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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小宝出来撒尿,他突然嗓子劈了一样喊妈妈,那声音分成了两半,又扯
得长短不一,太吓人了。林静林红是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的,林大山则光着膀子抱起
母亲跑向医院。医院的医生扒开母亲的眼睛,说,拉倒吧,不行了。别灌了,灌也
是糟践人,人都死了,再弄一嘴一身的粪,别祸害她了。
大夫,你要救救她,一定得救救她呀,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没妈了。
知道没妈,你早干什么去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做的什么事儿,能把女人逼得
喝了药? 医生摘下手套,他没有同情林大山,说准备衣服吧,不灌是为你家人好。
母亲喝了敌敌畏,那个像猪苦胆一样的墨绿色玻璃瓶子,平时放在厦屋的墙角,
是用来灭虫的。而现在,它竟被母亲——喝空了。
多年以后,母亲的“冰轮出海岛,乾坤照月明”字字声声,如轻风的吟唱,成
了林静心底的绝响。林静也喜欢看月亮,特别是秋天的月亮,她一直觉得,母亲没
死,她一定是闻不了父亲的酒气,厌倦了世间的尘嚣,羽化成仙飞到了月宫里。母
亲没有自比杨玉环,母亲是向往嫦娥了。
小宝早晨起来,第一要看的,是自己的枕头、被子,看有没有血。然后他再用
舌头试试口腔,看口腔里是否通畅。一般的时候,他的口腔里都会有鸡蛋大的一坨
血,那是他牙齿缝儿涌出的。小宝已经不害怕自己的血,吞咽自己的血,像吃别的
东西一样,他会把血坨在口腔里抿几下,捻碎,脖子再使几下劲儿,就把它咽下去
了。
母亲走了,父亲说是吓死的,被小宝的病吓死了。母亲不活了,是逃命呢,是
把担子撂到父亲肩上,自己躲清净去了。父亲也没扛起来,他又把担子撂给两个女
儿了,他每天仍然以酒度日。
小宝听医生说过,他这种病,没有活过十岁的,可是他已经十六岁了,还在活
着。小宝的小学上了累计不到一年,可是他认识很多字,能看书,姐姐林静给他拿
回来的书,他都看r 。在书里,小宝找到了另外的世界,这个世界既让他着迷,又
让他痛苦。
小宝是四岁那年得这种病的,那年春天,小宝的额头上鼓起一个栗子大的包,
紫色的,透明透亮,能看得见里面流淌着的红色血液。
父亲当时抱起小宝就往县医院跑,而平时,林静林红有病,父亲是不着急的,
都是母亲领着去看。父亲喜欢儿子。
县医院的大夫说,是磕的包吧,淤肿消了,慢慢就好了。
过了些日子,小宝的前胸后背上,又起了大小不等的包,也都很透明,这回不
是磕的了吧,前胸后背怎么会磕得着呢。父亲有疑问,母亲也奇怪,可是好在小宝
不哭也不疼,慢慢的那些包就都干巴了,成了一块块痂,只等着脱落,也就没当回
事。
小宝开始换牙了,每掉一颗牙,他的牙龈处就像一眼血泉,喷射不止。热热的
鲜血把小宝口腔填满了,脸上涂满了,又开始涌向全身。
父亲搂着小宝,母亲骑上自行车,驮着他们父子俩,一路飞奔到了县里的医院。
医生用药棉堵不住,又缠上了纱布,可是顷刻间,纱布也浸透了。小宝的嘴就像一
眼血井,怎么都止不住血向外喷涌。医生们都吓傻了,院长来了也是束手无策,他
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血流使小宝的脸色越来越白了,最后纱布还没缠完,小宝就
昏迷了。
现验血来不及,母亲是O 型,就抽了她血,给小宝输进去了。奇怪,血输进去,
小宝口腔里的血,涌得越来越慢了。
院长说,还没见过这种病,你们赶紧带孩子去省城吧。这种病太吓人了,冒血
不止,就是白血病,也不这么吓人呢。
父亲母亲抱着小宝,拿上家里仅有的二百块钱,母亲说这么点钱哪够呢,要父
亲再去场里借点。父亲说我不去向那王八蛋开口,穷死也不去向他低头。母亲狠狠
地瞪了他一眼,抱过了小宝。
省城医院的医生对他们格外认真,因为小宝这种病,据说全世界也只有几十例。
国内目前知道的不到七例。这种病最长的活到十岁。
学名叫噬血病,也叫血友病,因为要靠血液来维持,终生用血饲养。止血的办
法就是输血。
回来的路上,母亲不说一句话,和父亲对视的时候,就狠狠地盯他两眼。父亲
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在责怪他,因为当初,母亲生完林静林红两个,本想不再要
了,母亲那时还有工作,但她觉得父亲太能喝酒,已经没钱再养孩子。父亲偏说,
要,一定要生个儿子,生了儿子,我的酒就戒了。
父亲一直暗暗想办法,母亲一直偷偷抵抗,两厢较力,父亲赢,小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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