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酒醒已见残红舞(1)
第三章酒醒已见残红舞
翻开纳兰家的族谱,几乎就是一部满清宫廷夺位史——他的曾祖金台石是叶
赫部的第七世首领,统治海西女真诸部,并接受明朝委任,代捍大明边境,时称
北关。那是叶赫那拉家族最强盛的时期,整个东北女真,只有长白山脚下努尔哈
赤统领的建州女真部落可以与之对峙。
一山不容二虎。在草原上,两个强大部落的关系向来只有两种:要么互相吞
并,要么联手。而最佳的连横手段,就是结为姻亲。于是,叶赫那拉部落的孟古
姐姐被送去了爱新觉罗部,成为努尔哈赤的福晋,这就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生母,
大清历史上第一位尊为皇后的孝慈高皇后。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一度相安共处,甚至还很和睦。然
而平静是暂时的,贪欲却是永恒的。明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于建州称帝,决
心统一女真,并于万历四十七年对叶赫部发起进攻。不久,叶赫城破,军民皆降。
但是努尔哈赤并不满足,因为他平生最大的对手金台石并没有低头。他知道金台
石一身傲骨,大概没有那么容易服输,遂命四子皇太极、也就是金台石的亲外甥
前去劝降。
皇太极带着军队逼入宫中,却看到金台石骄傲地坐在烛光中心。在他的周围,
聚满了金珠玉器,以及数不清的酥油罐,地上汪着的,也都是油。千百支已经点
燃的蜡烛从金台石的座下一直排列延伸到宫外,摇摇曳曳,看得人心惊胆寒。皇
太极生怕碰倒了蜡烛,忙令军队止步,远远地站在宫门叫了一声“舅舅”。
金台石哈哈大笑,指着满屋的蜡烛与酥油道:“你怕了么?你们建州女真号
称百万大军,什么样的生死阵仗没见过,却会怕这几根小小的蜡烛吗?你回去告
诉努尔哈赤,叫他不要得意太早。我们叶赫那拉家族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哪怕
剩下最后一个子孙,即使是个女儿,也要向爱新觉罗讨还国土!”说着,他倾倒
手中的烛台,点燃了满地的酥油……
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叶赫部的末日,这个煊赫一时的英雄部落从此灭亡。金
台石之子尼雅哈率余部归顺后金,隶满洲正黄旗,到了叶赫那拉成德,也就是纳
兰容若,已经是亡国后的第三代了。
还有人记得金台石自焚前的誓言吗?
——哪怕叶赫那拉部剩下最后一个子孙,即便是女子,也要向爱新觉罗讨还
国土!
也许没有人记得了,但那诅咒是流传在血液里的,不知不觉中已经滋生、流
淌,注定了叶赫那拉的后代在爱新觉罗的王朝中不会安分守己,而是一代又一代
地用自己的言行改写历史,兴风作浪。
容若公子的死,只是叶赫那拉家的悲剧,还是爱新氏的阴谋呢?
也许明珠并不愿意儿子在誓言与现实间痛苦徘徊,小小年纪就背上历史的重
负,因此也就不愿告诉他这段往事。然而他还是知道了,告诉他的,是他的母亲,
爱新觉罗云英。
叶赫那拉与爱新觉罗这两个家族的渊源实在太深了,既有灭国之恨,亦有血
肉之亲,真是理也理不清,剪也剪不断。除了孟古姐姐嫁给太祖皇帝努尔哈赤为
妃,成为大清国第一个受封的皇后外,清太宗皇太极、清世祖福临、甚至当今圣
上康熙,也都曾纳叶赫那拉家的女儿为妃,而叶赫那拉明珠,娶了爱新觉罗的女
孩为妻,即努尔哈赤的亲孙女、英亲王阿济格的第五女。
只不过,明珠娶云英,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带有一点屈辱的意味。
顺治七年腊月,权倾天下的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赴山海关行猎,坠马伤重而死。
皇帝顺治诏令全国臣民皆须易服举哀,又亲自率诸王、贝勒、文武百官浑身缟服,
迎灵柩于东直门五里亭外,哭奠尽仪,并追尊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
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次年正月,顺治帝亲政,却忽然反面无情,命诸王、固山额真、议政大臣等
议多尔衮谋逆罪,并将其兄英亲王阿济格下狱幽禁,罪名是曾在多尔衮发葬之际
企图聚集两白旗大臣夺政谋乱。令其家产籍没,子孙悉贬为奴。阿济格在狱中听
闻,痛不欲生,撕碎了自己的衣裳,又拆掉监狱的栅栏,想要举火自焚,却被守
卫拦了下来。顺治听说后,遂于十月十六日下旨令其自尽,其子赐死,其女云英
则赐嫁侍卫明珠为妻,这便是纳兰容若的生母。
那一年,云英刚满十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忽然面临了杀父之仇,灭
门之痛。当她还不知道“谋逆”是何意时,她已经成了罪臣的女儿;在她还不知
道“爱情”为何物时,却已经成了人家的妻子。
这段婚姻,是罪臣之女赐嫁降臣之后,实在没有什么光荣可言,倒带着贬谪
的意思。因此明珠与云英虽然相敬如宾,却从来说不上恩爱。云英自从父亲兄长
一夜丧命后,就仿佛失去了笑的能力,无论什么样的谑语趣剧,都不能使她的脸
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的生活就像是一枝准备开花却突然经霜的玫瑰般被冻结了花
期,一头是还没等盛开就枯萎了的花苞,另一头是布满尖刺的光秃秃的杆茎,剩
下的生命,就只是荆棘与疼痛——握得越紧,伤得越重。
直到生下纳兰容若。
容若出生后,云英好像重新活转来了,她把全部精力与心血都放在儿子身上,
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然而有着这样一对父母的孩子,却很难快乐。容若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
孝顺的孩子,对父母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极重。母亲稍有不适,他必衣不解带地服
侍,亲尝汤药,手进饮食,比下人更加尽责;父亲略有烦难,他必再三询问,代
为谋议,虽不谙世事朝纲,却可以尽举经史典籍让父亲参详。康熙初年所颁治国
典律,大都出于明珠裁定,而年少的容若帮了不少忙,可谓入学之前已然参政。
然而与纳兰容若的文名相比,王孙公子最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的侍卫生涯。
他们用无比艳羡的口吻提起,自从康熙十五年纳兰容若取得二甲进士后,便成了
皇上的近身侍卫。这些年里,他不知道陪皇上去过多少地方,南苑、汤泉、昌平、
霸州、滦河、保定、松花江、五台山、古北口、扬子江、燕子矶、曲阜、泰山…
…皇上走到哪里,就要他跟到哪里,这不仅因为他为人谨慎,进退有度,又学识
渊博,才思机敏,凡皇上问询皆能随口作答;更是因为他论文采出口成章,应制
之诗倚马可待,普天下没第二个人比得上;论武功,也是骑术非凡,箭无虚发—
—他几乎是一个完人。甚至有人评价说,就是宫里资历最深最小心翼翼的太监总
管,也不如纳兰公子谨慎、细心、体察圣意。
这些年中,皇上赏赐给他的宝贝不知凡几,金牌、彩缎、上尊、御馔、袍帽、
鞍马、弧矢、字帖、佩刀、香扇……据说明珠花园里专门有间屋子用来陈设御赐
之物。人们甚至猜测,明珠大学士同索额图斗了半辈子,最终能获得胜利,一党
独大,都是沾了儿子的光。
这猜测并非全无根据,因索额图是在三年前被罢免所有职务,明珠从此得以
独理朝政,大权在握;而纳兰公子也正是在三年前被皇上委以重任,深入索伦地
区执行秘密任务的。
说起来,当时的天大机密,在今天雅克萨开战之际,已经成了公开的政绩。
三年前,纳兰公子侍从皇上东巡归来后,受命同都统郎坦、彭春、萨布素等一百
八十人,沿黑龙江行围,直达雅克萨,名为狩猎,其实是侦察罗刹扰边之事。八
月出发,腊月返回,行程数千里,备尝艰辛。有时候粮草断绝,又有时在冰上行
走多日,忍饥寒,御敌虏,九死一生,终于侦得东北边界水陆通道的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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