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早在二是多年前,当周小曼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整个周家的掌上明
珠。
周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对她照顾爱护得简直无微不至。尽管她只是抱养来的,
但作为他们这一代中唯一的女孩,周小曼仿佛是个公主,无论是叔伯辈还是那些哥
哥们,都将她保护得极好。过去周子衡时常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孩子是不
知道忧愁为何物的,那么这个女孩只会是小曼。
就连他都洗好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厌烦一个小小的跟屁虫,可是每当周小曼在后头追着他甜甜
地叫大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冷下脸来拒绝。
他喜欢看她的笑容。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表情,融融暖意仿佛顺着眉目流畅,
总让他联想起某种绚烂金黄的花朵,大蓬大鹏地在眼前绽开,灿若艳阳。
他宠她,就想哥哥妹妹一样,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哪怕有时候那些要求是小
女生的无理取闹,他也不在意。所有人都知道周子衡十分疼爱这个妹妹,只有他自
己明白,其实并不是——他对她的感情,其实是那样隐秘,外人看见仅仅是最为肤
浅的表象。
在这么多年里,或许只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秘密。毕竟是亲兄弟,当周子扬问
他的时候,他也没有隐瞒。而那个时候,周小曼正打算收拾行李去西南偏远落后地
区做志愿者。
他不允许,理由是:不安全。
周小曼则笑嘻嘻地说:“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爸爸也同意了。你放
心好不好?”然后又去央求二哥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周子扬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哥,你有没有发觉自己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当着周小曼地面,他这样口无遮拦,或许是无意的,抑或是在存心提醒。周子
衡不作任何回应,可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周小曼的撒娇和坚持,只好点头同意她出发。
后来有无数次他都在想,那是他一生之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在那里,周小
曼认识了一个男人,继而出来意外。
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从此,他失去了她。
周?“舒昀犹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你的家人?“其实她还是有点
儿疑惑,或者应该说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从没见过周子衡这样反常,而这
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周小曼。
那个女孩该有多么特殊?她暗想。
可是周子衡并不理她,只是看着她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哥哥。”
我知道。“谁知周子衡竟然冷冷地动了动嘴角回应她。
她简直大吃一惊,“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知道?”
周子衡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到那张照片上,眼底淡漠异常,又仿佛带着某种讥嘲,
之后才重新看向她,“他是搞音乐的,叫做楚舒天,真名舒天。”说着,那双挟长
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倏然变轻,透露出莫名的危险,“对了,你和他同姓,你
也姓舒。为什么我之前就没想到呢?”
他的语气和表情让她突然感到惶惑不安起来。
她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觉得似乎有种隐秘的纠葛,就横亘在她
和他之间,牵扯到舒天,也牵扯到周小曼。
最后她却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疑问:“你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周子衡轻飘飘地回到她,唇边挂着一股淡漠的冷笑。
她不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却不再答理她,甚至连看都不看那她一眼。只是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
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这张照片你想留就留着,但是,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它。”
为什么?“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儿耐心,气息微弱地问。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算什么?舒昀不明白。
她在楼下呆立了片刻,一扭头也跟着上楼去。急促的脚步在旋转楼梯上踩得过
于沉重,她甚至好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是这样急这样重。为什么会这样?她
说不清楚。只是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紧了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托,只有靠着
它,才能解开长久以来尘封在自己心中的那个谜团。
就连向来不动声色的周子衡,今天竟然也会这样失态。
或许也只有他知道,哥哥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最后她在书房里找到他。
窗户大开,温暖的风灌进来,他在淡白缭绕的烟雾后面看了她~眼。
她因为走得急,所以有些气喘吁吁,兀自镇定了一下才说:“告诉我这是怎么
回事。”
那双乌黑的眼靖闪闪发亮,像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其实她倔犟执著的样子
真的与周小曼一点儿也不像。可是他也不知怎么了,如今看到她,居然禁不住再一
次想起小曼的脸。
随后才又惊觉,究竟自己有多久没有怀念过小曼了?
他深深吸了口烟,冷淡地开口说:“你不需要知道。”
可我有这个权利。“
权利?“她的话似乎触到了他的某个笑点,他扬了扬眉,竟然怒极反笑,”你
跟我谈权利?“
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便突然几步走上前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被告知的权利很重要吗?那么,和生存的权利相比呢香烟还夹在他修长的指间,
与她的脸颊近在咫尺,猩红的火光在她眼角危险地闪烁。
似乎是被呛到,又似乎是他力气太大,她咳了两下之后便挥手挣静脱,眸光盈
然仿佛泛着一层透明的水汽。
她也怒了.“周子衡,有什么就直说,我受够你这样了”那你就滚出去。
“你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受够了就滚。“冰冷漠然的词语像支利箭,穿透令人窒息的空气,深深刺向她。
而他说完之后似乎似乎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重新走回窗边。
从来没有谁对她说过这个字。
从来没有。
她只愣了一下便飞快地扑上去,抡去拳头恶狠狠地砸在那可恶高傲的脊背上。
可她分明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一转身便轻松地钳住了她。
你凭什么威胁我?“她咬着牙,感觉自己像极了疯妇。
可他不理她,干脆而野蛮地拽住她的双手将她往外拖。
这样扫地出门的姿态终于彻底激怒了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她突
然止住被迫向前的脚步,埋头就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是真的用了力,因为很快唇齿间便尝到血腥昧,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莫名的而
他却仅仅只是闷哼了一声。她犹不解恨,可是下一刻,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
丢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毫不客气,显然也是气极了。
背上和脑后传来的撞击后的疼痛让她一时回不过神来,躺在床上晕眩了两秒,
发丝散乱,气喘吁吁。最后她定睛看向他,那张英俊得近乎嚣张的脸俺压下来,薄
唇露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嘲讽,却一直凉到她心里去。
想不到你也有撒泼的一面。“逆着光,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凛冽危险的
声音贴近她的耳边,”看来你并不想走,反正我也突然改主意了,现在你只好留下
来赎罪了。“
赎罪?……“她有点儿发懵,”赎什么罪?“
舒天害死了小曼。“他终于解开了她的疑惑。其实他的样子依旧冷淡.看不出
多少伤感,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她却不由得睁大眼睛.仿佛真的吃了一惊,连愤
怒都顾不上了。
怎么会?
她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嘴唇嗫嚅,还想问个究竟,可是周子衡却已经站了起来。修长的阴影覆盖住她
的身体,他居高临下地再次看了她一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大步离开房间。
门板砰的一声关上,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周他记得很清楚,当小曼的死讯传来
的时候.自己正在外面应酬。那是当年年末与政府合作的一单大,席上觥筹交锚.
推怀换盏,谈话进行得格外融洽顺利,他难得地有厂几分醉意。
然后便是老爷子的秘书匆匆匆匆打来电话.请他无论如何尽快赶回家。那位秘
书在周家服务多年,向来从容淡定,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可是那一回,语气里
曼斯仓皇悲切。
后来他才知道,是小曼出事了。
在那个西南偏远的小城镇,抢劫偷盗时有发生,穷山恶水,犯罪率更是居高不
下,这也正是当时他不赞成小曼去做志愿者的原因。结果没想到,小曼居然真的出
了意外,而且……过程不堪回忆。
当时动用了周家的关系.案件的详细信息第一时间被传回C 市。原来案发地点
离小曼支教的地方还颇有一段距离,她与朋友傍晚外出采购,大概是在镇上耽搁得
迟了,错过了最后一班返回村子的汽车。于是在夜幕降临之后没多久,她便在镇郊
遭遇了意外。
现场的照片被传真过来,周子衡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瞳孔急剧紧缩。
小曼。
他的小曼。
那个荚靥如花,甚至比鲜花更灿烂的生命,就那样毁在了肮脏不堪的手段下。
一场愁云惨雾因为周小曼的离世而长期笼罩在周家上空。
从那之后,他便整天整年地忙于工作,很少再回周家大宅去。其实他知道,事
业并没有忙碌到让自己如此抽不开身的地步,其实只是因为那栋大宅院里有太多的
回忆,而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竟也会自欺欺人,以为不去触碰,就可以渐渐忘怀。
第二天做完笔录.舒昀被一位警察同志送到大门口。对方的态度十分和蔼,未
了还客气地叮嘱她保重身体。
她笑了笑,知道这全是周子衡的面子,否则自己哪里能得到这般礼遇?
蒋小姐的事情到此总算告一段落。其实案情并不复杂,警方鉴定为自杀,只不
过她在c 市似乎已经没什么亲戚了,也不知道后事该如何料理。直到离开公安局‘
舒昀始终都没见到那位与蒋小姐关系密切的神秘男士出现。
正值中午,太阳变得有点儿耀眼。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她突然感到一阵迷惘,
不知道接下来该到哪儿去。
她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拽了一下。
那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臂,清俊的眉心微皱了一下,语气严厉,“这是第几次,
没看到红灯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这么让巧!”见他脸色不佳,她倒反过
来提醒他,“你心脏不好,应该控制情绪,不要为这点儿小事皱眉头。”
其实他这副样子,倒她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经常凶巴巴地对她,好像
不耐烦,但又不会真的不管她。
你成天都在想什么?“裴成云松开手,不免有些担心地凝视着舒昀。几次见面,
她似乎都并不快乐,或者说,她总是在佯装开心,总是装做着无其事的样,可是偏
偏能被他一眼看穿。
什么。“舒昀微微笑道,”你出差回来了?“
嗯。“他确实刚刚出院,手背上还有吊针留下的青紫淤痕。将手收回裤子口袋
中,裴成云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舒昀这才想起这是公安局门口,随即摇摇头,“办点儿事情。你呢?”
受我父亲的委托,过来拜访一位当领导的长辈。“裴成云冲着身后那栋庄严的
办公大楼示意道。
哦……“似乎想了一下,舒昀突然抬起头,阳光底下乌黑的瞳眸闪闪发亮,”
如果你和这里的人熟悉,可不可以帮我调查一件事情?“‘在接下来等待消息的几
天里,舒昀暂时从周子衡的视线里消失了。恰好工作也忙,接受公司的各种安排,
她发现自己从没这样心甘情愿过。
而周子衡也没再找她。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与他的生活,仿佛突然之间就被割断了,完
全没有半点儿交集。
她还记得那晚他看自己的眼神,有讶异,有恍然,也有厌憎……每一种情绪都
像一根被烈火炙烤过的钢针,在她回忆起来的时候扎进心底,令她难受得连笑容都
伪装不出来。
他说,是哥哥舒天害死了周小曼。
面对这样的事实,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
偏偏这个时候,刘阿姨带着珊珊从B 市来看望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