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捉奸
我急匆匆地把私人侦探给我的那个红色文件夹送到了赵亮那里,告
诉他我和胖子侦探见面的情况,把文件夹拿出来的时候,我阴郁地说:“你要的炸
弹来了。小心你自己别爆炸了。”
他急不可耐地打开来,仔细地看了一遍,脸色不断地变化,还好,他没有爆炸,
他只是不停地破口大骂曾莉是一个淫妇,“果然啊,你看,这些东西,加上你给我
的那些电子邮件,就什么都证明了,什么都证明了。”
“那你要怎么样? 她和你一样需要快活,需要有自己的性冒险、性快乐,性的
追逐。你们俩都一样。”我冷酷地说。
“我怎么样? 我要捉奸! 我当然要捉奸,让他们彻底丢丑! 我还能怎么样? 是
不是? 他们都搞成这样了,今天晚上就行动。我和她是一样疯狂,可是,这个女人
她更糟糕,你说是不是? 她更加糟糕,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快活,就是为了报复我,
让我难受。”他激动得双手发抖,就像得了疟疾一样打着摆子,“今天晚上我就去
捉奸,而且,你必须在场,你要是不在场的活,我会生气的,我就求你这最后一回。”
赵亮很干脆地对我说。
我知道,那个红色文件夹里有曾莉和“北京浪子”在酒店里幽会的确切时间和
地点。现在,赵亮竟然叫我和他一起去捉奸,捉他老婆的奸情,这个事情怎么想都
显得滑稽,已经不是那么好玩了,我简直是有些啼笑皆非了。这完全是他自己的私
生活,这些丑事,是绝对不能给外人道的事情,他都要我做旁证。我内心里很为难,
可是他却用期待的、绝望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不答应他,他就要立即死掉一样,
好像我和他一起捉到了他老婆的奸,他就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最大的快乐和欣慰、
最有力的证据、最大的报复、最大的成功。真变态啊,真他妈的热闹啊,我想。我
们对视了半天,我软弱了,我把头低下来了,“也罢,我去,我和你他妈的一起去。”
既然已经被他拽人了他的生活,那么我就干脆进行到底吧。再说,我从来没有
看到过这么有趣的事情,那就让我彻底开开眼,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疯狂。可我还
是有些不甘心,“可是,捉奸这种事情,总归是有些不地道,有些下流呢。你还记
得80年代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一到晚上,狗日的学校保卫处的人,就开始打着手电
筒,在校园的树林里四处捉奸,抓那些幽会的恋人的事情吧? ”
“我怎么不记得? 我和唐宛儿也被抓过啊。
你想,大学里,20岁上下的男女学生,这个年龄,正是性压抑和性焦虑最强烈
的时候,当然要到树林里干那种事情了,可那帮保卫处的狗东西,到处捉奸,打扰
大家的好事,还把幽会的恋人押走给个处分。后来,他们也遭到报复了,有一个家
伙挨黑砖了,严重的脑震荡,成了植物人了。
也没有抓住是谁干的,他们就再也不出动了。”
他说。
我想起来,在我们的母校校园里,那植物繁多如同一个大植物园的密林深处,
在看不见人影、光线暗淡的地方,在疏影横陈、枝叶杂沓的地方,在植物们疯狂地
分泌荷尔蒙同时疯狂地生长的地方,一到了晚上,就被幽会的恋人占据了,总是有
一对对的狗男女,在那里互相亲吻,彼此抚摸,进行着感情和生理上的双重交流。
当然,那个时候人们还比较传统,大部分恋人在树林里还不至于做爱,最多互
相手淫罢了,因为环境比较糟糕,在野外野合,是野兽干的事情啊,既有随时被捉
奸的危险,也有自身的忍耐和克制。当然,不排除有的恋人胆子大、有激情,技术
高超,可以站着性交,那就另当别论了。于是,往往在这个时候,忽然,就有保卫
处的人如同天兵天将和侦察特种兵,出现在那些正在忘我地互相安慰和探索的男女
跟前了,几个探照灯一样亮的手电筒同时打开,几束雪白的光柱,一下子喷泻出来,
猛烈地全部聚焦在拥抱着,甚至是胶合在一起的半裸男女的身上。哎呀,那个时候,
对于那对儿男女来说,是多么的狼狈啊,是多么的恐慌啊,是多么的滑稽无趣和惊
恐万分,是多么的羞愧难当和愤怒已极啊。而对于保卫处的那帮狗日的捉奸人来说,
这个时刻,是多么的快意啊,是多么的解气啊,又是多么的开心和欢乐啊。他们打
断了那对儿男女的欢乐,还押送他们回到保卫处,登记之后,通知院系的辅导员前
来领人。老师来了,才放他们走,回去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捉奸了悲喜剧在夏天
里的每天晚上,几乎都在上演,实在很有趣也很无趣,很好笑也很悲哀。不过,更
加让大家匪夷所思的是,尽管保卫处的人天天在捉奸,可是每天在树林里幽会的男
女从数量上竟然一点都没有减少,他们后来也采取了各种办法,和保卫处的家伙们
捉迷藏,跟他们玩打游击、持久战的游戏。想到了这里,我开心地笑了,因为,现
在我也要去他妈的捉奸了。
“证据! 我要抓到他们在一起鬼混的证据! 这是我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了,这
可是你说的,也是私人侦探这么说的,是不是? 所以,我必须要这么做了。可是,
你以为我愿意去捉奸啊? 你以为当我看见我的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的感觉会
好受? 我会很快活? 我还没有变态到那种程度,我本来不想去把老婆和别人鬼混的
丑态抓现行啊,我就是为了获得证据啊。没有证据,我就人财两空,我就要完了!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我就是在此一搏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家一起丢人吧。”
他来回焦躁地、莫名其妙地兴奋地走着,甩着双手,做出一些激烈的动作,来证明
他内心的果决和坚强。
我想起来“北京浪子”写给曾莉的那些电子邮件,那些激情地描写两个人做爱
时的信件,里面充满了汁液、大萝卜、缝隙与黑洞、隧道之类充满性象征、性暗示
和性描写的词语,是赵亮在葡萄酒庄园里念给我听的一些内容,我自己也浏览过的。
我想他也许是对的,他当然要愤怒,但是还要克制住自己的愤怒,这对于他已经很
不容易了。现在的局面的确不利于他。为什么这么说? 种种迹象表明,韩樱子失踪
了,她的失踪非常地蹊跷,要么是她要做不利于赵亮的事情,要么就是她被人家控
制住了,可能被曾莉控制住了。我后来回来,分析了半天我面见胖子侦探王必强的
时候,谈到我找不到韩樱子的时候他所说的吞吞吐吐而又意味深长的话。韩樱子作
为要炸掉赵亮的炸弹,没有离开北京,而是准备在关键的时候扔出来的,炸死赵亮
的,我是这么判断的。
那天,我也给赵亮分析了我的这个猜想。
现在的情况就是要为最坏的结果来准备,才有可能翻身。我发现,假如要站队
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已经是完全地、不折不扣地站在了赵亮这一头了。我成了他
的主心骨和爪牙了,我成了他的见证人和帮凶了,为了共同对付他生活中的另外一
批和他作对的人。
曾莉和“北京浪子”幽会的地点,确定了是在一家如家快捷连锁酒店里,时间
就是这天晚上的9 点,晚饭后的时间。像如家快捷酒店这样的宾馆,类似国外的Inn
那样的小旅馆,一般楼层都不高,最多五六层,外表的装修并不富丽堂皇,可是,
房问里面的装饰装修都非常富有家庭气息,感觉很舒服,那别致的窗帘、暖色调的
床单和洁净舒服的卫生洁具,会带给入住的客人一种家庭卧室的感觉。而且,我知
道这样的酒店房价还不高,标准间一个晚上的价格,也就在两三百元左右,在北京
算是很便宜的了。那一对儿偷情的男女在这样的宾馆里幽会,是很不引人注意,也
是很经济实惠的,因为如家快捷酒店还有钟点房,6 小时收一天房价的三分之一。
我猜测,这可能就是“北京浪子”选择和安排的,一则这样的酒店外国普通游客喜
欢住,客人五花八门的,来来往往的旅客很多,加上还有钟点房,很便宜、很方便、
很舒适,又不怎么起眼,俩人偷完情打完炮、洗完澡就走,的确是一个鸳鸯约会的
好地方。
可是,即使我心里做好了要面对一个非常尴尬和不堪的捉奸场面的准备我后来
多次地回想起那天的遭遇来,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捉奸! 天哪,我这个整天沉浸存:古代文学优美境界里的人,也要去目睹和面
对一场现代社会的风俗闹剧,一场捉奸,这真是匪夷所思了。那天,倒是当事人赵
亮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还请来了公证处的人,和公安局的一个朋友。他是有这
个关系和能力的。请公证人来,目的就是因为他要现场取证,彻底地搞定老婆通奸
的证据,赢得和曾莉的财产官司纠纷。
到了晚上,我看到天色像锅盔一样盖下来,天渐渐地全黑了,我的心情忽然感
到压抑和郁闷,如同这个漆黑的夜晚。吃完了饭,我开着赵亮那辆银灰色的宝马车,
他坐在前排座位上,车子的后排还坐了两个人,一位是公证处的公证员小杨,另外
一位是赵亮的警察朋友老朱。我知道,他给老朱的女儿上大学帮了很大的忙,现在
请老朱来帮忙捉奸,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路上,“百发百中”私人事务调查所的一
个调查员在不断地给赵亮打电话,汇报跟踪目标的所在位置,我们就在三环上兜圈
子,等待消息。汽车里的气氛古怪而滑稽,但是没有人笑,虽然这个事情实在有些
可笑。半个小时之后,赵亮接到了那个调查员的电话,说是目枥:刚刚进入那家快
捷酒店。赵亮忽然变得急躁币¨兴奋起来:“奶奶的,他们果然去那家宾馆了。”
警察老朱说:“赵哥,等一会儿,我以搜查卖淫嫖娼的名义叫开房门,先进去,
然后根据里面的情况再决定你们是不是要进去,万一他们没有干坏事儿呢,你们就
不好进去了。最好是抓个正着才好。”
赵亮瞪着他的大眼睛,“好.老朱,拜托了,今天的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啊。我看,我们最好20分钟之后再过去,要等到那对儿狗男女洗了澡上了床入了港,
干得正欢拘时候,我们突然破门而入,才可以逮个正着,要把时间估算好。”
于是,我只好缓慢地兜了一个圈子,沿着朝阳公园那绵长的围墙绕了一大圈,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20分钟过去了,我才迅速地将车开往宾馆所在地。
那家快捷酒店坐落在亮马河边上,前后都被披挂柳叶的垂柳所围拢,环境幽雅。
附近的河面之上,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不少亮马河边的漂亮建筑的倒影在微微地摇
晃,水面上还有一艘从不航行的游船,作为水上餐厅和酒吧在喧闹地营业——一到
了晚上,这艘石舫一样的船上都是灯火和热烈的音乐,吸引着使馆区的客人们光顾。
在附近的第二使馆区里,高大的杨树掩映下,气氛静谧而又神秘,荷枪实弹的武警
在严密地把守着每个驻华使馆的大门,你要是在使馆门口随便溜达,他会向你行注
目礼,实际上是催促你尽快离开那里。现在,我开车路过这个区域,看到参天的白
杨树直耸云天,将附近黑色的天空尽数遮蔽了起来。使馆区的马路被切割成了一个
个的方格子,在这种方格子分布的道路中,一些汽车神秘地穿梭着,神色严肃的武
警守卫在灯光昏暗的使馆门口,向地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我开车来到了那家被垂柳掩映的快捷酒店。这家酒店只有5 层,墙壁的颜色是
蓝色的,外观很漂亮,也很现代。我把车在停车场停好,忽然,我决定不上去了,
因为我担心自己看到那让我感到龌龊和难堪的现场,我会恶心、羞愧和难过得难以
承受,我就说:“我不上去了,你们去吧。”
赵亮感到不解:“为什么? 你要去,让你给我当证人呢。”
我忽然大发雷霆:“我不上去了! 我就是不想上去,我上去干什么? 啊? 你老
婆的丢人事,你还嫌丢得不够,要天下人都知道? 龌龊! 卑鄙! 下流,你也一样下
流,和那对狗男女一样! 我很烦! 我坚决不去! ”
场面立即尴尬了起来,赵亮看着我,他不明白我怎么突然暴跳如雷了,突然发
作了,他感到无所适从了。他没有想到我临时变卦。可是,我必须要变卦,因为我
忍受不了这场闹剧带给我的伤害和打击,带给我的虚无感和无耻感。
我绝对不上去,我想好了。
老朱说:“算了,赵老师,小段他不愿意去就不去,咱们去,人手够了。”
赵亮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他在琢磨我的心思,看我还在盛怒当中,没有说话。
我也盯着他看。他低下头,感觉也许我真的在意到底上去不上去。他只好说:“好
吧,你在这里等着,我们上去。”
赵亮、警察老朱和公证员小杨都下了车,我看见他们一行三人,都走进酒店的
大门,消失在一片光影里丁。我在车里舒了一口气。我感到压抑和愤懑,我纳闷我
怎么会和他一起来干这个事情。我做了几下深呼吸,才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四周的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是没有人会注意酒店里面正在发生的一些情况。我闭上了眼睛,
打算不去想捉奸的事情了,可是,在我的想象中,在我的屏幕上,在我的意识的流
动当中,在我的神游中,映现的恰好就是他们去捉奸的全过程:他们三个人进去了,
警察老朱在最前面。
在前台,老朱对前台的值班员出示了警察的证件:“我是警察,要执行公务,
抓捕嫌疑犯,需要你们的配合。”然后,他又出示了两张照片,分别是曾莉的和‘
北京浪子”的,“这两个人,开的房间,是多少号? ”
前台的服务员有两个人,一个是精干的小伙子,另外一个是聪明清秀的女孩。
小伙子在电脑跟前负责登记和查询,他感到了来者不善,另外那个女孩则负责前台
接待。她看了一眼老朱的证件,又接过照片,迟疑了一下,“他们,他们才登记入,
主不久——他们在502 房间,他们是20分钟前登记人住的。”
“那好,请你带我们上去,打开502 房间的门。但是,要悄悄地,不许惊动他
们,明白吗? ”
老朱严肃地说。
“明白,警官,当然明白。”于是,那个女孩拿着一张万能磁卡走出前台,走
在我们的前面,我们都跟在她的勺后面。警官老朱走在第一个,赵亮在第二个.公
证员小杨断后。如果我也去的话,那么就是我断后了。好吧,姑且让我想象自己也
跟着去了吧——我们一起进人电梯,直接到达宾馆的:匠层。我们出了电梯,走廊
里很安静,我们发瑚,502 房间非常的隐蔽,在5 层楼靠近走廊尽头的最里面。我
们放轻了脚步,以免脚步杂沓声使房间里的人感到警觉。但是,我们显然是多虑了,
因为我们悄悄来到502 号房间门口的时候,隔着房间的门和墙壁,就隐约可以听见
房间里那对男女快活的呻吟和喘息,尖叫和哀求,床帮和墙的撞击声,男人的威胁
声,女人的告饶声,啊,那正是他们,曾莉和“北京浪子”入港出港、快活得忘我
的时刻。
“打开门! ”警官老朱命令到,那个女孩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下,胆怯地小心
地把磁卡插入到房间的电子门锁里,然后,就闪身躲开了。警察老朱轻轻地转动门
把手,猛地一推,门开了,然后,他先冲了进去,大喊:“不许动,我是警察,你
们不许动! ”
假如我去,那我一定是最后一个走进房间去的。那个开门的女服务员站在门外,
一定不会进去,我会关上房门,不让她看见里面在做什么。啊,我们都看见了两条
大肉虫,正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下翻滚,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们紧张、狼狈、
慌乱成一团。那个场面可能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房间里墙壁的颜色是绿色的,
到处都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两张小床已经并成了一张大床,在大床上,一对鸳鸯,
一对沉浸在偷情的快乐当中的男女,一对肉虫,曾莉和“北京浪子”,被当场捉获
了! 公证员小杨训练有素,立即冲上去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多下,我们
看到,床上那对男女完全都蒙了,一开始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惊愕,发呆,
羞耻,害怕和愤怒,这些情绪化的表情,是交替出现在他们的脸上的。当闪光灯急
速地闪过了之后,曾莉这才完全明白了她的处境,她看见了赵亮,看见了阴险狡诈
的赵亮,迅速地穿上衣服,猛然向赵亮扑了过来:“你这个流氓,你这个大流氓!
你这个无耻到极点的下流胚! ”她对他是又撕又咬,这一刻,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狮
子,啊,这个时候我们是真正见识了这个女人的厉害和疯狂,力气和拳脚了,她把
书生赵亮教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扑倒了,在他的脸上又抓又挠,在他的身上乱
踩,速度很快,力道很猛,一时连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警察老朱训练有素,
他一出手,很快就控制住曾莉的扑打,把她用手铐铐了起来。
被戴上手铐的曾莉坐在了椅子上,她喘着气,冷静了下来,对警察说:“我是
律师,我对你的行为表示异议,你不能随便拘捕公民,我要提起行政复议。”
“你可以提起行政复议。我是接到了卖淫嫖娼的举报,我还亲眼看见了你攻击
他,造成了对他的身体侵害,我当然要制止你了。”
赵亮从地上爬起来,他脸上出现了几道血痕,显得很狼狈,他摸索着在地上把
眼镜找到,却发现一个眼镜片已经碎裂了。他戴上那副破碎的眼镜之后显得有些滑
稽可笑,不过,今天的整个捉奸行动都是非常滑稽可笑的,也许大家都弄不清楚,
事情怎么到了这一步? 怎么现场果然捉到了两条大肉虫,怎么她曾莉由一个女界英
豪,女大律师,忽然变成了一个淫妇、泼妇,扑打自己的丈夫赵亮,让他满脸挂花
?哎呀,那个时刻,要是地上有一个缝,我都愿意钻进去。
我可不愿意看见他们的尴尬,他们的难堪,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剑拔弩张和羞
愧难当。
“我应该把他也铐起来吗? ”警察老朱笑着问赵亮,指着也迅速地穿好了外衣,
站在窗户边上,显得很害怕的“北京浪子”说。我们这才看到了“北京浪子”的真
正模样:这是一个看上去就很龌龊污秽的男人,头发很长,脸上似乎还有一道疤痕,
从嘴角斜着延伸到了耳朵根部;额头上耷拉的头发覆盖住了一只眼睛,另外的一只
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30多岁的洋子,不知道他是一个流浪艺术家,还是一个整天
在网吧里面鬼混的人。曾莉怎么可以和这样一个男人上床呢? 她到底是什么眼光啊
?也许,是他的性能力比一般的男人强?我们看到这个“北京浪子”,也觉得非常失
望,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太古怪了,太奇妙了,太有些匪夷所思了。
一听自己也要被铐起来,“北京浪子”这个时候显露了他非常猥琐的一面,他
连忙摆手:“是她勾引我的,是她在网上主动要求和我幽会,都是她在主动勾引我
啊,警官,您可不能抓我啊。”
“你他妈放屁! 到底是谁勾引谁的? 啊? 你再给我说一遍! ”曾莉这个时候又
暴跳如雷了,这一幕实在是丑陋啊。我想象中,也看到赵亮的表情中掠过了一丝不
易被察觉的微笑。现在,他是大获全胜了,尽管他刚才被曾莉扑打得十分狼狈,满
脸挂花,可是,他抓到证据了。他今天的战果很丰硕,最主要的,就是公证人员当
场证明了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在通奸幽会,这在法庭上可以非常有用。显然,赵亮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在证实了自己的老婆和别的男人有一腿,在亲眼看到了
两条肉虫的搏杀和翻滚,他的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是如何看到自己的老婆通
奸的? 他会难过吗? 他会酸楚吗? 他是啼笑皆非,还是愤怒已极? 可是,我猜测,
他实际上连愤怒都没有。他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个现实。这个家伙的内心非常的强
健,有时候他是一个铁人,我想,除了冷笑,我一定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了。
“警官,你先放了她吧。现在证据都有了,咱们走吧。”赵亮说。他的嘴角流
出来一点血丝,他用掏出来一条蓝色的手绢把血迹擦拭掉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房
间。警官老朱给曾莉打开了手铐,随后也离开了那个房间。
我需要关闭我的意识流,需要终止我的想象了,因为,我看见他们三个人从如
家快捷酒店出来了,在宛如欧洲古老汽灯的门口壁灯的映照下,他们的表情严肃、
落寞和沉着。没有人跟着他们出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进去干什么了。
他们走过了马路,来到车跟前,打开车门,上了车。赵亮说:“行了,一切顺
利,我们回去吧。”
我转动方向盘,开始把车驶离停车场。他们三个都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我
感到了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至于后来在房间里,那两个男女会如何互相面对,我可以继续展开无穷的想象
力,来想象他们,到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比如,他
们会不会吵架? “北京浪子”会不会被曾莉扇耳光? 曾莉会不会猛地踢打他、辱骂
他,说他是一个懦夫和坏蛋? 然后,他会不会也恼火了,开始猛烈反击她,把她揍
扁,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完了才扬长而去只剩下曾莉一个人大声哭泣? 或者,
“北京浪子”看我们走了,他扑通一下就跪在曾莉的面前,哀求她原谅他的懦弱,
原谅他的害怕,原谅他的说辞,他那么做只是为了对付警察的,只是权宜之计,他
实际上依旧非常地爱她,他要为她而死,假如她需要的话,假如她现在要他死,他
就死给她看,他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然后,曾莉的态度逐渐地软化了,转变了,
她原谅他了,他们重新拥抱了起来他们抱得很紧,然后,他们又开始接吻了,他们
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然后,他们又开始宽衣解带,重新变成了两个大肉虫,倒在了
床上。他们会不会气喘吁吁,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尴尬和惊慌,重新投入到他们的对
性爱的享受和疯狂当中去? 我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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