大部分选择的跳楼,一不留神,一个学生就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了,结
果好一阵子不安生。我知道自杀现象在人群中是占一定比例的,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也无法禁绝啊。这些孩子在青春期比较容易想不开。不过,沈临帖是一个很不错的
学生,他的自杀使我感到很痛心——而且,他一直很信任我,还给我写了一封绝笔
信。”
“你要把这封信保存好,如果压力都到你头上了的话,必要的时候,要和学校
交涉,自杀者自己都说他负全部责任,那就和你,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越是
那些人事关系复杂的地方,学生自杀事件,肯定是人事关系洗牌的时候。你要学会
保护自己,尽量减少自己的责任。
学校嘛,死了人,上对教委,下对家长,他们总是要给一个说法的。不过,现
在,咱们不去想这些了。对了,我委托的那个调查所递交的曾莉社交情况的报告,
你看了吗? ”
“没有看,你们家的私事,我看什么? 在这里,等会儿你自己看吧。”我从包
里取出来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我真的没有心思去看你老婆的私人生活记录,
你也不应该让我看那些记录。”
他推心置腹地说:“我对你可没有什么秘密,老段,要是我有贴心人,那只能
是你,她曾莉都不算是。我总是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最脆弱的时候,首先想到
的人,就是你。我有些依赖你呢。所以,今后他们再递交报告来,你都可以先看,
然后就可以给我提一些建议了,当局者迷啊,你要帮助我分析分析,我应该怎么办,
下一步怎么走,因为她曾莉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被他信任甚至有时候依赖,这一点我知道,谁让我们认识都20年了。因此,
我当时的确相信他说的话了——我是他最亲密的朋友,我是唯一了解他所有秘密的
人。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生活远比我了解的复杂,他内心的幽暗是我这样
单纯的人根本就无法把握的。这是后话了。我把那份报告重新放在了提包里,“我
不想看,还是等到了球场,你一个人仔细看吧。”
“你找的那家私人事务调查所里的私人侦探,水平怎么样? 你接触过他们,像
不像侦探啊? 要是不行的话,咱们再找一家,让他们互相不知情,也不冲突,都暗
地里进行调查,彼此也不知道,都在为我们调查,你觉得我的这个提议怎么样? ”
“不怎么样,没有必要兴师动众。还是等你看了报告再说吧。”
“对了,我给你买了一套高尔夫球杆,还给你在你家附近的一个高尔夫练习场,
办了一张贵宾卡,你今后可以经常打打球了。我注意到你最近两年体重增加很快啊,
还是应该多运动运动才是。”
“谢谢了。我真的是缺乏运动,总是觉得没有时间,每天,都有很多杂事像杂
草一样纠缠着我。”我的确应该谢谢他,他作为我的老朋友、老同学,一直很关心
我的生活,也是我几次不成功恋爱的见证人。可是,现在,他是一个经济学家,我
是一个文学研究者,我们在看待社会和人生的很多观点上,竟然越走越远,甚至是
敌对的了。可是即使如此,我们之间争吵归争吵,那种深厚的友情,那种彼此深切
的关怀,那种男人之间牢固的友谊和情谊,使得我们由衷地互相爱护和欣赏。当然,
也许我对他的感情要相对复杂一些,因为我对他的判断是分裂的,是矛盾的,可以
说,我对他是又爱又恨,他对我则是单纯的关心,他需要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哥们
儿、最好的参谋、需要一个无话不说的人,可以分享他私密生活的人,来帮助他蹬
水过河,而我恰巧就是他生活中的这样一个人。而我,有时候也可以通过观察他,
分析他,获得一些我的生命经验之外的东西,毕竟,无论他的社会角色,还是人生
体验,都是非常的丰富多彩,灿烂辉煌,他有着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正好能够弥
补我的社会经验不足。如果说难听一点的话,我们这样也算狼狈为奸吧,虽然我的
确很不甘心。
我们驱车来到了北京西南郊那连绵的山脚下的一个别墅高尔夫球场。说是别墅
高尔夫球场,是因为这个球场被一个别墅项目环抱着,开发商是赵亮的好朋友,所
以,他有一张球场的贵宾卡,可以随时带朋友来打高尔夫球。车子开进了球场会所
的院子,我看到了一个喷泉广场忽然出现在眼前,正在喷水。在喷泉的后面,是由
太湖石构成的假山,在假山巨石上,有朱漆写的几个字:“云雨山庄。”一看到这
“云雨山庄”,我就笑了起来,“云雨山庄,干脆叫做爱山庄算了,是谁起的这粗
俗的名字啊? ”
“是我的建议,”赵亮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山那边是不是有很多云彩正在
飘过来? 这里是山麓南侧,带雨的云彩很多,所以经常下雨,一下雨,就显得云山
雾罩的,而且,别墅区是一直沿着山脚延伸到山上的,就是山庄了。所以,这‘云
雨山庄’,你要是不往邪处想,就很好了,恰如其分。关键还是你自己的脑子干净
不干净了,而不是云雨这名字好不好。云雨本来就很氤氲、很有味道。”
“那是我的脑子不干净了,我看中国古典小说多了,一看到云雨,自然就想到
做爱,这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你说,咱们中国人怎么就那么会形容,把做爱形容成云雨?
还挺诗意、挺形象的,又是云又是雨,干的、湿的,清晰的,朦胧的,全都有了。”
他把车在一片草地停车场上停好,然后下车,从车子的后备箱里,取出来两具
圆柱形的高尔夫球具,还有装在塑料袋里面的两套球衣。
看来,他想得很周到,连衣服和鞋子都给我准备好了。他把黑色套子的高尔夫
球具递给我,把一套白色的帽子和球衣给我,“这是你的,”他还取出来一张卡,
“这个,就是给你办的那个卡,没事儿,你就应该经常去你家楼后面那个韩国人开
的练习场,练习练习打高尔夫球吧。”他拿起来一套银色球套的球具往肩膀上一挎,
动作娴熟老练,看来他是经常打高尔夫球的。
我们一起朝红顶白墙的别墅风格的球场会所走过去。脚下的草地发出了刷刷的
声响,昆虫四下逃窜,这个季节是它们最快乐的季节。
我抽出来了一根球杆,摸了摸合金制造的球柄,问他:“这玩意儿,好学吗? ”
我感到稍微有点紧张,“我这是第一次打正式的场子,过去我很少接触这玩意儿,
在练习场胡乱比画过。”
“没什么难的,太好学了。其实啊,在一些国家,这高尔夫球眼下已经是蓝领
工人玩的运动了。当然,在美国,高尔夫主要还是中产阶级用来休闲和社交的运动。
你应该熟练掌握才是。现在很多高校都开了高尔夫球的课程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等到我们的下一代,可能打这高尔夫球就像打羽毛球一样随便了。”
“我们一切都在向美国学呗,生活方式也是如此,我倒觉得,中国传统的打坐
和禅定,静修和气功,都挺好的。我们干吗什么都要向美国人学习? 连玩游戏、搞
体育运动,也是如此? ”
“很简单,就是因为高尔夫这个运动好,它把休闲、游戏、竞技和社交,还有
散步在阳光下的草地上,都结合起来了,这么好玩的运动,不管它是不是欧洲人和
美国人发明的,和享用的,我们都应该学习,都应该掌握。”
“是啊,我们应该确立人类共享文明的观念,只要是好的,不管是哪个民族发
明的,我们就应该学习和享用。我们的小脚,人家西方人没有学习,可能是我们小
脚文化很变态落后吧。”我附和他。
我们走进会所,立即有侍应生前来招呼,看来,赵亮对这里很熟悉,他们也认
识他,叫他赵教授。“这个也是教授,段教授。”他指着我,哈哈一笑,在确定我
们不喝茶和咖啡,而是要直接进场打球之后,我们被殷勤的侍应生引领进入更衣室。
我们就在那里换上了赵亮带来的全套球衣。我穿上了一套崭新的白色基调的休
闲运动装:有短领的上衣,宽松的长裤——打高尔夫球拒绝穿短裤和圆领短衫,否
则,那是不讲礼仪的体现。鞋是白色的软钉运动鞋,再配备上打球专用的、有细颗
粒凸起在表面的防滑白色手套,我就装扮整齐了。我马上感到,穿上这些装扮,滞
重的我,忽然变得轻盈了,有活力了。这就是运动服带给人的感觉,我感到内心的
阴霾在渐渐地退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看到,赵亮将我交给他的那个蓝色文件
夹,放到了更衣室挂衣服的柜子里,根本就不去看,好像这次他约我出来,不是为
了看那个报告,那个报告成了次要的事情了。难道,他现在并不急于看到他实际上
最关心的私人侦探的报告? 或者,他已经成竹在胸,已经掌握了什么曾莉的证据?
他什么时候才去看那个报告呢? 我内心里有些疑惑,可是,我又不好问他。
我可以透过视线非常好的巨大的椭圆落地玻璃窗,看见外面球场的景致。“咱
们下场吧。”
赵亮说。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屋子。一个球童帮助我们开着球车,上面是我
们的九铁一推的全套球杆,还有三木九铁球杆等打球的用具,我们从更衣室外侧的
一条由细石子儿铺就的小路进入了球场。
我眼前是一大片高低起伏的绿色,全部是被精心修剪的球场特种草,一些可能
起标识作用的树,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绿色地毯的各个角落,落寞而坚忍。一些白
云在空中缓慢地聚集,似乎并不移动。今天的云彩比较少,天气很好。间或有强烈
的阳光从疏漏的云层中照射下来,把深绿色草地球场映照成浅色了。我们都没有戴
墨镜,这样,四周的景色就没有失真。
“真舒服。”我说,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闻到了草地被修整过的那种
好闻的气息。草坪和果岭清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球场里有整片的树林,还有安静
的池塘。这是一个拥有18洞的标准球场,球场大得看不到边缘,因为它的起伏和错
落,还有裸露出来的黄色沙坑,椭圆的,不规则的,仿佛一个个好看的伤疤,那是
用来提醒打球的人,你所处的具体方位和你打球的进程。
我们到了发球的方位,训练有素的球童立即把球杆递给了我们,并且将球放在
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赵亮站好了,“你看,就是这样,你要记住,胳膊肘
不要弯曲,要直,要死不发力,永不抬头,这是打球的一个最重要的规则——”他
抡起球杆,向自己的右侧肩膀后上扬,一直甩到了脑袋后面,胳膊肘完全是直的,
仿佛自己被扭曲到了要撕裂的地步,左脚尖点地,然后,腰部猛然一扭,球杆向下
划出一道圆形弧线,球杆的勺形不锈钢头响亮地砰然一声,准确击中了圆形的白色
小球,那个小球被瞬间击打后猛然受力,嗖地飞了出去,可以看见小球在空中划了
一个隐形的巨大抛物线,在极短的时间里缩小到一个小点,最后落在了远处100 多
米的草地上,还隐约弹跳了一下,又滚动出去,不见了。他的整个打球动作浑然天
成,实在是漂亮。
“该你了,照我刚才的样子:首先,要掌握好你自己的重心,两脚站平稳了,
然后盯‘着球,不要抬头,也不用发力,原因在于这球柄头是合金的,只要击中小
球球就飞出去了,胳膊肘千万不要弯,否则你就打不中球。就那么打。”他温和地
鼓励我。
我觉得我可以打好,“我打过练习场,还有些感觉”,我挥动我的球杆,模仿
他空挥了几下,“这样对吗? ”
“你腰部扭动的姿势有些过大了,放自然些。一定要记住,死不发力,永不抬
头,”他给我校正姿势,“大胆一些,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掌握重心。”
于是,我像他那样,挥动了扎实的一杆。我控制好了我的重心,我盯着球看,
我没有怎么发力但是还是用力了,小球果然被击中了,然后就飞了出去。啊,也很
漂亮,那小球像是我小时候玩儿的弹弓射出去的弹丸一样,划出来一个轻柔的、迅
捷的抛物线,落向了150 多米外,不见了。我似乎隐约看见它在快活地弹跳,自然
地滚动,然后缓慢地停下来,等待我们去那里和它会合。
我得到了他的赞许,“很不错,你有打高尔夫球的天赋,你这个家伙,不错,”
他表扬我了,“你过去从来没有打过正式场? ”
我舒了一口气,“从来没有下过场子啊。虽然碰过这玩意儿,可我还没有学会
走路,你就让我跑了。不过,我至少把球打出去了。”
他哈哈大笑,“其实,生活中你也是这样,总是有些拘谨和不自信,可是,实
际上你什么都可以干得很好,只要你掌握好动作和规律,你就可以一挥而就。”
我们把球杆递给球童,开始往草地中央走去。球童在后面开着电瓶车跟着我们。
漫步在地毯一样的球场草坪上,脚下踩着那种特种草,软软的,不断地塌陷下去又
重新复原,那种感觉的确奇妙。今天来这里打球的人很少,这么大的场子里似乎只
有我们俩,然后就是紧跟在我们后面的球童了。我的心情缓慢地舒展开来了,我觉
得,生命最可贵的地方之一,就是能够在绿草地上漫步,在草地上自由地呼吸新鲜
空气,和大自然中的一切相遇。可是,沈临帖他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青
春的生命,已经消失了。他选择了从高空坠落下来,从17楼像自由落体的物件一样
落下来,这需要怎样的勇气? 我又想到了他和大地那重重的一击。
“你在走神。”他说,“打球的时候,应该忘掉别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令你感
到不快的事情。”
我抱歉地一笑,“我是走神了。我还真佩服你,你来打球,连那个侦探提供的
报告都不看。”
“我等一会儿再看。实际上,这个时候,我是内心里有些拒斥这个东西,我不
愿意看。我害怕看到我想象出来的结果,我也不愿意立即就面对那些东西,所以,
有时候,我自己也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敢面对现实,喜欢逃避现实。”有时候,他
自我解嘲和自我批评,非常有勇气,也令我赞叹。
“这玩意儿是很有趣啊。”我感叹。
“这高尔夫球,是苏格兰牧羊人发明的,他们放羊的时候没事儿,就在草地上
玩木板推石头子儿的游戏,每发一次球,就喝一口酒,结果刚好18下,把一瓶酒喝
完了,这就是这个玩意儿要打18洞的由来。”
我们继续前进,走了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打第一洞的位置,还好,我们两个
人的球都距离第一洞不远,我的甚至更近一些了。
他接过球童递给他的球杆,轻轻一击,不远处,那个球进去了。
我如法炮制,但是没有进去,我只好再来一下,两下,球进洞了。
“打到你这个水平,至少要在练习场里练习三个月以上,才可以正式下场打球
的。可你现在是旗开得胜、无师自通了啊。”他表扬我。
那天,我们就那样在球场上漫步,在草坪、果岭和池塘,以及一小片森林,几
棵孤零零的树之间来回盘旋,按照整个打高尔夫球18个洞的程序,将球一个个地打
进按照次序排列的洞里。
整个过程非常轻松,也并不劳累,将运动量完全控制在了我们可以接受的地步,
这项运动,将游戏和体育、休闲和享受、竞技和玩乐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确很有
趣。最后,我们完成了整个打球的过程,回到了会所。
在更衣室里,我们重新换好了原先穿的衣服后,走了出来。“就在这里吃一点
怎么样? ”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衣领,问我,“他们这里有一家很好的西餐厅,我
一般都是在这里吃了才走的。”
“可以啊,我看他这里的西餐,似乎还可以。”不知不觉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
我的确感到饥饿了。
我们来到了餐厅,坐下来点菜。“我要一份牛排。”我放下菜单。
“我和他一样,不过,我要五成熟的牛排。”
他说,“先来杯热茶,铁观音就行,然后,再给我们来两瓶无醇啤酒。”
侍应生很快上了茶,还拿来了面包、寿司酱和不含酒精的啤酒,把闪亮的餐具
给我们摆好了。我吃着面包,心想,这无醇啤酒,就是不含酒精的啤酒,是为了专
门给开车的人饮用的,味道竟然和啤酒一样。现在开车的人很多,应酬也很多,不
喝酒有时候根本就过不了关,那么,怎么办呢? 只好发明了这种酒,一旦警察检查
的时候,喝了也检查不出来酒精,这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很负责的事情。交通部门
光是查出来曾经酒后驾车的人,就超过了7000人,这些人都在交通管理局的黑名单
上。
我正胡思乱想,看到他喝了几口茶后,终于从皮包里取出来了我给他的那个蓝
色文件夹,他打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页页地翻看,看得很细,花费的时
间很长,长得我都有些不耐烦。其实,统共没有几页,看这么细,难道都是一些不
堪忍受却不得不仔细看的东西? 报告一共只有4 页纸,可是他看了有15分钟,这15
分钟,他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喝茶,抽烟和出神。然后,他的目光才和我探询
的目光相遇。他知道我比他更好奇这个侦探递交的报告的内容,他似乎有些郁闷,
但微微一笑:“证据不多,还不够充分。不过,显然,她有一些情况,她外面有人,
有男人。但是,是谁呢? 不知道,侦探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调查。”
他把那个蓝色的夹子递给了我,我接过来,迟疑了一下,然后翻看了起来。里
面的报告很详细,记录的是曾莉最近一些天在这个城市里活动的路线、她所接触的
人、做的事情,按照每天、每时、每刻顺序记录。侦探们详细地列出来了曾莉的活
动内容。啊,我惊呆了,这个曾莉,她的活动量可真大啊,几乎跑遍了全城。通过
这个报告,我看到了一个精力无比充沛的女人,在北京城内活动的全景图来。我看
到了她去律师事务所上班,去频繁拜见法官,去和原告以及委托人见面,去宠物店
给自己饲养的蟒蛇和玉鸟买食物,去美容店美容,去健身房健身,去动物园旁边的
一个热瑜伽馆练习高温瑜伽,去大型超市购物,去商场买衣服和化妆品,去游泳,
去到一些地方取证,去大学讲课,等等,真是一个忙忙碌碌、精力充沛的女人啊。
她现在还很注意锻炼身体,瑜伽、跆拳道、健身、游泳、跑步、网球、羽毛球、爬
山,她真是样样皆能。和这样一个凶猛的、活力非凡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赵亮的确
是需要很多的能力和毅力、忍耐力和承受力的,我不由得为赵亮担心起来,要和这
样的女人斗,他有那把刷子吗? 我得承认,这个事务调查所的工作人员的工作很细
致、很卖力、很认真,他们的确是将曾莉生活的所有内容,尤其是所接触的所有人,
都调查出来了,将她所去的各种场所,也都列出来,将一些疑点,用红色的笔标明
了。比如,某个下午,曾莉忽然去一个很不起眼的网吧待了半个小时,那么,她去
网吧干什么呢? 这就很令人怀疑了。侦探在这里向赵亮提问:您觉得她去网吧,是
为什么呢? 她是不是去接或者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的邮件,或者和别人进行视频对
话了呢? 然后,某一天,她在一个巨大的商场里待了5 个小时,那是北京西北部一
个巨大的商场,商场的建筑长度接近一公里,由三个大型的商场连接起来,其中一
个是宜家家居,另外一个是专门卖生活用品的大型超市,还有一个在两栋大楼之间
的大厦,是一个世界奢华品牌聚集的专卖店集合,各种各样的大品牌店,都聚集在
那里。我曾经去过那个开业才半年的巨大的商场,在那里,的确,你要是愿意待一
整天都可以,那可是女人的乐园,是男人的地狱,因为它太大,男人不仅要累死,
而且钱包也要让女人完全掏空而绝望死。吃喝玩乐的项目都有,还有一个地方,竟
然是专门用来寄存孩子和丈夫的:孩子们可以在一些玩具和滑梯中间找快乐,男人
们则只能郁闷地坐在那里吸烟,看报纸,或者心不在焉地翻阅那些华而不实的时尚
类的花花绿绿的杂志,等待着自己的女人兴奋地满载归来。我看到过那样的场景,
觉得有趣而又后怕。
如果我有了家庭,我的太太,是不是也要把我寄存在这里? 我要是等待在那里,
我会感到多么的无趣,我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来打发郁闷而漫长的时光? 光是这
个,我还没有想清楚。
我注意到,侦探在这份报告上强调说,在曾莉那天逛这个巨大的商场的时候,
她在5 个小时的时间里,竟然在侦探的视线里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报告用充满了
歉意的口吻谈到了这件事情,因为跟踪的侦探自己在商场里也迷失了,于是,他用
红笔提问:也许是曾莉发现了跟踪的侦探? 也许,是她在约会某个特殊的人物? 也
许,她是自己迷失在了商场里? 这都是有可能的。总之,在这个报告上,侦探标出
来了红色的疑点,她在那个巨大的、迷宫一样的女人乐园里消失了两个小时不在调
查者的视线里,她去哪里了? 她和什么人接头了呢? 她是不是故意地甩开了跟踪者
?这些都无从知道。但是,就在她快离开商场的时候,跟踪她的侦探又发现了她,看
着她钻进了自己的白色本田轿车离开了商场,但是,那天她却没有购买一件东西。
在这一点上,侦探也用红笔勾勒了出来,并且提问到:你的妻子过去有没有在商店
里逛5 个小时,而什么东西都没有买的时候? 这符合她的性格吗? 我看完了这份详
细的报告,我说:“没有看出她有什么不轨啊。我看,她的活动都非常的正常。虽
然有些疑点,可是,这些疑点算是真正的疑点吗? 比如,她在商场里面逛了5 个小
时却什么都没有买,女人经常这样,只是把逛街当做爱好而已。反正,这个报告没
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不可能,她逛街绝对是要买东西的。她就是一个购物狂,只要是进了商店,
她一定是要买一些东西的,面对商品,她很有占有欲,不可能善罢甘休。而且,你
注意,她还在商场里面消失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她干什么去了? 里面的疑问
就很大了。这个该死的侦探,竟然让她失踪两个小时! 我对这份报告非常不满意,
我需要你转达我对他们的失望和强烈的愤怒,那就是,他们必须给我查清楚,我老
婆有外遇的事情,我是有感觉的,她外面有人,有男人。要抓住证据,要不然,我
跟他们没完! ”
赵亮几乎要咆哮了。显然,这份报告令他感到不满,里面只是一些线索,一些
事实,一些资料,一些她的活动半径和全径,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她有外遇,也就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可以打赢这场官司。我想,这才是赵亮感到恼火的。也许,最
了解他妻子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认定了妻子有情况,也许就真的有情况,我相信
他,他妻子的情况就埋伏在这份报告所体现出来的蛛丝马迹里,可是,没有确切地
显示出来,线头在哪里? 如何才可以找到它? 我忽然有一个怀疑了,赵亮暴怒了,
那么,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已经被抓在自己老婆的手里了? 我举着那个蓝色的
文件夹,“你们真的弄到了这个地步? 就是非要通过打官司来了结你们的婚姻? ”
“我愿意打官司吗? 这次她到处扬言一分钱都不能给我,而我们的家庭财产,
都是我们双方一起挣的。当然,她也挣了一些,我的方案就是平分财产,可是她不
干,她非污蔑说,我有小金库。我哪里有什么小金库呢? 反正,我被她告到法院了,
现在我和她就只能通过各自的律师来沟通,来解决纠纷了。我恨透这个自私自利的
女人了。”
我合上了报告书,“我明白了。你呀,一定有什么把柄在她的手里,所以,她
才非要如此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请说实话,告诉我,你有什么把柄被她抓住了? ”
他的目光稍微有些闪烁,但是随即就镇定了,“没有。我没有什么把柄抓在她
的手中。她就是想让我破产,想让我一败涂地、身败名裂、一文不名,她把我惹恼
了。而我现在也想让她得不到财产! 本来是好和好散,可是,现在,我必须要让她
也难受到底。”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们的婚姻最后要搞成这个样子。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
?协议离婚或者别的方式?只要是不伤害面子,都可以啊。”
“现在只能是上法庭了。所以,我很需要证据,需要让她一败涂地的证据。你
赶紧打电话给侦探,让他们加紧工作,必须要尽快取得相关的证据。我只能求你帮
助我了。”
“事务调查所的所长很需要你提供出曾莉手机的密码,这样他才可以打印出手
机通话的记录。另外,她的电子信箱的密码你知道吗? 那个所长告诉我,如果能够
进入她的邮箱,事情就好办了,这些都是需要你提供给他们的。”
他的眼睛暗淡了,“我没有,我哪里知道她的手机和邮箱的密码? 何况她一直
防备我。一开始我们就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密码。这点尊重个人空间隐私权,彼此还
是有的。”
“那我想这个密码,你不能提供的话,他们私人侦探应该可以想办法自己去查
出来。比如,他们可以用一些平常的号码,她的生日、纪念日、特殊号码,或者最
好记的,比如1234567 什么的,1111ll,9999什么的,我觉得,都可以试一试。掌
握了她手机的密码,才可以知道她和谁有联系,这样会获得一些重要的线索。现在,
需要你提供一些她的基本号码,然后,我让侦探去试一试吧。”
“尤其是她的电子信箱的密码,这个很关键,要是我能够知道她和谁有邮件来
往,我就赢了。我预感,她的秘密都在电子邮件里。”他振作起来。
“那要找数学好的,给你来计算出她设计密码的各种可能,或者电脑技术好的,
以黑客技术,直接进入她的邮箱。你数学不错啊,经常玩数独游戏,其实,你满可
以自己去破译你太太的密码,这多么有趣啊。”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行,肯定不行。
我不擅长干这个。你有没有学生玩电脑非常在行的? ”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我有一个研究生童小林,平时就调皮捣蛋,不爱读书,
就喜欢鼓捣电脑,还作为黑客,攻击过日本右翼组织的网站,把人家给黑了,他的
电脑功夫应该很好,“有一个不错的,当过黑客,只是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找他
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你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干的。要是进入到我老婆的信箱,那
我觉得里面的东西一定很有内容。”他的双目炯炯。
“你真这么以为? 像我的习惯,就是一边收发邮件一边就删掉邮件了。谁是傻
子会把所有的邮件都留下来啊。”
“反正,我猜测她这信箱里面的蛛丝马迹是很多的,我就指望你了。老弟,现
在,你是能够帮助我的唯一的人了。”他哀求我。
“别说得那么的凄惨和夸张。能够帮助你的,恰恰是你自己。你本来就可以应
付一切,也可以掌握一切,只是,如今你有些焦虑和迷惑,需要我,来帮助你分担
一些,我可以分担,但是我真的不想搅和到你的私生活里面去。”
“无论如何,你已经搅和进来了,帮帮我,兄弟! ”他哀求我。
这个时候,我们点的牛排上来了,时间够长的,我的确饿了,于是,我们开始
用餐了。牛排的味道不错,相当好。不过我还是加了一些黑胡椒,让它的味道更浓
烈一些。我们干杯,喝无醇啤酒,我们心照不宣,我们像真正的好朋友,虽然各自
有心事,还是一起分享了生活中的沉重与欢欣。可是,我又隐约地觉得,我并不喜
欢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和对待婚姻的方式,难道离婚竟然需要法庭和私人侦探都来介
入吗? 任何第三方的介入,都会使得两个人的事情变得滑稽和悲壮。吃完了饭,我
们驱车离开了高尔夫球场,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沈临帖的自杀,在学校里引发了一阵波动和涟漪,学校紧急动员起来了,一方
面拒绝各种报纸的采访与炒作,还处分了一个向报纸爆料的学生——如今的报纸竞
争非常激烈,只要哪里出现了社会新闻,你是第一个爆料的人,就会得到报社200
元以上的报酬,报纸利用这个方法来获得新闻资源,一些学生就靠此挣点小钱。
可是,这个事儿事关学校的荣誉,新闻学院的一个学生爆料了,接下来,他就
得到了一个警告处分。为此他感到冤枉,私下嘟囔:“我是学新闻的,这个新闻我
当然应该关注,应该爆料。”
学校领导还紧急地开了学校、学院和系里的三级主要干部会议,将说法和口径
统一了起来: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和法医的鉴定,沈临帖属于自杀。既然是自杀,
就不存在其他的可能性,比如他杀、意外死亡等。而且,他还留有遗书,明确说了
他的死和任何人无关,说明他自己是责任主体,也不需要任何人承担责任,学校领
导的意见是,那就不要给任何人处分。虽然人文学院的马院长由于想稀释他身上的
压力,表态愿意处分一下我这个班主任和他自己,但是,新来才半年的翁扬帆校长
表态,在这个事情上,坚决不要给任何老师以精神压力和行政处分,尽量不要扩大
事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于是,我竟然没有得到我想一定不会免除的处分。
同时,因为毕竟沈临帖是在学校学习期问自杀的,学校决定给予沈家一笔抚恤
金,作为学校额外的补偿和心意表达。
虽然我没有遭到处分,但是,我也没有因此放松了精神。我们老师连续给各个
班级的学生开会,传达上述精神。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高,尤其是我的那些研究生们,
包括高强本人,个个都是垂头丧气的。毕竟,沈临帖的自杀,和他们对他的冷遇有
关系,和他们如何对待他有关,他们在他的身边制造了一个冰冷的围墙,让他感到
自己的努力不仅没有让道德败坏的事件得到遏止,相反,他反而遭到了道德败坏的
力量的围堵与冷遇,惩罚与拒斥,警戒与嘲弄,最后,这才使得他以死来进行最后
反抗。他死了,他终于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仍旧取得了道德上的制高点,比所有的
人都更加纯洁。他做得很彻底,让那些怀疑他、鄙夷他、不理解他、憎恨他的人,
也不由得不佩服他。
我还专门找高强谈话,告诉他,不要背负太多的压力和负疚感。这个事情学校
还要继续地调查处理他,要他做好心理准备,“你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做任何事都
要低调。”
身材高大的高强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压力,后来他暂时请假回家休息了。
那种乌云一样的情绪,伴随着沈临帖父母的抵达,而继续密布在我的内心。根
据马院长的安排,我负责接待和协助他的父母前来处理沈临帖的一切善后事宜。他
的父母终于乘坐火车抵达北京了。
是我去接的站,他的父母一看就知道是最普通和老实巴交的农民,那种中国底
层最常见的老百姓,他父亲的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手上骨节突出,腿还有点
儿罗圈,背也有点驼。
沈临帖的母亲,也显得苍老和病弱,有着一个被风霜击打所形成的红脸蛋,很
独特,表情憨厚中,又有着一种狡黠。他的母亲是县医院的大夫,也算是女知识分
子呢。光从衣帽和脸相上,我是看错人了。
他们一定是一辈子干农活,才有了这样的皮肤和脸色,我想。我以为他们是农
民,可是和他们聊天之中,才知道,沈临帖的父亲是安徽黄山附近一个县城的中学
语文老师,书法很好,因此才给儿子起了沈临帖这么一个名字。曾经有某个假期,
我去过安徽徽州一带采风,很喜欢那里遗存的古代文化氛围和遗迹。
老先生首先对我说:“段老师,是我的儿子不争气,给你们和学校添麻烦了! ”
他们夫妻一起朝我鞠躬,竟然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哪里,是我的心思没有尽到,我有责任。”
我感到了惭愧,我至少愧对他们对我的鞠躬。
“段老师,什么都不用说了,他给我们也写了信,告诉我们他的心思。我们理
解孩子的选择。他这样选择,对得起他自己的内心,人既然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了,
我们就没有那么悲痛了。我们了解他,了解我们的孩子。”
他们的达观和豁朗让我吃惊,后来我感觉他们真的是这样。有时候,普通民众
的见识要比一些知识分子还要豁达,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记得,学院里开会的时候,马院长还担心沈临帖的父母亲会来学校里闹,担
心人家索要高额的赔偿金,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人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
进退有据。
我陪他们去殡仪馆,和被冷藏了几天的儿子做最后的告别。沈临帖的一些同乡
也前来吊唁。告别仪式非常简单,然后,沈临帖就被火化了。他的父母最后带走的,
就是自己的儿子化为灰烬的一个大理石骨灰盒。我送他们上了返程的火车,我知道
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北京已经是一个伤心和悲恸之地。
追悼会是不可能举行的了。但是,沈临帖的自杀,还是在学校里面掀起来了一
个清剿抄袭论文的风潮。学校从上到下,都忽然重视抄袭论文的事情来了,组织了
一场清理抄袭论文的大检查。于是,又有一些老师和学生的论文抄袭事件被揭发出
来了,他们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处理。别的学校也闻风而动,开始了自我检查和清理,
沈临帖自杀引发的学校学生和老师的道德自律行动,开始有了成效。
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更加沉重。
还有一些学生,自发地在网站上建立了一个悼念沈临帖的网页,在网上设立了
花圈和蜡烛摆放地,一些网友用蜡烛在为他送行。我也上网给他摆了一根怀念他的
蜡烛。愿他重新从沉重的大地上飞起来,飞向遥远的洁净的天堂,那里没有抄袭,
没有道德的堕落,没有丑恶的事情,是一片没有灰尘的净土。也许,他就适合那个
地方,他只适合那个地方。
我去找童小林,想布置给他一个艰难的任务:破译密码,进人曾莉的邮箱。我
做这件事情真的是勉为其难。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拒绝赵亮。我这个调皮的学生平
时连我的课都很少上,不过考试的时候却总能够过关。大学里有这么一类学生,他
们的心思似乎永远都不在功课上,来上大学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住进了一个旅馆,也
不知道他们整天都在干些什么,对未来的就业前景也不着急。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学生公寓的宿舍里捣鼓电脑,歪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
球帽,还叼着烟,嘴里哼着周杰伦那咬字不清的歌,上半身晃来晃去,完全没有正
形。但是这小子的学期论文写得都很漂亮,比方说,他用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借
助电脑分析小说《肉蒲团》的汉语词汇的结构,检索出小说中出现最多的词汇和最
少的词汇,将小说语言学的分析结合电脑的特点,写出来的文章扎实有趣。他还利
用电脑视频,将文学的接受美学在网络时代的变化做了分析,总之,这是一个搞出
来很多妖蛾子的家伙。看到了我,他立即跳了起来,嘴上的烟卷也掉到地上了:
“段老师,我不是故意逃课,我是病了,我病了,有假条的。”
我故意板着脸问:“你有什么病? 拿医生的诊断书让我看看。”
他从一个笔记本里抽出来一张纸,递给了我:“我真的有病啊,需要休息和听
音乐,段老师,您看,那病假条上写着呢。”
我一看,差点儿就笑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的那么一张医生开的病假条,
医院的公章很模糊,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似乎是一个精神病院开出来的,叫
做什么“北京培智安定医院”,病假条上的医生手迹写道:患者患有抑郁加狂躁症,
需要卧床休息,听音乐一个星期。
“就你那么没心没肺,还能得什么抑郁加狂躁症? ”我笑了,“行了,这是骗
人的。不过,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来找你,是要你给我帮忙的。”我把来意说
了。
他很高兴,“这个我很擅长啊,段老师,您找我,找对人了。我前天还在设计
一种病毒程序呢,就是专门感染邮箱的那种病毒,只要您打开您的邮箱,那么,您
的邮箱就自动地向我设定的一个邮址发送邮件,就会秘密大泄露。这是一家很大的
公司委托我设计的,他们给的费用很高。”
我明白了,这个家伙也有自己的生财之道,“设计病毒,可要小心,别把你抓
起来了。你还记得有个学生设计了‘熊猫烧香’病毒吗? 最后还不是被判刑了? ”
我边说,边把曾莉的邮箱地址给他:“就是这个邮箱,你要想办法破译密码,把邮
箱里面的邮件弄出来。”
他眨巴眼睛:“是您女朋友的邮箱? ”
我笑了:“不是啊,是我一个朋友太太的邮箱,他们正在闹离婚,打官司,至
于别的,你就不要问了。”
他坐下来,“我现在就干。您等着,兴许马上就有结果了。”
我就坐下来,看他开始操作。我看到他用的电脑是最新款的,功能强大,容量
也很大,运算速度很快。看来,这个家伙在电脑方面鼓捣得很在行了。他的演示让
我觉得眼花缭乱,一边弄,一边和我说话。“只要她使用她的邮箱,一打开来,那
么她就中了我的病毒,然后她信箱里的邮件,就都复制到了我的电脑里了。”
“这不跟特工一样了? 这个技术,也许国家安全部还需要呢。”我很吃惊,
“你这小子,学文科怎么倒成了电脑高手了? ”
“有兴趣,就能成。”他继续鼓捣,“我们有一个黑客联盟,专门去攻击那些
在日本、台湾地区、美国等地方一些对大陆不友好的网站,经常把他们搞瘫痪。”
“那也要小心一些,别搞出来一些国际争端,让我们的外交部都被动了。上次
有中国黑客攻击美国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的网站,人家都正式抗议了。”
“我们没那么大本事,也就是让人家瘫痪个一天半天的,他们就把防火墙建起
来了,然后,我们继续寻找他们的漏洞,继续攻击,玩儿那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的游戏。”他已经给曾莉发了邮件,在那个邮件里,暗藏着一个阴险的病毒。我忽
然觉得我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了,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指挥我的学生干什么呢? 我
的心情黯淡下来。
忽然,他高兴起来了,“她中计了! 她已经收了我给她发的邮件,好极了,中
我的病毒了,成功了! ”
我看了看表,距离我进这个屋子才过了20分钟,事情就这么办成了? 这是真的
吗? 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他兴奋的脸,我明白这是真的。
“再等5 分钟,她的邮箱里所有的邮件,都会到我的邮箱里了。我等会儿全部
下载到一个u 盘里,您拿回去就可以了。”他很得意地说。
不用再详细描述曾莉邮箱里的邮件是如何到了我手里一个U 盘里的过程了。我
得到了那些邮件,那些对赵亮很有用处的邮件,心情却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来。我
嘱咐童小林删掉下载到他邮箱里面的邮件,“全部删掉,一个也不要留在你的邮箱
里。再有新的,都下载到一个新u 盘里,回头给我,内容呢,你也不要看了。”
他嘻嘻笑着:“哎呀,肯定都是一些商业和感情的秘密啦,我能猜到,我才没
有兴趣看呢。
胜利完成任务! ”
我夸奖了他,又威胁他:“你这家伙,这个学期逃课太多,还是要小心些,以
免被检查组抓典型了。”
“段老师,我知道,您一直罩着我呢,我谢谢您了。放心吧,我的前途在我自
己的手里,我明白的。”
我离开了学生公寓,回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把那个u 盘在我的电脑上打开。里面有几十封曾莉的邮件,我一封封地简单
浏览了一下,找到了赵亮最想要的一些邮件。我打开来详细阅读的时候,感到了震
惊,因为邮件的确涉及了和曾莉有关的男人,啊,情欲的热烈必将突破道德和婚姻
的铁栏杆,一个叱咤风云的女人,也有自己的柔情似水,一个表面端庄的女人,也
有自己的妩媚动人和淫荡想象。我惊呆了,为曾莉的内心世界和她的私生活的另外
一面。我感到了巨大的内心矛盾:这样的证据,我应该不应该提供给赵亮? 我陷身
于他们的婚姻纠葛,对于我也是一个煎熬,人性的、道德的考验也加诸我自己的身
上,我感到了些微的痛苦。
于是,我关闭了电脑,胡乱地拿起来一张报纸看。一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得知,那个在鸟巢里面住了一个月的女艺术家,已经结束了她在玻璃圆球里的行
为艺术作品。我没有忘记当我有些失魂落魄的时候,我曾经到她那里寻找启示和安
慰,而她也给了我确定的启示和安慰。对于我来说,她作为一个艺术家,完全是另
外的一种人生风景,是我非常向往,但却是永远都无法企及,或者说无法进入的一
种生活。
报纸上有一条标语式的大标题:“去观看闭关的女人! ”报纸上说,现在,她
又投身于一个新的作品了。这个作品的背后策划人仍旧是庞天书,这个行为艺术也
是为了宣传他的一个新地产项目,这是庞天书在三里屯核心区打造的地产项目,一
共有八幢38高的公寓盘旋成莲花的形状,围绕着公寓的,是24小时营业的商业和娱
乐的不夜城。而且,眼下,三幢公寓已经拔地而起,马上要开盘销售了。她的这个
行为艺术作品,就是在其中一栋公寓的某个空房间里住一个月不能出来,这个作品
的名称叫做“闭关的女人”,在她闭关的这一个月里,在地产项目的入口处,也就
是靠近街边的银座商厦的二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幕,可以完全显示她
在屋子里的几乎所有活动——在屋子里,很多地方都安装了摄像镜头,可以窥探到
她的大部分活动。行人在路过这个街区的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看见屋子里
的她如何活动何活动。据报纸说,这个行为艺术作品一推出来,就引起了市民的极
大的关注。有人几乎为之着迷了,24小时不问断地在观看她的活动,喜欢她在那里
大搞真人秀。而她,也的确是不避讳任何人,无论是睡觉、走动、看书、画画,她
都能无视摄像镜头的存在,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在窥探她一样,她在屋子里我行我素,
目中无人.旁若无人,反正她想做什么,都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在通过屏幕看她。
如此的真人秀,的确也是匪夷所思了。这个行为艺术作品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我
知道,三里屯是北京最早的酒吧聚集之地,也是时尚信息汇聚的地方,所以这个视
频作品一出笼,就引发了媒体和时尚青年们的关注和讨论,“去看闭关的女人! ”
成了一句流行口号了,于是,庞天书的这个地产项目,就又火爆了起来。看来,炒
作大师庞天书的这一招,又成功了。
仔细揣摩,这个行为艺术作品十分奇妙,它首先满足了现代都市人的窥视欲:
一个女人24小时暴露在公众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吃喝拉撒,都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这个创意实在是奇妙啊。在一个空房间里居住一个月不出门,也正是我所羡慕的生
活啊。我都想和她在一起搞这个活动了,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将自己整天暴露在
大庭广众之下的勇气。因为,我的内心实际上是懦弱的,是不愿意也没有胆量让别
人观看我的私生活的。
我说过,在大都市里,各种怪事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其中自然也包括这样的行
为艺术作品的出现。对于发生在城市里的任何匪夷所思的奇迹,你根本就不要‘惊
奇。我知道,在欧洲和美国的一些电视台就搞过这样的真人秀,但是,他们是一个
完整的电视节目,出现在这样的真人秀节目里面的人很多,男男女女,大家都在一
个狭小的空间里集中生活一段时间,他们也是24小时被观看,他们24小时被电视观
众所消费,电视台把这样的节目作为带动广告的新创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电视
上,这些人住在一起,他们交往,他们的男女关系迅速组合,变化,他们带给大家
快乐和吃惊。他们不是职业演员,他们就是生活中的普通人,芸芸众生,可就是因
为他们是最为普通的人,他们的生活被别的普通人观看,被更多和他们没有分别的
人观看,实际上大家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可能的生活。他们的自我投射
到屏幕上,大家看到的都是自己! 我想,在一个上帝已经死了的年代里,人们已经
矮化成小爬虫——人变成了白恋到极点的小东两,人变成了只是崇拜自己、膜拜自
己、喜欢自己的小东西。这,就是真人秀的实质。也许,这还是整个人类的普遍处
境,一切神圣和稳固的东西都在瓦解和烟消云散。一切巨大的东西都在变得渺小,
没有伟大的人物了,没有神圣的事物了,也没有了巨大的纪念碑和伟大的战役,没
有了伟人的爱情和永恒的信念,人们都开女台蝇营狗苟,都矮小成了侏儒,被别人
消费。
这天晚上,我也来到了三里屯酒吧一条街,我看到太古广场的商业街也建成了。
在庞天书开发的那个叫做巴黎春天的地产项目附近,我看见,的确有一块巨大的电
子显示屏幕设在那里。我于是就坐在街对面的一个露天酒吧里,要了三个科罗娜啤
酒,一边喝着啤酒、吃着奶油苞米花,一边注视着大屏幕,观看她的活动。有很长
的时间,我都看见她躺在床上睡觉,没有任何的动静。她的房间里非常的沉寂。这
个时候,根本就不是睡觉的时间,她怎么开始睡觉了? 可能是她已经到了随心所欲
的状态,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吧,我想。我喝着啤酒,一边在想,这个时候,如果
她睡着了,她会做什么样的梦? 大概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啤酒喝完了,我困了,刚
想离开,却看见屏幕上原先静止的她现在动起来了,她开始活动了。可以看出来,
这一觉她睡得不错。她梳洗了一番,就开始在屋子里放音乐,忽然开始在客厅里跳
舞了。一开始,她跳的是节奏激烈的迪斯科,接着,还有霹雳舞,以及西班牙的弗
拉明格舞,拉丁舞,火热的肚皮舞,以及南太平洋的草裙舞等等,天知道她是从哪
里学的这么多的舞蹈。她的舞蹈肯定带有表演和挑逗的意思,这引来了大批的观众,
大家都聚集在街边,看她在跳舞,并且不断地爆发惊呼。
我也很开心,但是,我又有些忧郁。看到她被观看,被消费,被窥视,我不知
道为什么心情总是开朗不起来。她表演给人看她的生活,这里面也许有一个隐喻。
这个隐喻是什么? 是人的私密的生活如今已经从根本上就无法保密了吗? 我知道,
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公共空间里,宾馆大堂以及走廊、医院、电梯、地铁站、广场、
商场、街道上,到处都是摄像镜头。一旦你出现在这些空间里,你就将被摄像下来。
而你随身携带的手机,就是你的全球定位系统,即使你不开机.相关部门要是想找
到你在哪里,也是很容易的。一种我们看不见的系统,我们看不见的网络,将我们
的生活笼罩其中。她是不是要表达这些意思? 忽然,我看到她在抖动肚皮,对着屋
子里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搔首弄姿。我笑了,很多观看的人也笑了。他们笑什么呢?
难道,他们不是在笑他们自己吗? 当你们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呆在你家里的时候,
你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会不会手淫? 你会不会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会
不会拔自己的鼻毛,刮自己的阴毛? 当然会了,这是在私密空间里可能干的事情,
你都会干的。我看她跳舞,看她逐渐地宁静下来。
我看她做瑜珈,我看她将腿完全盘起来,我看见她把柔软的腰肢向后弯下来,
脑袋又从自己的腿下面伸出来。我看见她可以将自己的腿缠绕在她的肩膀上,仿佛
自己的腿早已经不是腿,而是某种特别柔软的枝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最后,我看见她像那些印度瑜珈高手那样漂浮在半空中! 我于是和大家一起尖
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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