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秋天,天蓝得万里无云。
爸爸从重症病房里出来,进了普通病房治疗。这是长期治疗的一部分。漫长的
康复过程,才刚刚起头。
英国是确定不去了。臻熙发了邮件给录取她的学校,讲明这完全是因为个人原
因,感谢他们的热情邀请。几家学校都非常友好地回了她的邮件,说如果暂时不能
来,那么欢迎你,再次申请我们的学校。
以后会不会去?也许会。也许不会。当初很想很想去,就是因为陈夕。但是,
爸爸的突然出事,也让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放下这里的家人。
陈夕该去了南美洲了吧。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是一件非常令人满足的事情。
决定不去英国了,就意味着她从此又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从一开始ABCDE 的选
择,到今天的别无选择,都好像是注定的。
爸爸说过,你要来帮我的忙,你将来是要继承我的事业的。这是当初她不以为
然的一个选择。也许她也没想到,最后这个,倒成了最确定的一个。
有时候坐在爸爸以前办公的地方,她更是深有感触。以她二十二岁的年纪,就
要掌管这么庞大的资产,是有点心惊胆颤的。但是这仿佛是必然的。她坐在这看起
来不适合她的身材的皮制班椅上,她就必须去适合它。从最简单的财务报表开始看
起,她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告诉爸爸,她会将他的毕生心血管理好。一定不会让
他失望。
玻璃窗,沐浴着阳光。臻熙侧身看着自己的倒影,瘦瘦小小的,但是,很倔强。
盘起来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成熟一些。影子的轮廓,勾勒出她雪纺衬衫上的蝴蝶结,
紧身的西服裙和修长的小腿。
程旭进来,背着手站在阴暗的地方,一手甩着文件夹,一手叉着腰看她。
“怎么了?”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你知道我刚才进来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吗?”
“什么?”臻熙仰起头,盯着他。
“我像突然被针刺了一样,眼前一亮,胸口一紧,惊为天人。”
臻熙低下头,静静地抿嘴笑。自从她来这里上班之后,她仿佛感觉程旭总是喜
欢这样贫嘴逗她。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练成了绝技,那刺刺的一下就是我的暗镖刺中了你。你
去看看刺在了你哪里,把它拔出来,还给我。不过你已经中了我的毒了。没救了。”
接过程旭递来的文件,臻熙若无其事地答他。
“没救了。刺在我的心上,我只能去开膛剖心了。”
臻熙再次微笑,用手上的钢笔打他。程旭抹开她的手,脸色严肃下来。
“这是当初搞科技城的时候,跟安美签订的合作协议。现在他们已经超过三个
月没有一分钱进帐,在原则上已经违约了,你看看该怎么办吧。”
“协议上写明了违约责任了吗?”
“有。最严重是退让股份,取消协议。”
“那现在是最严重的情况了吗?”
“刚刚违约的时候还有谈判空间。两个星期前我们已经找律师去谈了。谈判破
裂。”
“那现在呢?追究责任?”臻熙扔下了手中的笔。
也许只有这个办法了。她想。程旭没有立即就回答她。仿佛考虑了再三,才出
声。
“如果从原则上来讲,国际惯例是要追究责任的。但是通常我们考虑事情也会
带有感情因素,如果事情不能圆满解决,要避免打官司触景伤情,还是可以有其它
办法的。比如,协商共同取消协议,再重新订立新的合作协议。”
“怎么说?”
“正嘉集团原先只是负责工程建设和将来的物业管理,以此作为配股的一方,
安美作为最大的投资方享有整个科技城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但是如果换一种方式,
工程的一切所需款项由我们负责,包括将来科技城的地方管理,和整个科技城的所
有权,都归属于正嘉,我们还是可以将科技城的经营权放还给安美,绝不插手运作
方面的事情。但唯一的条件就是利润要进行分配,将来科技城的一切收益要共享。”
“那就跟我们原来惯用的合作方式是一样的了。他们相当于在我们的地盘上开
科技城,我们只是负责提供地方和帮他们做物业管理,然后跟他们分钱。这要比原
来的条件苛刻许多了。他们有可能同意吗?”
“如果这样都不行,那么我们就按照原来的协议内容,彻底把他们赶出局,以
后科技城的一切,就都与安美无关了。而且违反协议的违约责任,还要进行相应的
赔偿。总归他们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臻熙翻着眼前的文件资料,心里在回味着程旭的话。
“你刚才说到感情因素,打官司触景伤情这些,是对我说的?”
程旭向她走近,点头。
“爸爸之前为什么要改变合作方式,只选择负责工程建设和物业管理这么吃亏
的条件呢?”
“那是因为董事长想着不要插手科技城的事情,免得以后有矛盾无法化解,会
给你造成困扰。”
合上文件夹。臻熙直视程旭的眼。
“那就照着你说的拟订协议书,再找律师去谈,看看安美的反应。如果他们拒
绝新的合作方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程旭伸手接过文件夹。说了声,好。你决定了就好。臻熙看着他走出去,深呼
吸,意图舒缓胸口的郁闷。
不管怎么样,正嘉集团和爸爸,都是我应该保护的。陈夕如果你能理解,就不
应该怪我的,是不是?
臻熙赶到医院,发现妈妈在那里,还没走。
“来了很久了?”
“下午刚好有时间,就过来了。刚刚帮你爸爸擦了身子,医生也过来查房了,
看了一下心电图,量了血压和血糖,察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什么问题。”
臻熙走到爸爸的病床边,看见爸爸的眼珠转过来。
“今天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今天的天气很好呢,有时间的话,白天
我们也可以出去遛遛的。”她说,看见爸爸的眼珠里汲着泪水。
“现在跟他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医生说这是情绪表达的方式,没什么问题。”
一旁的徐丽娟将顾正嘉眼里的眼泪擦干。
“嗯。”
臻熙将被子拉起,盖在了爸爸的肩膀上。爸爸的眼珠动了,然后眼皮合上。估
摸爸爸已经睡了,徐丽娟拉着她走开。
“你这样每天都待在这儿,迟早要熬坏的。不如今晚我留在这里,你回去休息
吧?”妈妈摸着她的头,眼里充满了怜惜。回到普通病房里,臻熙天天晚上都待在
病房里看护,这样也过了有一个月了吧。
“我没事,这里有看护的床可以休息,而且晚上爸爸睡得很好,都不需要怎么
照顾的。只是想着有个人在这里,会好些我才留下的。你现在的工作这么忙,已经
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如果晚上还不能好好休息,会累坏的。”
“我会累坏,你就不会啊?而且你刚刚接手工作,也需要很多精力去应付的,
妈妈看你这样子奔波,心里也好心疼的。”
臻熙挽着妈妈的手,靠在她的肩膀上。这种感觉,真好。她想了多少年了?母
女俩拉着手,坐在窗前的沙发上。
“没事,我晚上可以在这里看资料,这里很安静,很适合学习。”
盘起头发的发夹,被妈妈拿下,臻熙的头发披散下来。
“你以为盘了头发就老成了吗?就你这个样子,还真是不伦不类的。你现在这
个年纪就应该臭美的,何必委屈自己呢?”妈妈拉着她的手,触摸着她的发。“妈
妈很开心啊,想不到我的女儿,可以成长得如此地完美。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
来,都对你不闻不问。可是,你却没有怪我。”
打开的窗户,一丝凉风吹进。臻熙瑟缩在妈妈的怀里,心绪细品着刚才妈妈的
话。
其实我从前是怪你的,只是,所谓血脉,就是扯不断的连系,怎么也不可能到
达恨的那步田地。常常会很容易地,就不由自主的互相依靠,尽释前嫌。
“其实当年,确实是妈妈的错。你爸爸忙于事业,忽略了家庭。是妈妈三心二
意,爱上了别人,才会导致家庭破裂的。你爸爸不能容忍,对我恶语相向,差点就
把我赶走了。我执迷不悟,就是要搞得无法收拾。后来我们分居了,我跟那个男人
同居,让你爸爸深恶痛绝。协议离婚之后,我带着你离开了我们的家。但是我没有
跟那个男人结婚。那时候,你才两岁半吧。后来,那个男人得了癌症,为了给他治
病,我去找你爸爸要钱。你爸爸说,只要我把你留下,要我从此以后在你们面前消
失,不再干扰你们的生活。我要的钱,他就给我。我当时一狠心,就跟他签了契约,
把你留给你了爸爸。那时候你已经懂事了,你哭着闹着不让我走,可是我却视而不
见。最终,那个男人的病也没有治好。他过世之后,我就一直单身。我总告诉自己,
我有事业依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曾经跟你说,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不是
个好妈妈,我一直在伤你的心……”
妈妈越说越哽咽,臻熙的心里也是酸楚难耐。妈妈的眼泪,像夜明珠一般地,
闪耀在她眼前。
“没事的,妈妈,一切都过去了,我曾经也怪你,讨厌你,跟你说一些狠话,
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爸爸会好起来的。
以后,我们还是会在一起,我们会一家团圆的。爸爸知道了,他一定会拼命拼命地
让自己好起来,来好好地爱我们的。一定会的。”
“我的好孩子,妈妈第一次知道你就是我的熙熙的时候,我是多么地惊讶啊。
没想到,这个美好的女孩儿,就是我的女儿,她已经长大了。”
臻熙伸手抹掉自己的泪,又伸手帮妈妈抹去眼泪。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大概在你读大二的那一年吧。那一天,你爸爸来找我,要我好好看着你。那
时候,我就知道了。”
原来,原来如此。
夜风有点凉了,臻熙起身,关了窗户。她抬头,看见了布满星星的夜空,没有
月亮的夜晚,星星就特别灿烂美丽。
“妈妈,你看到了吗,从前你常常在下班回家后,带着我看星星,教我辨别星
座呢。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仙后座。秋天的夜空,它是很容易认的。”
“真漂亮。”
“仙后座是埃塞俄比亚国王克甫斯的王后卡西奥帕亚的化身。因为王后常在人
们面前夸耀自己和女儿安德罗美达是世界最美的女人,连海神的女儿涅瑞伊得斯也
不如她们,因而激怒了海神波塞冬。国王和王后不得不将爱女献给海王. 幸好被英
雄珀尔修斯所救。后来,海神被他们所感动,把国王和王后都升到天界,成为星座。
王后在天上深感狂妄夸口不好,所以成为仙后座后,仍然高举双手,弯着腰以示悔
过,绕着北极转呀转,相信人们都会原谅她那无知造成的过错。”
臻熙看着妈妈,听着动听的故事。
“嗯。每个人都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会犯错。只要知错能改,就一定会被原
谅的。”
夜空繁星闪烁,她有点庆幸,自己最后的选择。英国,那一个遥远的地方,那
一个遥远的人。
有些时候你觉得一些事情你非常讨厌,但是,当你去面对了,你就会发现,它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劲。世界上从来不缺乏美,只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同样的,
世界上也从来不缺乏爱,只有缺乏发现爱的心灵。
秋高气爽,很适合放风筝的天气。臻熙在去上班的途中,总能看到在远远的天
际边,有有一些风筝在展翅高飞。拉着它们的线被隐去了,风筝像是很自由地飞翔
着。没有风,风筝飞不起来。没有线,风筝就会失去了方向。但是谁不希望乘风而
去,去追逐遥远的梦想呢?或许风筝心里对牵绊它的线,是又爱又恨吧。
臻熙嘱咐司机在沿海大道上找地方停车,她下车,走下了那旁边的林荫道。清
晨的海,很平静。远方的海天相接之处,分出了天和海的边界。海是深蓝色的,天
是蔚蓝色的。浅一些的是天空,深一些的是海面。
那只不过是我们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但是在我们的眼里,它却近在咫尺。
“顾臻熙。”听到有人在叫唤她的名字,臻熙沿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眼前是一
个带着宽边藤编帽子的女孩,有一双很深刻的丹凤眼。
“你是……”
“你可能不认识我,”女孩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我是柯羽。”
“柯羽?”臻熙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
“其实我们没有正式见过面,不过我认识你。你是程旭的师妹,跟他同一个专
业的。你们的事在学校里是路人皆知的新闻,所以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柯羽。她说起程旭,倒是让臻熙突然对眼前这个女孩有了一丝印象。那个跟她
同个学院但不同专业的时髦美女。当年程旭的仰慕者之一。那时候就是她和宁雅心
为了程旭,闹得满城风雨。宁雅心还因为她和程旭闹了一场,最后不战而退。
“我有点印象了。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很行话的回答,臻熙还伸出手准备
跟她友好地握手。可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柯羽却没有伸出手来。柯羽把帽子重新
戴回自己的头上,掩盖了那一头褐色大波浪发。
“我之前听说你要出国了,后来又没有去。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情吧?”柯羽提
起了一个话题,自己走到了林荫道边的石凳子上坐下。“坐下聊会吧?”
臻熙看了一下时间,点点头。
“你爸爸还好吗?”
“很好,谢谢关心。”
“你现在在管理你爸爸的产业,是吗?听说还干得不错,让同行们刮目相看呢。”
臻熙心里想,真是个人精,了解很多行情,像是有备而来似的。
“是啊,我爸爸现在还不能出来主持他的事业,我暂时代管而已。”
“程旭现在在你们那里做事?”
好像这个才是重点,臻熙心里在揣度柯羽的心思。
“是的。他现在是我的助理。”
柯羽的帽子动了动,仿佛像是她的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不错啊,你抓得挺牢的。左右逢源啊。我可是听说你曾经要跟安美集团的陈
三少爷订婚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订婚礼就取消了。程旭一直都喜欢你,你又喜
欢陈三少爷,我真搞不懂你的心思。不爱他为什么要霸着他不放呢?”
臻熙听出来柯羽的意思了。她是专门找茬来的?可是在这路边,她们俩算是偶
遇,这也太巧了吧?
柯羽突然笑了。
“刚才我在路边看到你的车开过,我就跟过来了。只想跟你打声招呼。好了,
招呼打完了,走了。”柯羽拍拍身上衣裳的褶皱,戴上墨镜,转身欲走,突然又转
回身。
“我上个月去伦敦了,见过陈三少爷,他挺想你呢。你想不想他呀?”
眼角一抬,腰身一扭一扭地,钻进路旁的一辆甲壳虫,柯羽走了。这个突然出
现的女人,转瞬间又走了,让臻熙一头雾水的是,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就是为了,
来责问她程旭的事情吗?
陈三少爷。柯羽说的是陈夕吧。她去伦敦,见过陈夕也不奇怪。但是陈夕不是
应该去南美洲吗?
她一直以为陈夕去南美洲了,所以没有跟她联系。他也说了,等安顿好了就会
找她。但是已经几个月了,她都没有他的消息。是不是该主动去找他呢?找到了,
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不欢而散?她没有去英国的消息,他也该知道了吧。
将手上的文件一摔,臻熙颓倒在办公桌上。
想到陈夕,她的心情就很乱。就像是伤口还没愈合的时候那样的痒痒,总是想
去挠,却怕挠了,会一发不可收拾,会让伤口不愈再发,抓伤了的伤口,会鲜血淋
淋地痛彻心扉。
有个头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眼镜掉下来,他的眼眨了眨。
“干什么啊你。”臻熙率先发难。程旭的眼镜掉在了办公桌上,他自己捡起,
拿出口袋里的手绢擦拭着镜片。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趴着,想看看你怎么了。吓到你了?”
“是吓到我了。”臻熙拍拍自己的头,拿起文件继续看。
“累了就休息一下,不要把身体熬坏了。”
臻熙没有理他。
“我姥姥说了,说现在董事长家里有事情,作为他的员工,我必须要好好表现
表现。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晚上去医院守夜看护,你不用再去了,好好回家休息,
养足了精神再说。”
臻熙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看着他说完话之后若无其事的表情。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你不给我表现的机会?我可是想着借机在你们父女两个面前树立个好印象,
好博取以后的升职加薪,有个好前程呢,你总不会对我的积极向上不予支持,还要
伤害我这颗弱小的心灵吧?这样我会深受打击,对自己的表现深感不满,会丧失信
心,从此一蹶不振的。就这样说定了。”
放下了手中的资料,程旭头也不回地走了。臻熙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早上柯
羽的话。不爱他为什么要霸着他不放呢?
晚上在医院里,程旭也到了。一晚上大眼瞪小眼地,臻熙赶他赶不走,他让臻
熙走,她也没有走。最后倒是他让了看护的床位给她睡,他自己睡在了沙发上。
半年过去了,爸爸的身体状况不见起色,这是臻熙最揪心的事情。
安美和正嘉关于科技园的纠纷,也开始轰轰烈烈地上场。安美不同意新的合作
方案,正嘉集团以拖延工程款为理由,把安美告上法院,最终判决是,安美按照原
先签订协议协商的款项以三倍数额赔偿正嘉集团的损失,并且按照原先的协议退出
科技城项目。安美不服判决,再次上诉,终审维持原判。安美和正嘉的梁子结上了。
陈夕爸爸来找过臻熙,好言相劝,言辞说教,丑话连篇,恶语相向都用上了,最后
看着陈夕爸爸气愤而去的背影,臻熙的心凉了个透彻。
媒体长篇累牍地报道官司和两家的恩怨,还把她和陈夕的照片放大做了杂志的
封面,说是从原先亲热的亲家,变成了今天的仇家,臻熙的照片也被多次刊登,很
多标题集中的意思都是,自从她上位之后,就对陈家不依不饶,冷酷之名,悄然传
播。
每天晚上程旭也风雨无阻地在医院里陪她看护爸爸,从一开始她的反对,到后
来她的慢慢接受,一切都像顺理成章。有程旭在的夜晚,好像房间里不再那么地孤
寂和冷清了,这是臻熙非常深刻的体会。
现在窗边飘着雨夹雪。刚刚臻熙才关了窗户,冬天开窗,是有点冷的。不过那
些郁闷的空气不散,人又好像憋着一口气舒畅不了。
“来了,热腾腾的排骨粥。刚刚煮好的。”程旭端了保温壶进来。一掀开盖子,
臻熙就闻到了香味。“我姥姥煮的,我刚才为了赶快送过来,还专门打的过来的。”
程旭呵着手,脱掉了手套和围巾。
“好香啊。一闻到香味,肚子好像就打鼓了。”
“那就快吃吧。别冷了不好,有没有稠了,我特意加多了汤水的。”
“很好吃。真好。你吃吗?”
“刚刚在家我已经吃了。”程旭说着,突然眼盯着她不动。他伸手握紧她的手,
放在嘴边呵气。
“你刚才一定又开窗了,是吗?这天气太冷,你又穿得不多,很容易感冒的。
你看你的手,都冻红了。”
臻熙抽回了自己的手,继续吃粥。程旭有点讪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要不你先睡吧。我再看看资料。”
空间里很安静,只听到臻熙喝粥的声音。为打破这种安静带来的尴尬,臻熙开
口了。
“我看过一些关于四肢瘫痪的资料和案例,用针灸和推拿是可以有一定效果的,
我们不如跟医生探讨一下,看看能不能试试?”程旭走到病床边,正在慢慢地按压
着顾正嘉的双手双脚。“现在增加翻身的次数,会不会对康复有利?”
“有什么办法都应该试试的,我希望爸爸可一早点好起来。”
“一定会的,你不用担心。”
程旭转过头来,看着她。臻熙收拾好碗筷,跟着他一起,帮顾正嘉翻身,活动
手脚。
“现在天气冷了,人的血气很容易因为气温的缘故减慢血液循环,我们每天活
动得太少都会有手脚僵硬的感觉。董事长每天就这样躺着,一定更容易产生血液循
环缓慢身体绷紧气血不通的危险。现在晚上要增加起来翻身的次数了。”
“是。”
因为有程旭在,有些事情对于臻熙来说,也容易了许多。从前她要帮爸爸翻身,
都是需要找护工过来帮忙,有时候半夜出去找人还是比较麻烦的。她一个人又不可
能扛得起爸爸的身体。而且一旦有突发情况,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好办一些,多个
帮手就多个保障。
找护工还不如自己人来得好。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在这里,我总是感觉
不太放心。之前一直就想跟你提的,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妈妈每天白天过来,她
也很累的。
程旭的帮忙,尽心尽力是有目共睹的。就连妈妈都不仅感叹这个男孩子为什么
可以如此地难得。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安顿好了爸爸,看着爸爸安静地睡着,臻熙倒了水递给程旭。
“别跟我客气,你这样我会脸红的。”程旭一边说,一边还皱着眉头摸自己的
脸蛋。
“你这样每天都来,你妈妈那边你就照顾不到了,没有问题吗?”
“我妈的病现在没那么严重,只要定时吃药就可以了。他们也非常支持我的。
总归我们一家人都是古道热肠,热心帮助别人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我姥姥还每天
准时提醒我要赶快过来,别让你一个人太累了。她还训斥我怎么没早告诉她这件事
呢,好让我从一开始就过来帮忙的。”
“那也要谢谢姥姥了。有时间,我要过去看看她,夸夸可爱的姥姥。”
“你可不要说说就算了,你是不是真想去我家看她?”
好象是随口说的话,总是让程旭赚了空子。臻熙没有表态,程旭也没有强求。
一笑而过。
今年的除夕夜,可能要在医院里过了。臻熙突然想到。这也是八岁之后,她跟
妈妈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从前你都是自己过年的吗?臻熙问妈妈。
很多时候一遇到过年,我就出去旅游,到没有农历新年的地方,这样就冲淡了
喜庆气氛,也仿佛躲开了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作法很鸵鸟,妈妈自己都觉得可耻。
徐丽娟也说得很尴尬。
十五年了。
嗯。原来这么久了,感觉又好像是昨天,你还在我身边跟我嬉笑吵闹的时刻。
那时候一过年,你就喜欢缠着我买新衣服。
远处响起了新年的钟声,是钟楼广场上的大钟敲起的祝福钟声。
妈妈,新年快乐。我爱你。臻熙抱着妈妈,站在窗前,看着柔和的月光。
我的宝贝儿,新年快乐。
互相的拥抱,久违的拥抱。
在爸爸的病床前,臻熙拉着爸爸妈妈的手,三个人的手交叠相扣,感触良多。
“我是不是来迟了?错过了什么感动人的时刻?”门口响起了欢快的男声,
“徐老师,董事长,祝你们新年快乐,福寿安康。”
“你怎么今天晚上还来?”
见到了已经推门进来的程旭,臻熙和徐丽娟都很惊讶地看着他。程旭手里提着
一个红袋子,进了门就往袋子里掏东西。
“这是今天我妈妈和姥姥去庙里烧香领的贡品,是庙里老方丈给的,说是吃了
可以保平安的。还有糖果和桔子,姥姥说过年送这个,来年就会大吉大利,万事如
意,洪福齐天。我希望董事长的病情可以好转得快些。”
摆了一桌子的糖果盒,程旭红着脸颊一只手拨拨自己的头发。刚刚拿下来的帽
子,在另一只手上旋转。
“谢谢你妈妈和姥姥了。”徐丽娟走过去,拉着程旭的手用和蔼的眼神看着他。
“不用。我妈妈和姥姥很喜欢这样做的。她们说这是有福共享。新年我们家里
有很多人来,晚上家里热闹得不得了,都没有我站的地方了,所以我过来看看。”
程旭说着,拿了一颗巧克力糖,剥去糖纸,递给臻熙。“这是我喜欢吃的口味,你
要不试试看?”
心形的巧克力,在糖纸上可以看到箴言的那种。榛子杏仁牛奶味儿的。
臻熙接过巧克力,说,你张开嘴。她把糖果塞到了程旭的嘴里。程旭嘴巴动了
几下,像是欲言又止。嘴巴因为吃巧克力,撑起了一个大鼓包。她拿起沙发上的羽
绒服,拉着程旭,说,妈妈,我和程旭出去走走。没等徐丽娟答应,程旭也还没反
应过来,不由分说,臻熙已经拉着他,走出了病房。
月光下,医院的林荫道里,树影婆娑。因为是除夕夜,这小道上来往的人不少,
虽说是月过中天,但因为天气晴朗,无风无雨,也没有下雪,有些人出来散步,像
是体会着不一样的新年之夜。臻熙出来的时候没有把帽子带出来,她的头发只是垂
顺地披散着,在她的耳朵旁,几缕发丝挠得她的耳廓痒痒的。她用手抓了几把,转
过头,看到程旭的笑意。
“你平时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头的女高管,一点都不像你。现在你这个样子,
好像才是我心里的顾臻熙。有时候我看见你坐在会议室里那张比你的身材高阔了许
多的椅子里,我总感觉跟你一点都不配。像是很容易你就会被那张皮椅子给压倒了
似的,我总分外担心。”
“本来可以换一张椅子的。可是那样就没有气势了。林特助说的。”臻熙拢了
拢自己的发,她摸到自己的脸颊,有点热。
“气势有时候不是靠形象来压倒大多数的,是让人从心里佩服你。只有从心自
发的感觉,才有真正的忠心。”
程旭一边说,一边从他的口里出来的气体,凝结成烟雾。程旭长长地抒发了一
口气,形成了一片的轻烟。
“我会努力的。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失望。”臻熙的口气像拍胸脯保证。
“你可以的啊,我从来没有看轻你。其实公司里也没有人敢看轻你。只不过要
让他们看到一点成绩,才能够让人心服口服。”
“嗯。谢谢你,你总是为我这么着想。”臻熙停下了脚步,伸出右手,作欲握
手状。程旭也伸出了手,但是却双手握紧她的肩膀。
“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习惯了。就好像这些事情是我自己的事那般,
如果我不去做,我会觉得好像是没有完成任务一样。就像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居然
也没做,或者没做好的那种感觉。”
臻熙将手收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程旭也放开了他的手。他们继续往前走,迎
面走来了一对老人家。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走过了他们身旁。老爷爷说了一
句,小心些,有人。然后老奶奶就抓紧老爷爷的手,顺着老爷爷的指示,侧身而过。
看到这一幕,臻熙和程旭相视一笑,有点感动。
“那个老奶奶肯定是看不见的。”走过了一段路之后,臻熙说。
“不,那个老奶奶是看得见的。只是那个老爷爷他心疼她,所以处处显示出关
怀。而老奶奶也感受到老爷爷的关怀,所以她按照他的指示做了。我觉得只有这样,
才算是真正的爱情。难道非要等到看不见的时候才知道关心?如果那样,那就是责
任了。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给出你的关心,那是你的责任。在对方不需要你的时候,
你还关心她,那就是你真的爱她了。”
“你总是有你自己的爱情理论,而且煞有其事。”
“是的,还有很多呢,你要不要听?像,爱是给予,不是索取。爱情发生时,
人的身体的感官机能都是最脆弱的,因为那是一种绝症,会彻底地破坏你的免疫系
统,爱上了,就没救了。像……”
因为臻熙的注视,程旭自动地闭嘴了。
“我突然很呱噪是不是?”
“有一点。”臻熙说着,笑了。程旭也笑了,像自嘲。
月色依然很柔和。月下的漫步,像是踩在云端一样地轻盈。绕了一圈又一圈的
林荫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的话题,扯到了陈夕身上。
好像现在没有听你提陈夕的事情了?难道他还不知道你爸爸的事?为什么他没
有回来呢?这时候他应该回来的。因为你需要他,这是他的责任。
程旭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又唐突了,问过之后,臻熙没有回答,他也就过了。
希望他会让你幸福,我心里总是这样想。但有时候,特别是最近因为科技城的
事情和陈家人闹得满城风雨,我总是心有不安。你都不害怕发生变化的吗?
我怕。但是,我可以选择相信他。在他没有表态之前,我并不作任何猜想。我
给了他机会,也希望自己不会因此而失望。就这样。
臻熙耸耸肩,作无所谓的姿态。然后,程旭表现了今晚唯一的一段长时间的沉
默,不作评价。
新年的第一夜,像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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