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雨停了,被洗过的夜空传来呼呼的风声,像是走过一支送葬的队伍。人在悲痛
的时刻常常伴随着眼泪,眼泪是人情感的试金石,当身边的人突然倒下的时候,眼
泪将证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近。庞局长是突然倒下的,倒在了讲台上,郑处长急
得哇哇大哭,我的泪水没有流下来,因为现场需要一个冷静的指挥者。
研修班按期举办了,地点安排在地矿部北戴河疗养院。小鲁和小吕作为工作人
员一起来了,加上郑处长,我们四个人一起负责会务工作。小鲁协助我负责安排住
宿和就餐,小吕协助郑处长负责掌管财务和接送讲课老师。庞局长还没到,她要在
研修班快结束时才来,一是讲半天课,二是为研修班作总结。
我是第一讲,应该说我这第一炮打出了满堂掌声。人力资源开发对于台下长期
搞培训的听众来说,还是个陌生概念,经过我的介绍,大家才明白,人力资源是第
一资源,职业培训所从事的就是人力资源开发,在座的各位都可以称得上是人力资
源开发专家。听众被我提高了身价,自然回报给我热烈的掌声。就连坐在主持位子
上的郑处长,都和大家一起拍巴掌。他的掌声应该是真诚的,因为他也被我划入了
专家系列。
郑处长的主持还说得过去,就讲几句话,介绍讲课人的姓名、职务或职称、讲
课题目。糟糕的是他的精神头儿不济,在开班的第一天下午的讲座中,他被瞌睡虫
盯上了,也可能是中午的酒喝多了,他坐在台上打起晃来。我在台下本来是聚精会
神地听讲课人还算精彩的讲座,但郑处长摇晃幅度过大的样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
相信台下很多人都像我一样揪起了心,怕他一个跟头栽倒在台上。
我来到后台休息室,写了张字条,让负责倒水的服务员递给郑处长。片刻之后,
他从台上急急忙忙地走过来,问我:“有什么急事?”我写的字条是有急事相商。
我指着沙发说:“也没特别的事,你还是在这儿休息好。”
“休息?”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打着哈欠问:“我在台上主持会议,休息什么?”
“我看你太累了,先在这儿休息会儿,等快讲完的时候我来叫你。”
“不用在主席台上陪着?”
“不用,大家都听得那么认真,不用你操心了。”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庞局问起来……”
“我来承担责任。”
他见我敢承担责任了,便倒在沙发上,在我走出门的时候,他已鼾声如雷了。
郑处长找到投机取巧的方法后,在酒桌上更敢放量暴饮了。每次吃饭,都由他
陪着讲课老师在雅间单独进餐,菜是随便点,酒是随便要。让我吃惊和不解的是,
每个讲课老师,不论男女,在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他都要送上两瓶茅台酒。茅台
的售价是一瓶三百元,两瓶就是六百元。老师的讲课费是六百元,等于是向老师发
了双份的讲课费。我让小鲁提醒他,不要给老师送酒了,小鲁告诉我,郑处说了,
这是他的决定,任何人无权改变。真是莫名其妙,爱屋及乌不能到如此地步,他爱
喝酒就非送人酒不可。我本想直接和他交换意见,后来转念一想,他既然敢拍胸脯
决定了,就说明他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庞局长要是怪罪下来,没有人替他顶这
个雷。
为了活跃大家的业余生活,每天晚饭后都要在疗养院的露天广场安排舞会。郑
处长不仅好喝酒,还是个舞迷。瞧他挺着个肚子,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实在是找
不出美感。不过,像他这般形象的人都敢在舞场上耀武扬威,其他想跳舞的人,不
管自身条件如何,也都敢上舞场潇洒了。
当悠扬的舞曲响起后,我便叫上小鲁一起到海边散步。走在松软的沙滩上,踩
着暮色,听着慢悠悠的涛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望着海面上的点点渔火,心
情的确格外舒畅,不用饮酒,也会有一种醉醺醺的感觉。
小吕是郑处长的当然舞伴,再加上她本身喜欢跳舞,而且跳得相当不错,所以
她把晚上的时间都留在了舞场。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欲望,只要机会来了,欲望之船
自然就会扬帆出海。小吕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瘦瘦的身子像个影子在处里面飘来荡
去,很少能引起别人的特别关注。没想到,在舞场上她的才华显露出来了,两天以
后,她就成了当之无愧的舞后。由于她动作娴熟、舞姿优美,招引得有点舞技的男
士们都想和她一舞为快。郑处长的舞技实在拿不出手,他只凭着是小吕上司这一点,
强行充当小吕的舞伴。一边是跃跃欲试的各路高手,一边是趾高气昂、酒气醺天的
顶头上司,难为得小吕不知如何是好。
小吕心情矛盾,脚底就绊蒜了,在和郑处长跳快三时,居然把脚崴了。我和小
鲁散步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疼得弯下了腰,单腿蹦着向舞场边上走。我和
小鲁都没当上救美的英雄,因为郑处长已先我们一步将小吕拦腰抱起,冲向医务室。
按说像郑处长这般年龄和体力,抱起小吕有一定的困难,再要大步流星,更是难上
加难。事实上,我们看到郑处长忽然年轻了三十岁,像个二十来岁的棒小伙儿,托
着似乎在挣扎的小吕,消失在夜色中。
我和小鲁来到医务室时,小吕已经上了治疗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脸上
挂着沉稳的微笑,对龇牙咧嘴的小吕说:“不要紧,一下就好,就一下。”说时迟
那时快,只见他一手攥住脚腕子,一手向上托脚,只听咔哒一声,小吕脸上的痛苦
表情顿时消失了。
“好了,下来吧。”医生自信地说。
“真好了?”小吕抬起腿,晃了晃脚腕子,说:“还有点疼。”
“吃点消炎药,贴两片伤湿止痛膏,明天晚上就可以跳舞了。”医生洗着手说。
郑处长将小吕扶下床,小吕充满感激地说:“谢谢郑处,谢谢医生。”
小吕的脚既然没有大碍,我们就可以安心睡觉了。不料,在深夜一点钟的时候,
我和小鲁却被小吕的哭声惊醒了。小鲁打开灯,问我:“宋处,是小吕在哭吗?”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她的哭声听来格外真切,是那种号啕大哭。她的脚伤是
不是又严重了?因为她是管钱的,为了安全起见,她单独住一个房间。“我们去看
看。”我翻身下床。
我和小鲁跑出房间,小吕的房间和我们的隔着郑处长的房间。快到小吕的房间
时,郑处长忽然从小吕的房间出来了。他见到我们似乎大吃一惊,显出很慌乱的样
子。
“郑处,小吕怎么样了?”小鲁问。
“我看了,没多大事。”说着,他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处,既然没事我们也回去吧,大夜里的,进一个女同志的房间不方便。”
小鲁说。
“你还挺在意个人影响,有我在,你怕什么?”我敲响了小吕的房门。她的房
门没关好,这使我对郑处长颇为失常的举止产生了怀疑。她的夜半哭声莫非和他有
关?
小吕拉开门让我们进去了。她穿着睡衣,泪眼婆娑,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大半夜的你哭什么?是不是脚疼得厉害?”小鲁一进屋就问。
“宋处,我想回家。”小吕突然说道。
“医生说,你的脚没问题了,回什么家呀?”小鲁说。
小吕的要求和她的表情,加深了我对郑处长的怀疑。但是,有小鲁在身边,又
不好多问,我只好安慰道:“有什么问题,明天早上再说。把房门锁好,先休息吧。”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我把小吕的要求提给了郑处长。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好,让她回去吧,她的脚伤还是回去养好。”
“如果就是脚伤,她不会要求回去的。她怕夜里有人骚扰她。”我把心里的怀
疑吐露出来,想看一看郑处长的反应。
“什么骚扰?没有的事!”郑处长急忙辩解道,像是不打自招。
“最好没有,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进一步刺激他。
“你看着安排吧,我去会场了。”他说着就走了。
“你他妈的老混蛋,幸亏小吕的哭声没让你得手,要不然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在心里骂道。
小吕走后不久,庞局长来了。她听了我和郑处长的汇报,对我们的工作表示满
意,要我们再接再厉,把最后几天的讲座和活动安排好。我没有讲小吕回京的真正
原因,也没有说郑处长喝酒和送酒的事。庞局长还特意问了问郑处长中午喝不喝酒,
他当即就否认了。我没有揭穿他,只要庞局长来了,他会把中午和晚上的酒一起戒
掉的。我向庞局长打马虎眼,主要是看她的气色不对,脸色灰灰的,只有一双眼睛
异常明亮。我担心她的身体有什么病,而且是一种很严重的病正在侵蚀她的肌体。
吃过晚饭后,庞局长叫上我们几个去游泳。郑处长因为小吕不在,对跳舞也失
去了兴趣,跟着庞局长一起下海了。在晚上游泳是非常惬意的,白天的酷热已经退
去,沙滩上还留有余温,海水的温度和中午的相差不多,海风掠过身边,像是柔滑
的绸缎在摩挲着肌肤。
庞局长的泳技相当好,不仅速度快,姿势优美,而且会所有的花样。她的体形
保持得很好,只是身体看上去较弱,游一会儿就要上岸休息。
“庞局,您游泳的水平够高的。”小鲁说,“别看我年轻,比您可差远了。”
“我的老家在青岛,”庞局长用双臂支撑着身子,向后仰坐在沙滩上,回忆起
过去,“十五岁以前,我几乎天天游泳。我是学校游泳队的,夏天在海里游,其他
季节在室内游。”
“怪不得您游得这么好,原来还是个游泳健将。”小鲁说。
“我是获得了健将称号,要不是父亲从部队转业去了北京,我就成了青岛市游
泳队的专业队员了。”
“那您一生的命运可能就完全不同了。”我说。
“命运虽然不同,但我对大海的感情没有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问过母亲,
我是从哪里来的,母亲说是从海边抱来的。从那以后,我就认为我是海的女儿。”
海的女儿?多么浪漫和富有诗意!当年那个劈波斩浪的游泳健将,靠自己的奋
斗已成为局级领导干部,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别有什么灾难降临到她的头上,
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的女人应该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
然而,人们的良好愿望往往与事实背道而驰,灾难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击中了她。
那是在研修班的最后一天上午,庞局长上台讲课。灾难出现时没有一点征兆。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郑处长坐在主席台上,用满脸的笑容伺候着老上级。礼堂里回
荡着庞局长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她很会讲话,语调、节奏控制得非常好,加上她的
讲座内容既有宏观指导意义又有微观可操作性,所以大家听得聚精会神。她的课讲
完之后,赢来了热烈的掌声,在掌声中,她站起来,向大家鞠躬。就在这时,她突
然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通过话筒在礼堂里轰鸣。我看她用左手撑在讲台上,右手
抓住了胸前的衣服。郑处长慌忙站起来,递给她一杯水,她摇摇手,刚想坐下,却
不料喷出一口鲜血。
全场几乎同时惊叫了一声。我蹿上台去,抓住了庞局长的身子,扶她坐下。她
坐在椅子上,又吐了几口血。血浸湿了她的讲稿,她的目光黯淡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啊?”郑处长慌得手足无措,傻了一般大哭起来。
我抓起话筒宣布:“散会!”然后,抱起瘦瘦的庞局长向外跑去。
小鲁比我更快地跑向医务室,片刻之后,几个医生跑出来迎接。经过简单的检
查之后,医务室的负责人出来对我说:“病情很严重,需要立即送秦皇岛医院检查
确诊。”
庞局长被抬进急救车,郑处长抹着眼泪,傻呆呆地看着她。我看他有点神志不
清的样子,就对他下了命令:“郑处,你和小鲁陪庞局去医院,这里由我来负责。”
庞局长忽然直起身子说:“小宋,有老郑一个人陪就行了。我可能要转回北京
的医院,这里就交给你了,收好尾,算我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让大家安全顺利地返京。”我说。
郑处长上了车,坐在庞局长的身边。急救车呼啸着疾驶而去。
“庞局吐那么多血,会得什么病呢?”小鲁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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