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舒昀还站在原地,眼睁睁见他自顾自地留个背影先行离开了,走得倒比她还
快。她不禁愣住,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心里赌气,几乎立刻便扭头冲进书房。。
在这里连续住过一段时间,但其实她进书房的次数却少之又少。周子衡提到的
书,是她之前从Nicole那里借来打发时间的杂志。她记得有一次周子衡还问起来,
因为她光顾着自己看书,将他忽略在一旁好久,这似乎引起了他的不满。。
“就是普通的时尚杂志。”当时她这么答复他。。
结果某人竟然开始教育她:“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浮浅?”。
“所以呢?”创网“所以你应该去找本财经杂志看。”。
“我看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她蛮不在乎地反问,随即才又恍然:“其实你是
想让我念给你听吧?”。
也正是从那次起,她有了每天读报纸的习惯,暂时充当起他的眼睛来。。
不过现在他不需要了。。
用力甩掉那些注定已经成为过去的镜头,舒昀气鼓鼓地在书架上找到那几本时
尚杂志。
这间书房的空间极为宽敞,除了一张办公桌之外,两面墙壁上都是高大的嵌入
式书橱。她一向觉得夸张,因为这里至少有上百本书,而书脊的摆放并不整齐,显
然不是拿来做做样子充当摆设的。
抽出杂志的时候,舒昀一时大意,将旁边的另一本书一同带了出来。手里还拎
着别的东西,挽救不及,只听见“啪”地一声,沉重的书册掉在地板上,封面顺势
翻开来。。
舒昀弯腰去捡,这才看清那居然是一本佛经,扉页微微泛黄,似乎很旧了。她
不禁感到好奇,因为从来不知道周子衡信佛,她还以为他是标准的无神论者。。
她一时来了兴趣,背靠着书架随意翻了两页,很快便确定这确实不是周子衡的
物品。书上被人拿蓝黑色的墨水笔做了批注,有些地方记得密密码码,似乎是心情
感悟,但字体是十分秀丽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
的笔迹。。
这是谁的书,又为什么会摆在周子衡的书橱里?而且,它虽然有些旧了,但封
面和边角都被爱护得极好,一点褶痕都没有舒昀忍不住一边猜测一边去仔细辨认那
些小字的内容,结果不经意之间,有张相片从书中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周子衡在一楼客厅里给助理费威打了个电话,向他交待了一些重要事项,包括
安排明天召开全体中高层员工会议。收了线,他面朝着落地窗等了好一会儿,才终
于听见舒昀下楼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玻璃上看见她的倒影,一步一步似乎走得很慢,最后居然
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
窗外被黑夜笼罩,花丛里的矮灯射出橘黄色的光。暖春已经到来了,灯边围绕
着几只不知名的飞虫,小小的虫子被天性驱驶着向往光明,留连在温暖的灯罩外不
肯离去。。
“小曼是谁?”仿佛隔了半晌,舒昀的声音终于飘过来,。
周子衡的眼神似乎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状似漫不经心地看
向她。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东西。”她遥遥倚着楼梯扶手,手指间捻着
照片朝他晃了晃:“不小心看到的。”。
照片上是个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真正的青春蓬勃朝气逼人。她站在一片
黄澄澄的花海中央,明媚的阳光将她勾勒得仿佛一位绝美的精灵,纤巧、灵动,翘
起的嘴角拥有极为美好的弧度,即使印在照片上,似乎依旧可以看见眼波流转,光
彩耀人。而那片花海无边无际,远远地连绵延伸,一直接往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幅如画般的场景勾起了舒昀心里某些遥远的记忆。其实要回想起来并怎么不
费力,因为这样多这样美的油菜花,盛开得竟比阳光还要灿烂的花海,她也只见过
一次。。
在丽江。。
在这张照片的背后简短地写着:小曼,于2004年春。字迹刚劲挺拔,舒昀对它
并不陌生——这是出自周子衡之手。
“你想知道什么?”高大的男人背靠落地玻璃窗,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似乎
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她是谁?”。
“这很重要么?”。
“我想知道。”舒昀笑笑,扬着眉稍,仿佛蛮不在乎地说:“我猜你们的感情
一定很好,至少曾经很好。对吧?”
周子衡并不回应她,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沉下来,唇角的弧度说明他不太高兴了,
但她根本不在乎,反倒继续说下去:“如果感情不好,又怎么会让你一直保存她的
照片到今天呢?”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照片上的日期。2004年……呵,真够久远的。
为什么她却一直没看出周子衡是个长情的男人呢?
然而,其实还有另一件事,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那个夜晚,他喝醉了躺在沙发上,拉住她,嘴里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小曼……。
其实她的记忆力一向不算太好,可是很奇怪,这个名字她却一直记了这么久。
甚至当她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立刻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了有一点揪
心,她承认。即使隔了这么久,想起来心里还是不舒服。。
所以她也不想让他好受。。
“这个小曼,她现在在哪儿?”。
“不在了。”周子衡终于开口说话,脸上第一次对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可是
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吩咐她:“把照片放回去。”。
……死了吗?!这个答案倒是完全超乎舒昀的预料。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难
得乖巧地点头说:“好。”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来,从高处俯视着那张
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以同样平静的语气问:“但她一直活在你的心里,是吧?”。
从别墅出来之后,舒昀才开始鄙视自己。
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要和一个已逝的人计较?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周子衡生
气,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可是那个小曼确实已经不在人
世了,她却因为自己不痛快,便用小曼来刺痛周子衡,想要将他带给自己的不愉快
加倍奉还。还真是变态!舒昀想,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
夜晚的社区十分安静,所以当舒昀经过某处突然听到声音的时候,几乎被狠狠
地吓了一跳。
她以为撞到了鬼,捂着胸口转头望过去,只见旁边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开着,
有人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对她讲:“你可算来啦!”
原来竟是那位蒋小姐,今晚她把乌黑的长发盘起来,照例妆容精致。
舒昀还没明白过来,她又接着说:“大门在这边呢,你从花坛前面绕过来吧。”
她的话没头没脑十分奇怪,舒昀终于露出疑惑的神色。而蒋小姐似乎也很快发
觉了,愣了愣才是说:“约好今天来我家吃晚饭,你不会忘记了吧?……咦,周先
生呢?说好一道来的。”她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周子衡的身影,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你果然是忘记了。”
经她一提醒,舒昀立刻想起之前的约定。她有点儿尴尬,工作这么忙,又与周
子衡闹了点儿不愉快,所以早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不起。“她说。
蒋小姐似乎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说:“算了。不过你现在要是没是,能不
能进来陪我坐坐?做了一桌子的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面对再一次的邀请,舒昀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进了屋,只见菜式十分丰盛,看样子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只是只是配上这样
大而冷清的房子,越发显得主人孤单可伶。
舒昀心中恻然,便不禁笑着称赞,“光看起来就很好吃。你真能干,可比我强
多了。”
我原来会做的事情更多呢。这两年反倒不大动手了,也只剩下做菜这一样,打
发打发时间而已。“
餐具早己摆上桌,蒋小姐拉开椅子招呼舒昀坐下,“不管你吃过晚饭没有,多
少尝一下我的手艺。”
其实刚才与周子衡耗了这么久,舒昀早就觉得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她
闲笑着说。
就当自己家好了。“蒋小姐在她旁边坐下来。
最后舒昀吃了一碗饭,蒋小姐又给她成汤,把汤碗端给她的时候,才说:“其
实今天是我的生日,多谢有你在。”
为什么不早说?“舒昀吃惊地睁大眼睛,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至少我应该带
书画来的。“
不用了。“蒋小姐指了指客厅中央的茶几,”看,那么大一束,我都不知道往
哪儿搁。“
其实舒昀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样华丽的香槟色玫瑰,市面上并不多见。
她大概了解这方面的行情,知道价格不菲,并且运输过程肯定不会轻松。她猜测必
然是那个男人送来的,只是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他却为何没有陪在蒋小姐的身边?
果然,只见蒋小姐神色恹恹,毫无炫耀之意,一会儿更是语气略带讥嘲地苦笑
道:“次次都拿花和礼物打发我。谁稀罕?”
她似乎死在自言自语,舒昀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接话。结果蒋小姐只见反倒
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解释,“我不是再说你啊,别误会。”
我知道。“舒昀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蒋小姐突然问:“你是不是和周先生吵架了?”
舒昀停了停才含糊地回应。“为什么这样说?‘刚才看你走在路上,不太高兴
的样子。”
舒昀笑道:“隔了那么远呢,你视力真好。”
我辞职之前是做人事工作的。“
当年也算是标准白领,可惜现在,几乎要和社会脱节了。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
“……唱歌。”舒昀用两个字简单地概括自己的职业。
歌星?“蒋小姐眼睛微微一亮,不禁笑起来,”你瞧瞧,我果然是两耳不闻窗
外事,现在连看娱乐节目的兴趣都没有了。“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舒昀突然觉得,她的生活一定极其枯燥。独居这样大
的房子,又没有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时如何熬过呢?
看新闻,做瑜伽,或者逛街。“蒋小姐兀自笑道,”是不是很乏味?“
舒昀没有正面回答,斟酌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重新
找份工作呢?或许不缺钱,但能打发时间也最好的。”
说起这个,蒋小姐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在家
休息太久了,再也习惯不了以前朝九晚五的生活。”她想了想,才又说,“其实轻
松自由的工作不是没有,我也曾经去试过一阵,但始终觉得没趣。”
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舒昀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体会。或许,只有当精神极度空
虚与厌倦的时候,才会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吧,结果却恶性循环,情况越来越
糟。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蒋小姐的手机响起来她。似乎是故意的,任由铃声一直响
了很久才接听。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怨愤。舒昀猜出对方是谁,想要立
刻告辞,可又不好打断人家,于是只得从沙发上随便拣了本杂志,佯装认真翻阅的
姿态。 蒋小姐和对方讲了两句,然后便沉默下来,脸色越发难看,将手机贴在
耳边,既不做声,也不挂断。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说,
抑或是她暂时忽略了舒昀的存在,总之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这样一来,舒昀想走都走不了了。结果偏偏这通电话的时间真长,期间还隐约
听到蒋小姐的声音,有些尖厉,仿佛歇斯底里地在争吵。舒昀如坐针毡,却又不得
不耐心等候,所幸吵了几句之后楼上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她凝神仔细去听,很安
静,似乎争吵终于结束了,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将一本杂志草草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估计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蒋小姐
仍旧没有下楼来。最后实在没办法,舒昀只能冒昧地自己上去找她道别。
这栋别墅与周子衡那里差不多,格局也很相像。不确定蒋小姐在哪个房间里,
舒昀便一间一间轻轻敲过去,最后才在走廊顶头的房门口停下来。
只有这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从门缝中看
进去,似乎这间正是主卧。她想立刻告辞走人,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一边叫
道:“……蒋小姐?”
卧室布置豪华,但是没有人。她觉得万分奇怪,这女主人到哪里去了?
这里毕竟是隐私空间,既然主人不在,舒昀也不欲多作停留。她正想掩门离开,
却突然听到一阵响动。
是乐曲声,她站在门口辨认了片刻,才认出那正是蒋小姐的手机铃声。于是她
便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过去,最后停在浴室门口。
这门做得很有创意,整面的磨砂玻璃上描刻那副十分著名的画作《泉》,少女
丰腴曼妙的裸体体态栩栩如生,十分应景。
手机还在继续响着,舒昀敲了敲门,也不见有人回应。她这才感到事情似乎有
些不对劲儿了,不禁隔着玻璃高声说:“蒋小姐,你在不在里面?”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你再不回答,我就进去了。“
她在外面停了一下,心中莫名发慌,终于还是顾不得礼数,擅自伸出手去。
推拉式的玻璃门并没有落锁,因为心焦,舒昀的力道稍稍大了一些,刷的一下,
玻璃下沿滑过地槽,在她的面前大大敞开来。
面色灰白的女人躺在没有水在浴缸里,双眼紧闭,一只纤细的手腕垂落下来,
血液在原本洁净的地砖上肆意滴落流淌,触目惊心。
那只红色的手机还摆在洗手台上,兀自不休地震动着。
浴室中满溢着一片死寂的气息,与沉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叫人嘴不上气来。
舒昀惊呆在门口,目光慌乱的闪烁不定。……这样相似的场景,那些她拼了命
想要忘掉的记忆,在瞬间重新塞进脑海。
还来不及迈步,她只感觉两腿发软,紧接着扑通一下,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
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摊未干的血迹,禁不住开始浑身轻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