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一生一代一双人(4)
沈菀知道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和公子露水姻缘,倒比官夫人更易受孕,惟恐她
起疑,便故意含了泪叹道:“我竟也不知道老天爷安的什么心,你们奶奶明媒正
娶的,一心要孩子偏盼不来,我这没名没分的倒糊里糊涂怀上了。刚知道自己有
孕那会儿,我真是吓坏了,公子去得这样早,我后半辈子没了指望,再带着这个
孩子,可怎么活呢?只一心想着去死,又想着跳河也好,吃药也好,怎么把这孩
子打下来才是。可是后来想想,我和公子是有缘才走到一处,公子去得匆忙,片
言只语也没留下,倒留了这个孩子给我,我要是把孩子打掉,只怕天不答应我。
少不得厚了脸皮来求奶奶,原就打定主意:若是奶奶可怜这孩子,我情愿生下他
来,就认了奶奶做亲娘,我自己做奴婢,服侍太太、奶奶一辈子;若奶奶容不下
我,那时候再死不迟。”
韩婶慌忙道:“可不敢这么想。亲生骨肉,哪能起这个打掉的主意呢?况且
也是你和姑爷的缘分如此。我们奶奶是再和气不过的人,俗话儿说的,不看僧面
看佛面,到底也是姑爷的骨血,怎么好叫你流落街头?那个颜姨娘不过仗着生了
展小姐,已经兴头成那样儿;倘若你将来生了儿子,可别学她那么张狂,要记得
咱们奶奶的恩情,替奶奶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沈菀知道,若想让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化敌为友,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对方
说出她心里最想说的话。这方法对付男人向来无往不利,对女人竟也有效得很。
果然韩婶听她自己先说出要打掉孩子的话,倒比她更着急起来;又听她说生下儿
子来情愿认官大奶奶做娘,更是喜欢,立时对沈菀亲热起来,拉着说了一大车子
的话,又将官氏形容得菩萨转世一般,这才心满意足,扯开大步如风一般地去了。
沈菀立在门前,一直望得人影儿不见了,犹自呆呆地发愣。却听头顶上有人
笑道:“小心吹了风。这种时候,再不自己当心着,过后坐了病,可是大麻烦。”
抬头看时,却是颜氏正从假山下来,手里抱着几枝梅花,旁枝斜逸,梅蕊半吐,
透着一股子寒香。
沈菀忙迎进来,又命丫头换茶。颜氏且不坐下,径自向博古格上寻着一支元
代玉壶春的耀州瓶,将梅花插上,一边摆弄一边笑道:“从前相公在时,每年腊
梅初开,总要在这屋里插上几枝,惯了,今年不让插,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
在你住进来,总算又有了人气儿了,不如就让梅花重新开起来吧。”
沈菀满心感动,笑问:“原来公子是喜欢用梅花插瓶的么?”一语未了,忽
想起纳兰词中“重檐淡月浑如水,浸寒香、一片小窗里”的句子,不禁哽咽。
颜氏道:“不止梅花。相公这‘通志堂’的名儿,是那年为了编书改的。从
前原叫作‘花间草堂’,一年四时离不了鲜花的。冬天是梅,秋天是菊,到了夏
天,这案上总有一只玉碗,浮着粉白莲花,公子管这个叫‘一碗清供’。”
颜氏说一句,沈菀便点一次头,等颜氏说完,已经不知点了几十下头。那颜
氏也是难得有人听她说这些陈年细事,让她炫耀自己的得宠——在正房夫人面前
自然轮不上,在下人面前倒又犯不着,难得来了个沈菀,是刚进府的,什么都还
不知道,正可由着她说长道短,当下便又将容若生前许多琐细事情拿出来一一掰
讲。“从前我们奶奶双身子的时候……”
沈菀听了这句,倒是一楞,心想官氏原来也有过身孕的吗?想了一下才明白,
颜氏口中的“我们奶奶”指的并非官氏,而是容若的原配卢夫人。
只听颜氏道:“从前我们奶奶双身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冬天儿,偏就想
着吃酸。杏子梅子都好,想得连觉也睡不着。相公说这冰天雪地的可到哪里弄酸
的去呢?倒被他想了个主意,买了许多蜜饯来,把外面的糖霜去净了,泡在茶水
里给奶奶喝,果然解馋。后来到我怀了闺女,又想吃辣,偏偏大夫说孕妇不可吃
辣,公子就吩咐厨房,将辣椒炸了,用油浸了牛羊肉条儿,让我馋劲儿上来,就
嚼两块解馋。连老妈子都说,相公真是又聪明又细心。”
沈菀听得鼻酸起来,由不得跟着颜氏说了句:“公子真是细心。”
颜氏说得兴起,又从头将卢夫人的故事也说了一遍。她是公子的身边人,又
生养过,唠起体己来更比韩婶贴切,一字一句都可以落得到实事上去。说到动情
处,将绢子堵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纳兰容若一生中,有名有姓的娶过三个女人:原配卢夫人,续弦官夫人,侍
妾颜氏。
他和卢夫人共同生活过三年,人生中最好的三年。
卢氏初归时,才刚满十七岁,淹通经史,熟读诗词,虽不擅做,却过目不忘,
倒背如流。两人闲来无事,最常做的闺中游戏便是赌书,他随便从架上抽出一册
书翻开一页让她背,或者她抽一册书翻开一页让他背,谁背不下来便要受罚。容
若一半是让她,一半也真是精于领会而疏于记忆,常常背错几个字,被她捉住痛
脚,任她罚。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为春情缱绻,秋天来时才格外凄凉;正是恩爱非常,天人永隔时更觉难以
为继。
康熙十六年,纳兰容若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三年一第,他到底
还是去参加了殿试,中二甲进士,授三等侍卫。从此扈驾随从,见皇上的时候多,
见妻子的时候少。甚至,当卢氏难产身亡的时候,他都未能在她身边,让她握着
他的手闭上眼睛……
于是他为卢氏写下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词: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
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
纸灰起。”
父母一直催他续弦,他只是不肯,坚持要为卢氏守节三年。
觉罗氏说:你纵然不娶妻,妾总要有一个,哪怕是为了照顾福哥儿呢。我看
大少奶奶带来的丫头锦弦不错,对福哥儿也好,就是福哥儿也同她亲近,不如就
把她收了房罢。
容若无可不可,遂将锦弦收房,上上下下,只称“颜姨娘”。隔年生了一个
女儿,因她母亲姓颜,容若特地为女儿取了单名一个展字。三年后,又续娶官氏。
可是,他再也没有展颜欢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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