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人生若只如初见(2)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席上的几位宾客笑道:“你不是打着吊着都要逃的吗?
怎么公子肯赎你了,却又要留下来?”
沈宛看向老鸨:“妈妈,我想学唱歌跳舞,我愿意听你的话,服侍倚红姐姐,
好好干活,只求你一件事,别逼我接客。”客人们笑起来:“原来是想做清倌人。
小小年纪,倒有志气。”
纳兰公子初惊愕,继而恍然,微微点头说道:“《华严经音义》里说,‘妓,
美女也。因以美女为乐,谓之妓乐也。’又有‘妓,女乐也’的解释,这小女孩
既美且慧,性通天籁,他日必能出污泥而不染,成为一代名妓。”
十二岁的沈宛就在那一刻决定了自己一生的路:学习歌舞,用生命来演绎纳
兰词,然后,有一天,要在纳兰公子面前献舞,赢取他的欢心。
这一天,终于到来,她等了已经整整七年。
倚红替她簪上最后一朵珠花,左右打量一番,将手一拍:“好了。今天渌水
亭,再没有比你更美的了。”沈宛瞟她一眼:“今天顾大人也一定在席,不送点
什么表记吗?让他睹物思人,好记着过来。”
“哪有那么麻烦?”倚红将嘴一撇,做个鬼脸,“稀罕呢。”
沈宛没说话。她知道倚红嘴里说不稀罕,心里却是稀罕得紧。倚红今年已经
二十四岁了,风月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妓女做到二十五岁还不能上岸从
良,大概就剩下人老珠黄做老鸨这一条路了。倚红这些年过于大手大脚,衣裳头
面都要最好的,没有攒下什么钱,只怕做老鸨的资本都没有,前景尤其堪忧。顾
贞观,只怕已经是她最后、最佳的归宿。
这一点,倚红心知肚明。她扑哧一笑,将沈宛一推,就势将手里的香水帕子
扔在她怀里:“小蹄子人小鬼大,说是清倌人不接客,狐媚心思倒一点不少。你
替我把这个给他。”
沈宛左右翻着那条销金帕子,只见葱黄地子绣着一对鸳鸯戏水,角上用大红
丝线勾着个“红”字,俗艳里透出热闹,香喷喷直薰鼻子,不禁笑道:“好是好,
就是又是鸳鸯又是红字的,太像春意儿了。”
倚红不耐烦:“管它春意儿不春意儿,你只管给他就是了。横竖他看见这个
‘红’字,知道是我倚红的随身物,记着我,来找我,就成了。”
沈宛点头收起。倚红忽然没来由地叹了一声说:“女人费尽了心思,总是想
要男人记住她;男人费尽了心思,总是想要得到女人。得到之后,就忘了。”
话说得这样明白透彻,沈宛倒不好说什么了。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着,一时
都有些感慨。镜子里的倚红依然美丽,可比着沈宛娇滴滴掐得出水来的俏,丰艳
里便有些蒙了尘。两个人在这一刻心意相通,不禁都想到“时光催人老”这一类
的话来。
老鸨推门进来催妆:“轿子早备下了,其他姑娘都去了好大一会儿了,你也
赶紧过去吧。”
沈宛忙站起来,老鸨从衣架子上取下待客的紫地缠枝莲满绣衣裳来,同倚红
两个一左一右托着袖子,服侍沈宛穿上后,又上下打量一番,将包裹打开,亲自
检查了一回宴舞的衣裳花瓣,这才送沈宛上轿。
沈宛坐在轿上,忽地有种出嫁的感觉。不禁举起袖子来假装红盖头挡在脸前,
闭上眼睛自己嬉笑一回,心里不由得响起那首词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
处销魂。”
纳兰公子为之销魂的人到底是谁呢?有什么人可以令他“相思相望不相亲”?
这普天下的女子,谁得到他的青睐,谁不会飞奔而至?“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
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若容”两个字颠倒过来,不就是
“容若”吗?他既然将自己的名字嵌在词里,想来那为之销魂的人的名字也藏在
词中,是“蓝桥”,还是“碧海”?沈宛一路上浮想联翩。
不多久来到明珠府角门前,自有下人迎出来,连说:“公子吩咐,不必下轿,
径自抬进去好了。”于是抬进去又走了半里来地,沈宛方听见说:“是这里了。”
待她下了轿,才发现已经来到花园门口。只见面阔三间,皆是灰筒瓦歇山顶,楣
上写着“惜花厅”,廊柱上漆着彩画。进了门,脚下一条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两
边俱有抄手游廊,搭着葡萄架子,刚刚结出豆大的果子,一颗颗碧绿晶莹的,映
着太阳光,仿佛笑意盈盈。穿过葡萄架,便见一座由青石和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山下碧水环绕,曲径回廊,水中荷叶田田,藕花初绽。水边山坡上两株夜合树花
繁叶茂,掩着座六角攒尖顶的亭子,有爬山廊一直接过来。亭中坐着几个客人正
在谈笑,见她来了,都遥遥站起,拱手笑道:“沈姑娘总算莲驾光临,这里久候
了。”先来的清音阁姑娘,见她来了,也都迎过来。
沈宛拾级上来,垂头问了好,暗暗地用眼一溜,只见在座客人中有认得的,
也有不认得的,却不见主人纳兰公子。正在纳罕,却听身后有人笑道:“原来沈
姑娘已经来了,有失远迎。”
忙回身,只见纳兰带着琴童从那边来了。经年不见,他比从前消瘦许多,并
没有穿官服,一件家常品蓝暗花缎子长袍,因为走得急,两只袖子鼓起来,像鹰
的翅膀。
她一看见他,便觉得别的人和事就都不存在了,他一个人把天地园子塞得满
满的。但纳兰公子却只是向她问候了一句,眼神便轻松地飘过她的头顶,对众人
笑道:“家父刚才遣人来跟我说几句话,失礼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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