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将过去,我把胳膊支在女儿墙上,向四下里望去。远近高低的建筑物在朦胧
的晨曦中凸现出来,展现出雄性的神姿。这就是我的世界。我仿佛躺在大地上,看
到一把利剑正在剜割我腐烂的肌体。我不知道把腐烂去掉之后,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用残缺不全的身体继续前行。
当第一场冬雪飘然而落的时候,马、范的案子公开宣判了。我陪着葛局长参加
了宣判大会。在庄严的法庭上,曾经人精一般的马锐马局长,已经落魄得像个乞丐,
他为自己的贪婪将要付出十五年的自由生活。我不知道十五年后,一个年近六十岁
的老人还能做什么,但我清楚,此生无论他再做什么,都不可能达到曾经有过的风
光,他还会活下去,只不过像狗一样苟延残喘,他的精神从他被“双规”起,已经
死亡了。对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精神上的死亡就意味着一切已彻底结束。范平
用他那颗黄金大脑和疯狂的贪心,换来了十三年的徒刑。从他冷漠的外表上,可以
看出他对判决结果没有任何疑义,似乎站在法庭上的他已经死亡,另一个范平正在
这具尸体上孕育着生命。
我为自己成功逃脱法网而暗自庆幸。唐韵的威胁警报早已解除,新办公大楼里
的办公设备在数量上不少,在质量上达标,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场令我心惊肉跳的风
暴,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天,大楼里的人们照样干得热火朝天。如果跟马局长和范平
商量,拿出三十万来换取自由,我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几步之隔,两个天地,
没有耻辱的自由生活,能够让生命变得格外可爱。
为了加强反腐防变教育,局党组决定以马锐和范平作为反面教材,在全局处以
上干部中开展一次反腐教育活动。这次教育活动由葛局长负责,他利用这个平台,
充分表现出他能说善写的特长。他不仅以马锐和范平为反面教材,还搜集了十几个
局级以上腐败分子的材料,多方面、多角度地阐述他们蜕化变质的原因,为听众敲
响了振聋发聩的警钟。他的慷慨激昂常常能够引起观众的强烈共鸣,激起观众对腐
败分子的同仇敌忾。
开始的时候,葛局长每次外出演讲都要我来陪他。但由于我是全局杂事总管,
长期脱岗,为局里的工作带来诸多不便,在黄局长的一再要求下,我把陪同任务交
给了毕勋。我的心灵不用在葛局长的慷慨激昂中备受折磨了。他的演讲在我听来就
是对我的警告,我的所作所为和他讲的腐败分子是一丘之貉,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原来我还为成功甩掉三十万的重压而沾沾自喜,觉得雨过天晴,天下太平。经
过葛局长的演讲教育,我明白了这是两回事。受贿罪肯定是跑不了的,和唐韵应该
算作通奸,把受贿来的钱给通奸对象,根本就减轻不了受贿的罪行。我的沾沾自喜
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再听葛局长的报告,屁股底下就像扎
了针,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是坐立不安。要是有一天我的斑斑劣迹被揭露出来,
我的出路只有去死。我无法忍受自己遭受别人的批判和嘲弄。
在葛局长开始巡回演讲两个月的时候,一纸调令将他调到了市委宣传部,担任
副部长。黄局长为他召开了隆重的欢送会,祝他在新的工作领域取得更大成绩。我
用热烈的掌声来表达我的兴奋之情,葛局长终于淡出了我的视野,腐败问题不用整
日在我耳边警钟长鸣了。
现在局级领导只剩下一正二副,黄局长当正,何局长、孙局长辅佐,有三个副
局长的位子急需人来填补。我这个综合处处长的位置离副局长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我不知道这一步之遥有多远,却清楚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不再那么执著。局级的位
子像一块肉,我的心变成了一匹狼。这匹狼充满警觉,围着肉转来转去,眼里放出
贪婪的目光,却不肯轻易扑上去。它怀疑这块肉本身就是个陷阱,扑上去的结果将
是自我毁灭。
我的确无法把握自己,在处长这个位子上我就险些把自己毁掉。要是官升一级,
马局长是不是我的榜样,我真不敢确定。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欲望的奴隶,
而不是主人。我应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知道自己干的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把规
避风险变成一种本能。但是,当眼前出现金钱美女时,渴望占有的欲望就代替了一
切,我就变成了把风险当儿戏的魔鬼。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的初衷是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无私奉献给人类的进步事
业。这是我的行动指南,是我的人生宗旨,我应该高擎理想火炬,演绎我波澜壮阔
的生命历程。想归想,事实却证明我在把握自己方面是个低能儿。既然意识到自己
不行,就不要强迫自己干力所不能及的事。人到中年,改变自己的初衷,也算是识
时务的俊杰。当一辈子处长并不是一件坏事,顶多在别人眼里是个窝囊废。窝囊废
就窝囊废吧,能让自己走到日落西山就行。像马局长这样,看似如日中天,却被后
羿一箭射下,结果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在这种灰色心态的影响下,我那当作家的欲望反而强烈起来。我有阅历,有写
作水平,没有急于求成的浮躁。我把履行职务的时间限定在八小时之内,其余时间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我甚至可以像当年巴尔扎克那样,钻进巴黎
的小酒馆,在酒鬼和妓女身上搜集写作素材。
这天下班后,我又独自一人跑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小二锅头,就着炸花生
米和拍黄瓜,自斟自饮。这种巴尔扎克式的自在就在于可以不必眼观六路,但要耳
听八方。听着食客们山南海北的神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的确是一种享受。
我坐的位置靠在门口,可以使我比较方便地浏览进店食客的表情。巴尔扎克说,
通过捕捉食客的表情,再看他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就可以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职业和境况。一位三十来岁的游僧进店了,他是来化缘的。一身灰色长衫,一个灰
色包裹,还有一根光溜溜的打狗棒,是他的基本装束。店家显然不欢迎他,在他沿
桌讨要到第二桌时,老板娘就出来轰他了。
“去去去,到别的地方要饭去。”老板娘不避男女之嫌,上去就推。
“阿弥陀佛,施主且慢,贫僧打搅皆在佛缘。”和尚将左手举在胸前,谦恭地
说。
“我不信佛,请你出去,别影响我的生意。”老板娘不客气地说。
“贫僧已经一日没有进斋,腹中实在饥饿,请施主略发善心,赏与我一碗斋饭,
贫僧不胜感激。”和尚并不想离去。
“嘿,邪门儿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我出去。”老板娘用她的大块头使劲
推和尚,和尚保持着他左手单举的姿势,竟然纹丝不动。
我猜这个和尚不是假的。在假货盛行的时代,有人居然说,除了自己的妈是真
的,其他的都有可能是假的。扮成和尚要饭要钱,利用人们的善心来掠夺财物,是
骗子的聪明手腕。而这个和尚只要饭不要钱,看他身上似乎也有些功夫,他要是当
个打家劫舍的强盗,肯定不需要在这里低三下四。
“老板娘,我来请这位朋友吧。”我对老板娘说。
“我这里老来要饭的,也有和尚,不知是真的假的。您要发善心我不反对,来
的都是客嘛,只要有人掏钱就行。”老板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回到了收款台。
“师父,请坐吧。”我招呼和尚道。
“阿弥陀佛,谢谢施主。”和尚将包裹和打狗棒放到一边,坐在了我的对面。
“你随便点几个爱吃的菜吧。”我把菜单递给了他。
“贫僧只要三碗白饭即可。”和尚谦恭地说。
我拿回菜单,叫过服务员,点了四个素菜,又为和尚倒了杯茶。和尚端起茶杯
一饮而尽,连喝了三杯之后,他才缓解了焦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从容起来。和尚
身上有故事,他们是离开社会的正常生活,按照佛法生活的人。遁入空门必有原因,
而这原因正是我感兴趣的创作素材。
“师父,您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问。
“贫僧是从四川来的,奉师父的命,到山西五台山去。”他的两只眼睛很亮,
用目光如炬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再仔细端详他的容貌,慈眉善目,自有仙风道骨的
仪容。
“出家很早吗?”
“十五年了,大学毕业后不久出的家。”
“你上过大学?”我有些吃惊了。
“我的同门师兄弟中间有不少上过大学的。”
“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里面肯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吧?”
“施主,有佛缘的人才能成为我佛的忠实弟子,光大佛法是我们的惟一使命,
世间的贫贱荣辱我们是不屑一顾的。”和尚并不想讲我感兴趣的故事。
饭菜端上来了,和尚静静地吃了起来。这时,有三辆三轮车停在了门口,车夫
们下车后进了饭馆。三个车夫中,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最小的一个有二
十来岁。三个人坐在了我们旁边的一张桌子,叫了酒菜,把啤酒倒进大碗里,猛喝
起来。一轮下来后,老车夫的右脚踩在了椅子面上,膝盖快顶在了下巴上。小车夫
干脆把鞋脱了,蹲在了椅子上。中年车夫姿势不变,左手端碗,右手夹菜,招呼两
边的一老一小喝第二轮。
“刘爷,我说你就应了吧,我们老哥儿几个还瞅着你呢。”老车夫把酒碗放下
说。
“朱爷,大伙儿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我看这事没戏。刘爷要是想当官,现在怎
么说也是个局长了。八年前刘爷就是个处长了,还会把这个芝麻大的管理委员会主
任放在眼里?”小车夫说。
小车夫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三轮车夫里面居然有从处长位置上跳下来的人精。
再看那个中年车夫,果然气宇轩昂,非左右两位能够相比的。他的个头不比他们大,
相貌不比他们俊,装束不比他们好,但留心一看,就能猜出他是他们的主心骨,因
为在他的身上显露着他们所没有的气质。他的神态证明他对自己的现状非常满意。
“老朱,小邓,你们不用替我操这份心,我当年辞职当三轮车夫图什么?就图
一个自在省心。”中年车夫端起碗来和左右两个老少爷们儿相撞,然后喝了一口啤
酒,感叹道:“千金难买这份自在省心,什么官不官的,都是过眼云烟,鸡争鹅斗
的,没啥意思。像咱们这种活法,我看挺好。”
“施主,施主,”和尚招呼我道,“贫僧用完斋饭了,多谢施主的招待。”
“不用客气,按你们佛家讲的,这是缘分。说不定哪天我也当了和尚,咱们就
是佛门兄弟了。”
“我观施主面相,施主六根未净,距离佛门尚远。”
“那我就做俗家和尚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施主命运多舛,尚需小心谨慎为是。”和尚说完,背起包裹,向我施礼告辞。
在我想把自己变成撞钟和尚的时候,市委组织部突然任命老高、小白为副局长,
剩下的一个空位被从轻工业局平调过来的副局长占据了。
宣布的时候,我除了惊愕之外,还有深深的失落感。游僧和尚说我六根未净,
没错,我是没净,因为我没办法净。这唱的是哪出戏?我原以为老高提副局的事已
经过去了,没想到这次不仅他上来了,还带动了小白的高升。老高和小白都曾经是
我的手下,他们的工作水平和能力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敢向上帝发誓,绝对不在我
之上。可他们凭什么就得到了领导的赏识,从我身后赶上来,坐在了我的头顶上,
成了我的上司?如果说我的年龄偏大的话,老高比我还大,我的学历和给我学历的
学校,也远非他们所能比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李凯、老苏、唐韵他们几个肯定没
有给我使坏,否则我就不会自由出入机关大门了。原因到底何在?
我想不明白,杨倩也想不明白。她的从政经验比我丰富,也算是一位出类拔萃
的职业女性。在她了解了我的愤怒缘由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
由。她只能宽慰我道:“也许你的官运命中注定就到此为止了,老天爷觉得你当作
家比当局长更合适。你不老想着为人类多做贡献吗?一部好书可能要影响几代人,
甚至一个民族的发展,像《红楼梦》,多少代人都在读。一个局长和曹雪芹这样的
作者相比算得了什么?别说局长了,就是当时的部长,现在有几个人知道?我敢说,
知道曹雪芹的人要比知道乾隆皇帝的人多得多。”
“你扯哪儿去了,这和老天爷、曹雪芹、乾隆皇帝有什么关系?和老高、小白
相比,我比他们差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比他们强的地方我却再清楚不过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自以为是,官场一大忌。”
“我这是自信,我自信比他们强,当着任何人的面我都敢这么说。”
“我的手下也有比我强的,可还是我的手下。《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论智谋
不如诸葛亮,论武艺不如关云长和张飞,可刘备依然在他们之上。从古至今,官场
就是这样,比人强却在人之下,这也算是一条规律吧。”
“我不是非要当局长不可,我只是气不忿儿。局长的位子空下来了,您倒是选
拔有能力的人上来啊,像庞局、楼局、黄局这样的人,让人心服口服。要是没有合
适的人选,宁肯空着也不能滥竽充数。矬子里拔将军,不按照高低顺序,把比我矮
的人拔起来,我能服气吗?”当年有提拔老高意思时我就不服气,现在蓝图变成现
实,我就更不服气了。
“组织部门在决定任命谁的时候,不会考虑你是否服气。你算老几,不过是个
处长,你今天下去,明天就会有人代替你。千万不要以为地球离开你就不转了,这
只是某些人的异想天开,人类创造了自己的社会组织结构,就会有人来占据这个结
构中的所有位子。任何位子上的任何人,都可能不是最佳人选,都有被替代的可能,
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
“你别给我讲大道理,你告诉我如何在昔日手下工作吧。”
“第一,把心态放平,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了,就不要再胡思乱想;第二,
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你的直接领导应该是一把手,和老高、小白没有直接的领
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但也要尊重他们。虽然没有领导需要下属尊重的规定,但这已
成官场惯例,所以要按照惯例来,不要不把领导放在眼里。”
“我要年轻十岁,就他妈的辞职,不受这窝囊气。”
“人生永远有多种选择,但你只能选择一种,每一种选择都有风险,并不是你
现在的选择不理想,你有可能做的其他选择就好。”
像我这逼近五十岁的人还有其他选择吗?没有了,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老
高和小白比我想象的会做人,他们对我有点超规格的尊重,似乎我仍然是他们的处
长,见面永远是称呼我“宋处”,和过去一样,不像别的局长那样叫我“老宋”。
人敬一尺,咱敬一丈,原先我以为难处的关系,在风平浪静中进入了良性运转。在
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全局干部迎来了人事制度改革的急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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