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空又忽然飘来一阵雨丝,不知从哪来的一块乌云罩在了我的头顶,在乌云的
四周是点点繁星。天气变化无常,人的生活更是变化无常。旦夕福祸,福祸就在旦
夕之间。人类的整体伟大和个体的渺小,让生活充满了残酷的玩笑,谁也不知道这
个残酷的玩笑何时会开在自己的头上。
丝巾事件后,我对张马二人多了个心眼儿。马局长倒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脸庄
重地在楼道里晃来晃去,张局长却满怀欣喜地准备在五一国际劳动节结婚了。
张局长是提前半个月通知我的,并把婚礼的筹备工作郑重其事地委托给我们综
合处。他提供了五千块钱的经费,要我看着办,要求是隆重、热烈、有较高档次。
五千块钱和他的要求相差太远。如果全部用在婚宴上,按照五百块钱一桌的标准,
也不过十桌。来参加婚礼的人肯定不止一百人,而且五百块钱的标准也太低,和他
大局长的身份不相符。其实他要是明智一点的话,就别举行什么婚礼了,用五千块
钱出去玩一趟,来个时髦的旅行结婚,我们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拿五千块钱玩局长的婚礼,对具体承办人员来说太难了。除了发动全局干部凑
份子外,就是由我来掏了。让全局干部来凑份子不是不可以,大家掏一份钱,送上
一句祝福,这是局长才能享受的荣光。问题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掏这份钱,
想找他麻烦的人大有人在。搞不好婚礼没办成,惹出一堆事。当然,也肯定有愿意
掏钱的,那得自觉自愿,不能由综合处出面组织大家搞一场捐款运动。由我来掏钱,
从私人小金库里拿出一两万不难,问题是我掏得着吗?局长再婚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掏出那么多钱能买来什么?大概只能买来别人的嘲笑,说我不惜一切代价拍局长
的马屁。如果给大家这种印象,估计我这辈子只能在处长这一级上混了,因为提级
还有征求群众意见这一关呢。
正在我犯愁的时候,小白打来电话,说他们办的一个高级厨师培训班结业了,
想在“五一”前搞一次以表演为主的结业典礼,请局领导参加。他的话让我茅塞顿
开,为什么不把厨师班的结业典礼和张局长的婚礼合二为一呢?从性质上说,这和
革命前辈在战火硝烟中举行的战地婚礼是一样的。我让小白下班后开车过来,我们
需要找个地方详谈。小白说,他也想和我好好聊聊,但一个培训班结业典礼这么小
的事好像没那么复杂。我说,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所以需要见面细聊。
小白,不,应该叫他白校长,听了我的想法后赞不绝口,因为我们的关系非同
一般,所以我把什么都说了,包括张局长提供的五千块钱。我们是在一家日式料理
店谈的,毕恭毕敬的服务小姐让人有当老爷的感觉。
“宋处,五千块钱你收好,这事就交给我,保证弄出彩来。”白校长兴奋地说。
“不,钱你一定要拿走,要不然大家心里都不踏实,张局说不定都不敢去,他
怕背上多吃多占的黑锅。”我嚼着生鱼片说。有人说,常吃生的东西,身体会强壮。
也有人说,生的东西吃多了,人会变野。
“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就拿着,一会儿我就用这笔钱结账,剩下的我就拿回
去交给会计。”
“随你便,反正钱我已经给你了。”
结果这顿饭我们两个人吃了两千二,还剩下两千八,白校长拿回去了。我们商
定,厨师班的结业典礼安排在贵宾楼,这是一家五星级宾馆,总厨师长是这期培训
班的指导教师。自己的学生来表演,又能请来全市主管这方面工作的最高领导,总
厨师长当然高兴了。确定的来宾人数为四百人,因为厨师班的学员有四十人,每个
人包一桌,不论什么菜系,做十个菜就行。为了助兴,白校长建议把学校办的模特
表演班的学生拉出来表演。整个活动的预算为十万,由白校长负责筹集。
“五一”节前三天,我把请柬发了出去。白校长要了一百张请柬,我发出了三
百张。请柬上写着“敬请光临高级厨师培训班结业典礼,请勿吃早餐”的字样。明
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有丰盛的午餐在等候着呢。
我把请柬交给张局长时,他扫了一眼说:“我去不了,你也不能去,‘五一’
那天我要举行婚礼的。”
“张局,这就是您的婚礼啊。”我故作镇静地说。
“什么?”他的眉头耸起一个川字。
“张局,您听我解释,如果您不同意,我马上重新给您安排。”我坐在他的对
面,尽量用简短的话把意思说明白。“如果为您公开举行隆重的婚礼,可能会有负
面影响。但是,您的婚礼不隆重从我这里就说不过去。既要隆重,又不要让别人抓
到把柄,只能换一种形式。我把结业典礼安排在了贵宾楼,四十个高级厨师同场献
艺,在适当的时候,再宣布您举行婚礼。二礼合一,要档次有档次,要气氛有气氛,
保证会达到非常理想的效果。”
“是这样啊,想法倒是很奇特。”张局长没有解开眉头的川字,拿起电话,打
给了他的新老婆,向她汇报婚礼筹备方案。他特别强调了单独搞的负面影响。丁亚
兰好像对二礼合一持肯定意见,他眉头上的川字消失了。放下电话后,他代表新老
婆提出了两点要求:“第一,宴会大厅一定要出现我和丁亚兰结婚典礼的字样;第
二,把我交给你的五千块钱还给我。既然是市技校举办的结业典礼活动,费用就应
该由他们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张局,如果您有这样的要求,那还不如别二礼合一了,我怕别人背后说您揩
公家的油。整个活动的预算是十万块,哪怕您出两千块钱,也算您出钱了,别人就
说不出什么来了。”
“你说的有道理,那就出两千吧。”
张局长一言九鼎,我只好照办执行,从小金库中取出三千块,第二天就送回到
他手上。他接过钱,一张张数过后说:“钱过手就要点,这是会计告诉我的。小宋,
你这次给我来了个措手不及,我的老婆要是不大度的话,还真有点麻烦。以后遇见
大事,一定要勤请示,勤汇报,免得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我懂了。”我在心里说,我干的这叫什么没屁眼儿的事,往里贴钱不说,还
受累不讨好。你结婚关我什么事,我是综合处处长,又不是你儿子。你这婚姻大事,
儿子当了甩手掌柜,我给你跑前跑后,要多贱有多贱,真他妈的窝囊。
二礼按时举行了,富丽堂皇的贵宾楼宴会厅洋溢着喜庆气氛,在大厅的南北两
侧,各挂了一条横幅,南边是“高级厨师培训班结业典礼”,北边是“张富友丁亚
兰结婚典礼”。一南一北,把来宾夹在了中间,让他们左顾右盼,脸上写满了新鲜
和不解。
白校长充当司仪,这小子衣冠楚楚,往台上一站蛮绅士的,他的口才练得可以,
这是他当校长之前所没有的。他用发脆的男中音说:“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
们,先生们,我代表高级技工学校欢迎大家的光临。朋友们看到这两条横幅可能奇
怪,这里怎么会同时举行两个典礼呢?是的,朋友们今天来参加的就是两个典礼。
第一个典礼是高级厨师培训班结业典礼,我们请厨师们上场。”他带头鼓起掌来,
在全场的掌声中,四十个高级厨师依次上场。等厨师们站好后,他接着说:“我可
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高级厨师是全市餐饮业的精英,个个有拿手绝技,他们今天
每个人负责一桌,朋友们一会儿就能享受到难得的口福。为什么是难得呢?因为到
了他们这个层次,一般是不轻易动手的。在我们筹备结业典礼的时候,听说张局长
选定今天举办婚礼。张局长是全市主管培训工作的最高领导,结业典礼不能没有张
局长参加。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张局长欣然同意参加结业典礼,而且把他的结婚
典礼放在我们的结业典礼上,所以才有了这第二个典礼。朋友们,没有张局长的正
确领导,就没有全市欣欣向荣的高级技工培训事业,也不会有我们今天的结业典礼,
所以,我们的厨师非常高兴能够利用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为张局长的结婚典礼增
光添彩。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张局长夫妇上台。”
全场掌声雷动,身着一身高级西服的张局长挽着身着红色婚纱的丁亚兰,款款
向台上走去。来到台上,张局长和厨师们挨个握手,并和白校长一起把结业证书发
给了他们。丁亚兰跟在后面,双手交叉在小腹上,含笑微倾,显示出她的涵养。张
局长接见后,白校长请厨师们下去战斗了。
张局长成了二礼的主角,他站在白校长刚才站的地方,对着话筒讲起话来: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和丁亚兰女士都是再婚的人,认识时间不长,
但感情已经很深了。活到了我这把年纪,能够重新享受到爱情的阳光,我只有一个
感受,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这要感谢我的儿子,他是我们的媒人。我的儿子还
没有到吧?可能是塞车,一会儿就该来了。我要向他敬一杯酒,他不仅不反对我再
婚,还给我找了丁亚兰这么美丽、善良的女士来陪我走完下半生,所以我要感谢他。
我还要感谢丁亚兰女士的女儿,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一会儿也要来的。她和我儿
子一样,非常赞同她离婚多年的母亲嫁给我,她为母亲重新找到幸福而幸福。在座
认识我的人可能感觉得到,我最近好像恢复了青春活力,是这样的,这就是爱情的
力量……”
张局长侃侃而谈,都是他的爱情生活,一句没提厨师培训班结业典礼,二礼在
他这里变成了一礼,就是他的结婚典礼。我担心白校长有什么想法,但见他满脸微
笑,西服的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朵红玫瑰,我猜他的心情跟张局长一样,已陶醉在
庆典的欢乐气氛里了。五个副局长全部来参加典礼了,我给他们安排在距离主桌最
近的五张桌子上。除了马局长之外,其他局长都带了夫人。马局长的夫人正在美国
学习,这是他在拿到请柬时告诉我的。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不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结业典礼变成了结婚典礼,好像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奇怪了,
因为我和白校长约定,二礼的秘密要一直严守到来宾进入宴会大厅。我猜他们事先
并不知道,只是涵养使然。
张局长在台上和夫人喝了交杯酒,在来宾送去的掌声中,两人一脸幸福,一脸
沉醉。喝完交杯酒后,张局长用左手托着丁亚兰的右手,从台上走下来,回到主桌
坐了下来。在他们的旁边有两个空位,他们的儿女还没有出现。
白校长宣布宴会开始,一阵悠扬的乐曲响起,一队身着艳丽服装的女模特走上
舞台。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惊呼,接着是热烈的掌声。
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厨师们的绝技登场了,南北菜系中各领风骚的大菜,在
服务小姐的穿梭中纷纷落在餐桌上,惊异之声随之四起。有人端着酒杯走向张局长,
向一对新人表示祝贺。然而,张局长夫妇身边的两张椅子依然空着。
我对一对新人的儿女感到愤怒了。说到底是他们的父母结婚,我们忙里忙外的,
让一对新人遂了心愿,他们也不能大撒把到如此地步。婚礼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连
个人影都不见,老爹老娘还等着向他们敬酒呢。我想向张局长要过他儿子的电话,
帮他联系一下,但看到围在张局长旁边的人太多,就忍住了,希望那一对活宝会马
上出现。
张局长的酒量不小,一次喝半斤白酒是不会醉倒的。他对来祝贺的人采取来者
不拒的态度,用三钱的酒杯,倒上红酒,一杯杯喝着,丁亚兰每次只是抿一点点。
从两人的外表看,倒是很般配的,一个老当益壮,一个风韵犹存,把失而复得的幸
福演绎得美妙无比。
忽然,我听到了手机声,是张局长的手机。我站在离他五米远的斜对面,用一
脸的呆笑衬托满场的气氛。接下来我所看到的一幕,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像录像
一样,不停地反复播放。老天爷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偏偏在最幸福的时刻给最幸福
的人以最残忍的打击。
只见张局长把酒杯高举了一下,将杯中酒喝完,然后放下酒杯,从裤兜里掏出
手机。手机的铃声突然放大了许多,好像是一只不吉祥的鸟发出的古怪叫声。张局
长周围的人纷纷把酒喝完后散去。张局长打开手机,脸上的表情忽然沉重起来,犹
如刮起一阵阴风,他满脸的喜色顿时无影无踪了。他打了一个晃,用一只手支在桌
子上,说了句:“我们马上到。”
我见张局长的脸色不对,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已然蹭到了他的身边。只见他
合上手机,在把手机装进裤兜里的时候,突然摔倒在桌子上,半个身子趴在了高级
厨师奉献的精美菜肴上。丁亚兰惊叫一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我连忙将张局长扶
起,让他坐在椅子上,抓起餐巾纸擦西服上的汤汤水水。张局长睁开眼睛,眼神开
始很茫然,接着注满了愁苦的泪水。很多人已经围了过来,表达出关切之情。我猜
想张局长的情绪已受到强烈刺激,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会出现更加尴尬的局
面。
何局、孙局、黄局、马局、葛局等五个副局长都围了过来。马局长反应最快,
他判断是酒喝得太急,休息会儿就没问题了。葛局长善讲,他对围观的人说:“今
天是张局长大喜的日子,酒喝得高一点是很正常的,大家继续用餐吧,我们会照顾
好张局长的。”何局长是常务副局长,在张局长外出时就由他临时当政。他对我命
令道:“小宋,马上送张局长去医院。”孙局长附和道:“对,马上送医院,检查
没事后再出来。”黄局长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扶我离开这里。”张局长对我说。
丁亚兰帮助我扶起张局长,我们一起向外走去,五个副局长跟在后面,他们的
主要任务是劝阻不断围上来的人。出了宴会厅的大门,张局长的轿车已停在门口,
马局长上前拉开了车门。我让他们夫妇坐在后面,我坐在了司机的旁边。
“去北京医院。”我对司机说。
“不,去我儿子家。”张局长出人意料地说。我猜想,他的情绪的巨大变化肯
定和他儿子有关,他要从婚礼现场赶往儿子的家,说明儿子多半出事了。
“小昆怎么了?”丁亚兰问。小昆是张局长的儿子。
张局长没有回答。丁亚兰摸他裤兜里的手机:“手机,给我手机,我要打电话
给小蝶,问小昆怎么了。”小蝶是她的女儿。
张局长捂着裤兜,一言不发。
“给我手机,怎么了你?”丁亚兰晃动张局长的肩膀,而张局长对她并不理会。
“小宋,你的手机借我使一下,你们张局的酒劲上来了。”丁亚兰对我说。
我掏出手机,刚要递给丁亚兰,张局长忽然说道:“不用打电话了。”
“你什么意思,我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你都不让?”丁亚兰急了。
“他们不会接你的电话了,永远不会了!”张局长说着哭了起来,“因为他们
死了,洗澡的时候煤气中毒。”
“不,不是真的!”丁亚兰叫了起来。
大喜大悲接踵而至,把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搞得有些神经错乱了。张局长的哭声
变成了嚎啕大哭,老年丧子的悲痛来得太猛烈了,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得天昏地暗。
丁亚兰在他的哭声中相信悲剧已经发生了,她同样失去了心爱的女儿。她的优雅风
度顿时不见,使劲凿着车座哭闹起来:“不!小蝶,你不能抛下妈妈一个人走啊,
小蝶!”张局长抱住丁亚兰,俩人哭成一团。
我被这突然的变故搞蒙了。车厢里的哭声像鞭子似的抽着我的耳鼓,使我如坐
针毡。司机的心理素质比我强,他还在正常操作。汽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来到张局长儿子的住处,早已有几位邻居和警察等候。满屋子是水,那一对儿
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肩膀以下膝盖以上横搭着一条被子,从露出来的部分看,
两人是光着身子的。
丁亚兰见到女儿后,大叫一声,疯了一般扑了上去,人趴在女儿身上,半截婚
纱还泡在水里。张局长站在儿子的面前,使劲捂着嘴,紧紧盯着儿子那张已无生命
迹象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一个邻居在张局长旁边说:“今天一大早起来,我出门就看到满楼道都是水,
找来找去,发现是从你家里流出来的。我使劲敲门也没有人理。这一层的好几家人
都出来了,大家猜可能是你家水管子崩了。”
另一个邻居说:“我是住在你家楼下的,从夜里开始就顺着墙缝往下流水,把
墙全给搞花了。早起我上来时,大伙儿正商量怎么办呢。怎么办?敲门不开,找人
又找不到,报警呗。”
“您好,我是管片民警小高。”一个年轻的警察过来说,“我们接到报警后,
马上赶来了。把门打开后,才发现房间里的两个人已中毒身亡。现在的初步结论是,
由于煤气热水器安装不当,导致煤气泄露,两个人吸入过量煤气,昏迷后死亡。”
民警的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随着张局长走进卫生间,看到贴在墙上的热
水器。这个披着乳白色外衣的漂亮杀手,若无其事地和我们对视。张局长突然像头
暴怒的狮子扑向热水器,用脑袋使劲撞它。我马上抱住张局长,不想让这台热水器
再杀死第三个人。我把张局长抱出房间,对在门口围观的人说:“我是张局长的同
事,哪位邻居能让张局长夫妇休息会儿?”
一个大妈马上应道:“到我家吧,我老头子也在家,我们来陪陪他们。”
张局长夫妇被安顿在大妈家,我抽出身来,给何局长打了个电话。他马上责成
我全权处理此事,一定不要让张局长夫妇再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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