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男人下跪
许非同摁了两次门铃儿。都没有人开门。只有贝贝听到铃声跑到门口着急地叫
着,并用前爪使劲儿挠门。
他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贝贝一下子扑到他的脚下,叼他的裤脚。摇晃着尾巴向
他示好。许非同蹲下身拍了拍,它才安静下来,一边幸福地呻吟。一边伸出舌头舔
许非同的手。屋里黑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折射出来的白光,像一把把明晃晃的刀
片儿。左一下右一下地划破了房间的黑暗。辛怡如泥塑一般端坐在电视机对面的沙
发上。见到许非同。她的眼皮抬也没抬,仍然木呆呆地注视着电视机。
远方证券营业部的散户大厅里,老张正在慷慨陈词地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
这是上午现场录的采访,谁想到下午他就因股票下跌被送进了医院。辛怡刚才已打
电话问过营业部。据说老张是突发脑溢血,幸亏抢救及时,命是保住了,可会有严
重的后遗症。辛怡很难受,她觉得老张出事,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不是不能承受股市的下跌,而是不能接受这种非理性的下跌,一个月跌
去四百多个点,这说得过去吗?国有股减持,国家一块钱买的原始股,凭什么现在
要二十多块钱卖出?有这样的吗?查处上市公司的违规行为。那上市公司股价八元
钱的时候为什么不查,三十块钱开始查处了,一查股价连着几个跌停板,那在高位
买进去的股民找谁去说理?上市公司违规又不自今日始!三个代表,头一条就是代
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中国股民有八千万。涉及到的人口不下三四亿,算不
算广大人民群众,他们的基本利益怎么代表?”
许非同一脸苦笑。这老先生真敢直言。可是说了半天管什么用?谁听你的?中
国股市黑幕重重。消息来源根本不对等,和大机构、大庄家比起来,中小散户原本
是一个弱势群体,任人宰割。可是,许非同百思不解,自己这次可是占消息来源之
先,怎么不到十天也被拦腰斩了一刀呢?上个星期五,股市连收五阴,小雨告诉他
这是庄家震仓洗盘,没想到星期一上海股市又狂跌一百多点,收出了多年不见的长
阴线。他打电话给小雨,小雨仍然说消息没有变化,暴跌必有暴涨。暴跌必有暴涨。
这是屡试不爽的股市谚语。没想到这一次彻底失灵,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又连
收三阴。许非同实在沉不住气了,今晚约了小雨去吃“肉饼张”。小雨还是那两句
话:“再忍一下!再忍一下!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
“她怎么说?”像是从千年古墓中飞出来的一只只黑乌鸦,这四个字从辛怡嘴
里蹦出,木讷、呆滞。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其实怎么说已经并不重要了。她已经明
了了底细,她只是想知道,如果她没有见到金戈,事情还会怎么发展。变魔术的已
然穿了帮,这魔术还继续上演就太可笑了。
许非同打开灯,颓然坐在沙发上。回答:“再忍一下。”
辛怡好像坐着一堆收紧的弹簧,突然被松开了。把她一下子弹起:“忍一下,
忍一下,忍到什么时候算完?”
“你天天看盘,不愿再忍,为什么不早点儿卖了!”
“你不是说让我听你的吗?你不是说那……那狐狸精、臭婊子的消息来源绝对
可靠吗?”积蓄内心已久的对小雨的怨恨有如火山下滚滚的岩浆,终于有了一个爆
发的出口。一下子喷涌而出。辛怡有些歇斯底里,她从来没有这样粗鲁、这样冲动
过。那双本来怯懦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满脸绯红。一直红到了发根,由于激动,
鼻翼也一张一合,向外喷着粗气。
“以前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即便听我一次能有今天吗?”许非同也一肚子气
正没处发泄,也怪了,自己向辛怡提出十次建议,九次对的她都没听,惟独这一次
错的她一点也没有贪污。“你这个人,就是一身晦气。”
以往许非同这样说,辛怡都会忍气吞声,可是这次辛怡没有忍受,她一伸出手
将沙发桌上的茶杯、花瓶全都胡噜到地下:“我一身晦气,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你去找那个狐狸精吧!”
辛怡确实觉得太委屈了。以往在股市上虽然也屡屡失手,但每把顶多赔个百分
之二三十,而且是自己的钱。虽然心疼却没有压力。可这次简直就是拿破仑的“滑
铁卢”。真的要家破人亡了。不错,那个小婊子可能是不明就里,或许是金戈做了
手脚,可是金戈为什么会做手脚?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在一起鬼混才使人家的心理大
大失衡的吗?金戈是可恶。可恶之极!但是你们难道不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吗?在
这场环环相扣的游戏中,自己才是最无辜的牺牲品呀!再说。金戈只让你那两万元
守仓,你为什么不把真实情况及时告诉我们呢?
如果我们知道你的消息来源对应的只是两万元的资金量。我们能守到今天吗?
辛怡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非同和辛怡吵架的时候,贝贝悄悄地趴在沙发底下。
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们。见女主人哭了,贝贝小心翼翼从沙发底下走出来,
在辛怡的脚下蹭来蹭去,辛怡一伸手,它蹭地一蹿,跳人了辛怡的怀里,立起身伸
出舌头舔辛怡眼角的泪水。辛怡更难受了,小狗尚能如此,做丈夫的对自己的呵护
与关切之情反而倒不如!
许非同害怕了,在他的印象中辛怡从来没有这样激烈过。辛怡虽然小许非同几
岁,但两人发生矛盾时,常常是辛怡作出让步。对许非同,她呵护有加,有一次许
非同在工作中受了委屈,回家后找茬儿和辛怡打架,借口汤做成了摔了饭碗。
辛怡一句话没说,重做了一锅端上来。可是今天,辛怡完全丧失了理智,结婚
十几年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辛怡这样暴怒、痛苦。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唉,不就是赔了点钱吗?赔了以后再赚。”
许非同递过一条毛巾,轻轻拍了拍辛怡抖动的肩膀。他听人说,南方已有破产
的股民跳楼,他怕万一辛怡失去理智,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再者,辛怡已经知
道了他和小雨的事情,尽管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有突破那条底线。但总觉得有些
愧对妻子。
辛怡闭眼躺在床上,枕边已被默默流淌的泪水打湿。
该是子夜时分了。喧嚣的城市像一个顽劣的孩子,打闹了一天已鼾然入眠。仲
秋的夜风有了些寒意,有气无力地刮着,月亮躲在一片深色白边的云里,羞羞答答
地向人间窥视,仿佛在猜度着每个屋顶下演绎着什么样的悲欢离合。疏疏落落的一
天星斗,忽明忽暗,缩着头,眨着眼,为世俗的人世值更。偶尔有一辆汽车驰过街
市,呜呜的轰鸣,像是城市发出的不规则的鼾声。
恍惚之中,辛怡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在一座现代化的城堡旁边,有一间
用石头砌成的房子。门口,摆着一张可以推着走的床。她想走进去,但潜意识告诉
她,石屋里面一定异常可怕。果然,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到了石屋里面并排摆放
着许多张床,每张床上都用雪白的被单罩着一个没有了灵魂的人。她望而却步,转
身想走进城堡旁的一条大道,但腿却不由自主地迈进了一条幽深的隧道,与其说是
走,不如说是飘。那隧道那么长,长不见头,黑不见指。黑暗中有尖利的声音在叫。
像刀片儿刮过水缸的声音,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飘出长长的隧道,眼前又被一条浊浪滔天的大河挡住了路。辛怡在河
边徘徊着,身后传来尖利的叫声,正在她无路可去时,有一条小船漂过来。这小船
好怪哟,没有船帆,没有桨橹,两边是高高的船帷,黑色呈“v ”型,一边有一排
白色的坐椅。还没等辛怡决定是不是上船,那小船突然发出一股巨大的引力,“嗖”
一下就把辛恰吸了过去。辛怡刚惊魂未定地坐在白色的椅子上,那小船却凌空翻了
个个儿,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小船,而是一只水怪的血盆大口!辛怡一声惨叫,翻身
坐起,身上的睡衣已被冷汗湿透。
许非同揉揉惺忪的睡眼,把辛怡揽进怀里,他知道辛怡一定是噩梦不断。他不
敢再睡了。惟恐睡梦中的辛怡会一跃而起,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天边放亮时,
才合了合眼。
早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表,快九点了。辛怡已经醒了,她两眼瞅着天花
板。目光凄楚而无助,仿佛一个就要被滔天巨浪吞噬的泳者,身边却连一根稻草也
没有。
许非同从来没有看见辛怡有过这种眼神。他不由心里一激灵,忙坐起来倚在床
头说:“辛怡,我想了一宿儿,没有只跌不涨的股市,既然已经缩水这么多了,咱
们只能死扛,反正也不等钱用。”
辛怡扭过头,眼眶中噙满了泪水:“非同,等不及了,石羽已经叫我交接工作,
他让我到办公室搞杂务,不让我做出纳了。”
“不当出纳就不当出纳吧。”许非同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感到特别突然,
“干杂务还少操点心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这么想不开。”
“非同,”辛怡坐起来,望着丈夫,脸上强露出一丝笑容。
因为笑,她眼角细碎的皱纹尽显无遗。一夜之间竞如不规则的刀刻。她的脸因
而也愈发憔悴和沧桑,如暮色弥漫的傍晚,有些肃穆,又有些凄凉:“我……我想
告诉你一件事。”
见妻子欲言又止,许非同警觉地盯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
“你身体不好,听了不要着急。”辛怡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我先后两次
把公司的四百万公款全买了股票!”
“什么?”许非同像被蝎子蜇了一般发出一声惊叫,四百万,连他们的五十万,
就是四百五十万,现在已经缩水六成,也就是说只剩了百十来万,把自己的全部家
当搭上,还有三百多万的窟窿补不上!况且,昨天已有大笔卖单封死了跌停板,想
卖也卖不出去了。“你,你疯了吗?”许非同一抬手狠狠扇了辛怡一个嘴巴。“你
这个混蛋!你知道吗?贪污十万就是大案,四百万,够挨枪子儿的罪过了。”
辛怡捂着脸呜呜的哭出了声:“你不是说凤凰科技一个月能翻一番吗?我只是
想挪用一个月,赚了钱就把公款还上,没想到那个小妖精,她害得咱们家破人亡!”
第二次挪用公司账上的二百万资金时,辛怡确实犹豫再三。石羽已让她将这笔
钱作为应付账款汇出,拖延搪塞一下,也不能超过一个礼拜。如果一旦短期内不能
抽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过,小雨留给她的印象不错,加上消息又源于金戈。
辛怡便觉得奇迹有可能发生。她已经不寄希望凤凰科技上涨百分之百了:公司的那
笔货款很快就要用。即便凤凰科技过上一两个月能翻番。她也等不及了。她必须抓
住这几天的机会从股市抽身。再人市二百万,只要能反弹百分之二三十,所有的损
失就基本打回来了。凤凰科技已经下跌了百分之五十,纯从技术图形上看,也该有
个反弹了!况且,小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庄家拉升前的最后一次洗盘吗?辛
怡万万也没有想到,她第二次大举买人凤凰科技的时候,庄家已经在不计成本地出
货。这哪是拉升前的最后一次洗盘,分明是股票暴跌前的最后一次逃命机会!她不
但没有夺路而逃。反而伸着脖子把脑袋送进了人家拴好的绞索里!
许非同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他盘腿坐着。掏出香烟叼在嘴上,因为手抖得厉
害,怎么也打不着火。他扔了打火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下意识地掐成两截儿,
用拇指和食指捻成碎末。烟末从他的指缝问纷纷落下,在他的脚旁堆成了两个小坟
头儿。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你。”辛怡反而安静下来,她把散落到额前的
一缕头发拢向耳后。侧身下床穿鞋。
“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许非同的大脑重又启动,“我马上去见石
羽说明情况,求求他通融一段时间。一旦反弹马上平仓,争取少损失一些,剩下的
窟窿咱们砸锅卖铁、求亲告友也给补上。”
“来不及了。”辛怡已经穿好鞋,她走进卫生间,对着墙上的镜子端详着自己
憔悴的面容,凄楚地说,“电视上已经说了,中国股市已经由牛转熊,所有技术指
标都已走坏,明显进入了一条下降通道,恐怕几年都甭想解套了!”她没有说出和
金戈见面的情况,她怕许非同承受不了,毕竟许非同还心存一线希望,她不忍心把
他的最后一点企盼也毁灭。她不愿意在记忆的胶片上,许非同最终留给她一个沮丧、
痛苦、无奈和绝望的影像。她长出了一口气,沾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脸。
“我今天不上班了,一会儿去看看彤彤。”
见许非同呆呆地没有反映,辛怡从手包里拿出一盒蜂胶说:“昨天给你买的,
忘了给你了。每天吃两粒,能调节血脂,软化血管,对中年人很有好处,以后别忘
了吃。”
许非同接过来。随手放在桌子上。他的脑海已经被凤凰科技堵塞了,容不下别
的想法。
“非同。你相信前世今生吗?”辛怡望着许非同,目光中充满依恋。
许非同随口说:“玄学家相信有今生来世。他们认为前世、今生甚至来世都有
因果关系,所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哎,你怎
么想起问这个了?”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想起了听别人讲过的一件事。”
辛怡的神态平和了许多,语气也静如止水,与昨天晚上的暴躁、惊惧判若两人。
许非同见状心里略微踏实了一点。
“说有一个人到外地旅游,住在郊外的一个旅馆。半夜突然听到门外有铃铛响,
出来一看,见是一辆蓝色帷幔白色缎带装饰的马车正疾奔而来,车上坐了七个人,
他觉得挺好玩,也要挤上去。车把式说,人满了,搭不上车了,就扬长而去。他再
细细一看,发觉是辆灵车,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旅游回来他回到家,电梯门正好要
关,他急跑几步想赶上,电梯工却对他说。已经满载了,等下一次吧!他正有些遗
憾,这架电梯因机器故障已从五楼掉了下去,电梯里的七个人全部遇难。”
许非同听了直觉一股寒气逼来,他问:“这个故事能说明什么?”
辛怡回答:“这个故事据说确实发生过。如果真有其事,那么就是说人的生死
富贵其实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想抗也抗不了。你说,要不然咱们做股票为什么多买
多套,少买少套,总是赔钱呢!”
许非同说:“我不这样看,你这是典型的宿命论。如果你的理论能够成立。只
能导致生活中的消极无为。”
辛怡笑了笑,似乎不屑于和丈夫争论。她拿起梳子,认真地梳着长长的头发,
梳了几下,便从梳子上掉下几根头发,顺手团成一个团,放在手心里端详。少顷,
她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非同。我倒真希望玄学是一门科学。假如有来世,我还愿
意做你的妻子。只是不知道那时候你还愿意不愿意娶我。
当然。下辈子我们就好好过日子。绝不再炒股了!“
“按玄学的说法。人死后也要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后才能投胎转世,还早
呢!”
许非同没有心情再和妻子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他心存一丝侥幸,股市已
经连续下跌三个多月了,最晚年底前总会有一拨像样的反弹,只要能反弹百分之二
十,他觉得事情就还有救儿。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凤凰科技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如
果真像小雨说的是洗盘,庄家要拉升这张票,有一个交易周就把损失全打回来了,
这种情况在股市并不鲜见。湘火炬。从十八元一口气跌到九元钱。横盘筑底十几天
后,反手拉到了二十三元:柳阳新钢。从九元一路阴跌。半年跌去了股价的百分八
十。触底后形成v 型反转,不到两个月就全面收复了失地。现在关键是石羽能够给
他一段儿时间,让他去和命运做一次抗争。
许非同匆匆穿好衣服,着急出门。
辛怡叫住他。为他扣上了一颗纽扣,又帮他抚平衣领,语气关切地说:“非同,
你不要太着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许非同觉得今天辛怡有些怪怪的,十几年的夫妻了,还有兴致缠绵?再说。都
什么时候了!他推开妻子的手。急如星火地跑下楼。
一出单元门,许非同险些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是朱丹。朱丹问,
非同,你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哪儿?许非同心急如火,勉强挤出几丝笑意,说我有
点事,你这是……
朱丹做出惊讶状,说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晚来一分钟我就抓不着你了。又
故作亲热地打了许非同一拳,上回我的画展,你老兄硬是不肯赏光指导啊!
“哪里。哪里。”许非同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忙,再说了,那天我在电视
上看你风光得很,不在乎缺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嘛!”
“虚伪了,虚伪了不是?”朱丹兴致很高,他夸张地用手点着许非同。“谁不
知道你是美院的高材生,未来的毕加索!”
许非同不想和他耽误时间,就说:“我确实有点急事,要不咱们改天再聊?”
朱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惟恐他跑了似的:“非同,我找你有一件大事。也许
会让你一鸣惊人,一夜成名呢!”
许非同心动了一下,等朱丹说出下文。
朱丹松开攥着许非同的手,却不急着说,他掏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抬起头
慢慢将烟雾向空中吐出,待烟雾散尽了。才一脸郑重地说:“非同,你知道吗,我
已经转轨了。我觉得传统的艺术形式,包括雕塑、绘画、音乐、舞蹈等等,都不足
以使我们现代人的精神得到最完全的宣泄,而行为艺术作为一种新的艺术样式。与
传统的艺术则大相径庭,它在以身体为基本材料的表演过程中,通过艺术家的自身
身体的体验来达到一种人与物、人与环境的最和谐、自然的交流,同时经由这种交
流传达出一些非视觉审美性的内涵。”
许非同大失所望,原来朱丹是向他兜售所谓“行为艺术”。果然,朱丹见许非
同沉默不语,以为是被他的演说打动,更加兴致勃勃起来。他夸张地打着手势,以
增强他话语的感染力:“由于行为艺术表现形式的先锋与前卫,就决定了从事这一
艺术形式的人更容易为大众所熟知,换言之,也就是更容易出名。我现在正在构思
一幅极有爆发力的行为艺术作品,题目就叫《天浴》,我想邀请你……”
许非同忍无可忍,有些蛮横地打断了朱丹的话:“对不起,我现在没有时间和
你讨论这些问题。不过……”许非同顿了顿。“说到出名,我倒想起了一则希腊神
话故事:有个人无缘无故地放火烧了神庙,法官问他为什么要烧神庙,他说不为别
的。就是为出名。法官说,那好,现在判你死刑,但不留下任何记录。”
说完。丢下愣在那里的朱丹急匆匆地走了。
许非同气喘吁吁地赶到红蜻蜓文化发展公司,没想到石羽听他说明情况后态度
竟是如此强硬:“许先生,这件事毫无通融的余地。您告诉辛怡,今天下班前她把
钱全拿回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过了下午五点,
我就要报警。许先生,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你们拿着公司的钱去发大财,杀头的
事叫我担着?岂有此理嘛!”说着,他接通了出版部的电话,“小宋啊,《许非同
画集》赶快让工厂停下来,为什么?不为什么。”他放下电话又一指墙上的挂钟说
:“许先生,现在还不到十一点,您赶快去想办法,我石某人能等到下午五点,就
已经是很够朋友了!”
许非同来之前。石羽刚刚和公司的法律顾问金戈通了电话。金戈的态度很明确,
立即报案,并愿意免费为石羽代理这起诉讼。见过辛怡后,金戈的良心确有一丝自
责,但一想到和许非同有夺妻杀母之仇。心肠立即硬了。他知道许非同还爱着辛怡,
毕竟是十多年的夫妻,血浓于水。如果把辛怡抓起来判以极刑。许非同的一生将得
不到安宁,精神也许就彻底崩溃了,那才叫生不如死!而这怒火必然会转烧到小雨
的身上,就更有好戏可看了。
许非同看了一眼墙上的摆钟。站着没动。
漫说四百万,就是四十万,他也没有办法在七个小时之内筹齐。这意味着辛怡
在今天晚上就将被押上囚车,即便不饮弹刑场,也要在铁窗之内度过漫长的后半生。
想着想着,一股股冷气顺着他的脊椎骨嗖嗖往上蹿,直抵他的后脑勺。许非同觉得
脑海中变成一片空白,像被冰雪覆盖了的荒漠。除了渗入骨髓的逼人寒气外,已没
有了任何意识。
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石羽坐在老板桌后的转椅上,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呸”一声吐掉,铁青
着脸吼道:“您阁下站在这里还发什么愣?天上他妈不会掉钞票。赶紧想辙去呀!
还等着我雇八抬大轿把您阁下抬出去?”
石羽一吼。把已经有些迷瞪的许非同吓了一跳。他望一眼石羽。竞出现了一种
幻觉:仿佛坐在面前的不是那个皮肤松懈、头发稀疏的公司老总,而是面目狰狞、
目露凶光的索命无常。他十指交叉使劲一捏,指节发出咔咔吧吧的响声,他这才发
觉,手心原来已渗出一层冷汗。
“石总……”
“打住,您!”石羽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一伸手拉开门:“趁着我还没改主
意,您赶快去想辙!”
许非同慢慢转过身,面向石羽,一字一顿地说:“石先生,我许非同一辈子从
没有求过人,现在,我给您跪下了,求您能给我一段转圜的时间!”
说着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非同的头低下了。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鼻翼流下来,吧嗒吧嗒滴落在涂了紫红
色油漆的地板上。许非同本是一个饿死不求人的主儿。他的脸皮太薄。曾有朋友介
绍他认识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那老总欣赏他的才华,让他为自己画过一幅油画
肖像。并说以后许非同有事他愿意帮忙。后来辛怡买了那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因为
心里没底。想叫许非同去问一问公司的业绩。许非同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没好意思
开口。
辛怡卖出股票后。这家上市公司便因为业绩大幅提升。股价连续拉升了百分之
四十。为此,辛怡叫苦不迭,许非同却心如止水。他觉得钱虽然没赚到。但面子没
丢,如果他开口了,人家万一不说而驳了他的面子,他会很长一段时间深陷羞愧与
懊悔之中。还有一次,他有机会与一位身居高位的官员吃饭,饭桌上其他人又递名
片又敬酒,竭尽奉迎讨好之能事。因为这位高官的一句话,便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升
迁荣辱。惟独许非同态度淡漠,匆匆吃了几口饭便逃离了饭桌。一方面,他不擅长
交际,没话找话、虚与委蛇的那一套他学不会;一方面,他固执地认为,人所以是
人,就在于人的自尊。如果没有了自尊。人和摇尾乞怜的巴狗儿还有什么区别?这
之前,他还从未跪过,当兵时在大戈壁执行任务,两个村落的人因水要发生械斗。
他被几十个西北汉子围住,指责他没有袒护自己一方。
让他跪下谢罪,面对挥舞的刀棒,他都没有跪。说死可以。跪不成!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可是这一次许非同跪下了,平生第一次。
跪的不是苍天,不是娘亲,而是他从内心深处看不起的一个暴发户。
门半敞着,楼道里过往的人晾愕地向房间里窥视……
许非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他只是觉得血管里的血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浑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双膝软得竟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因为屈辱和痛苦,他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上面已刻下了几枚深深的牙印。他望
着石羽,本来深邃而明澈的双眸有如两眼枯井。显得异常绝望。
石羽没想到许非同会来这一手。他本想发作,但许非同的目光使他悚然心惊,
凭一个男人的直觉,他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用这样的目光看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再者说,下午六点以前。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凑齐四百万。立马儿把辛怡抓起来,
除了一解心头之恨外,反而于事无补,如果宽限他两天时间,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公司或许还能少受点损失。同时……一个深埋心底的念头突然像肥皂泡一样冒了出
来,一丝诡谲的笑纹在石羽的眉宇问悄悄一闪:“您这是干吗呢?许先生!得,我
好人做到底,再给您宽限两天。后天的上午十一点,是我报案的最后期限!”
许非同还想说话,石羽一摆手:“许先生。就此打住。君子不强人所难,彼此
都留点面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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